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难明》陆让

3、飞蛾扑火 陆燃是

　　陆燃是被疼醒的，不是胃疼，是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被生生抽离了什么的钝痛。
　　他睁开眼，入目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管子一点点流进他的血管里。他盯着那滴液体看了很久，才迟钝地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昨晚……许白昼来过。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连校服都不会弄皱一丝一毫的许白昼，竟然踹开了他那扇破败的铁门，把他背到了医院。
　　陆燃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许白昼指尖的温度。他忍不住弯起唇角，像个偷到了糖的小孩。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陆燃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光瞬间亮了起来。可当他看清来人的瞬间，那点光又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站在门口的不是许白昼，是那个管家。管家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
　　“这是许少爷让我送来的粥。”管家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另外，许少爷让我转告你，他最近很忙，没空再来医院了。以后……你们还是少联系为好。”
　　陆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保温桶，像是盯着什么烫手的山芋。
　　“他亲口说的？”陆燃的声音哑得厉害。
　　管家推了推眼镜：“许少爷的原话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别再见面了’。”
　　陆燃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点滴落下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是在给他的心脏倒计时。
　　“我知道了。”陆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走吧。”
　　管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燃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伸出手，一把将那个保温桶扫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粥洒了一地。
　　陆燃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许白昼……”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句诅咒。
　　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闯进我的世界，给我一点光，然后又亲手把它掐灭？
　　陆燃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赤着脚踩在满地的粥里，走出了医院。他要去见许白昼。他要去问个清楚。
　　许白昼站在学生会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阴郁。
　　“许少爷。”
　　门被推开了，管家走了进来。
　　“粥送到了？”许白昼没有回头。
　　“送到了。”管家顿了顿，“陆燃……把粥倒了。”
　　许白昼的背影微微一僵。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管家如实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
　　许白昼闭上了眼睛。
　　他几乎能想象出陆燃那个笑。那个少年总是这样，明明心里已经碎成了渣，却还要用一层带刺的壳把自己裹起来，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我知道了。”许白昼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出去吧。”
　　管家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许白昼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照片。
　　那是他和陆燃的合照。
　　照片上的陆燃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而他站在陆燃身边，嘴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合照。是在去年冬天，陆燃硬拉着他去游乐园时偷拍的。许白昼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陆燃的脸，指尖微微发颤。
　　“对不起……”他低声说。
　　他知道陆燃会恨他。但他宁愿陆燃恨他，也不愿意陆燃被他拖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陆燃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滴。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
　　“许白昼。”陆燃的声音在发抖，“你给我一个解释。”
　　许白昼放下照片，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要让管家给我送那碗粥，然后又说那种话？”陆燃一步步走近，声音越来越大，“解释你昨天背我去医院的时候，是不是在可怜我？！”
　　许白昼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就被冷漠掩盖了。
　　“是。”许白昼说，“我是在可怜你。”
　　陆燃愣住了。
　　他像是被人在心口捅了一刀，连呼吸都停滞了。
　　“陆燃，”许白昼的声音冰冷得像刀，“你不过是一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鬼，你以为我真的会喜欢你？我不过是……觉得你可怜罢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扎进陆燃最脆弱的地方。陆燃死死地盯着许白昼，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好。”陆燃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许白昼，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许白昼站在原地，看着陆燃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了那张合照上。他弯下腰，把照片捡起来，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是从他心上割下来的肉。
　　“陆燃……”他闭上眼睛，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恨我吧。”
　　“只要你恨我，你就能活下去。”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了阴沉的天空，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
　　暴雨，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