《长夜难明》陆让

4、灰烬 陆燃离

　　陆燃离开后的整整一个月，江州迎来了最漫长的梅雨季。
　　空气里仿佛永远拧不干的水汽，黏腻、阴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勒住人的脖子。
　　这一个月里，陆燃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他没有来上学，也没有回那个逼仄的地下室。班主任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说陆燃辍学了，以后不用再管他。没有人知道一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学生能去哪儿。许白昼却知道。他太了解陆燃了。那个少年像是一团火，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后，要么彻底熄灭，要么……烧成灰烬，随风散去。
　　许白昼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白天依然是那个完美无瑕的许少爷，成绩稳居年级第一，学生会的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脊背挺得笔直，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不会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具看似坚不可摧的躯壳里，早就千疮百孔了。他会在深夜里突然惊醒，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濒死的窒息。他会在洗手台前，一遍又一遍地用冷水泼自己的脸，试图洗掉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陆燃红着眼眶说“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陆燃把那张合照撕碎时，眼底碎裂的光。还有……陆燃转身离开时，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
　　“陆燃……”
　　许白昼趴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终于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许白昼没有回许家的大宅。他一个人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江州的街头游荡。雨刮器疯狂地摆动着，却依然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他把车停在了城中村外的巷口。这里还是那么脏乱，污水横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许白昼却像是闻不到一样，他下了车，连伞都没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雨里。他来到了陆燃曾经住过的那扇铁门前。门还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嘴。许白昼站在门口，浑身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几乎要将他冻僵的冷。
　　“陆燃……”他轻声唤道，声音被雨声淹没。
　　没有人回应。
　　许白昼像是疯了一样，冲进那间狭小的地下室。他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闪烁了几下，照亮了里面空荡荡的房间。那张破旧的沙发还在，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属于陆燃的气息。许白昼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个沙发。他把脸深深地埋进沙发里，贪婪地呼吸着那已经快要消散的气息。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痛苦和悔恨，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陆燃……陆燃……”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沙发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毁掉了什么。他毁掉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为了他连命都不要的人。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陆燃，可实际上，他只是用自以为是的“为你好”，把陆燃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对不起……对不起……”
　　许白昼蜷缩在沙发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的理智、他的骄傲、他的克制，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化成了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灰烬。他终于承认，自己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只是一个自私、懦弱、亲手杀死了自己爱人的刽子手。不知道哭了多久，许白昼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瘫倒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沙发缝隙里的一个东西上。那是一枚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外壳已经有些磨损了，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燃”字。那是陆燃的打火机。许白昼颤抖着伸出手，把那枚打火机捡了起来。打火机的背面，还刻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许白昼，我的光。”
　　许白昼死死地攥着那枚打火机，尖锐的边缘硌进了他的掌心，鲜血渗了出来，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终于明白，陆燃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什么。那个少年，在被他亲手掐灭之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给他留下了一束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而他，却亲手把这束光，扔进了泥里。
　　“陆燃……”
　　许白昼把打火机紧紧地贴在胸口，蜷缩成一团，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呜咽。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罪恶都冲刷干净。可有些东西，一旦被毁掉，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