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她夺了这江山》8点半

81、教条杀人 大

　　大雍历六十年，春。

　　太医府大堂内，墨香混杂着药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府尹崔珏端坐高台，白须飘飘，指尖捻着一串琥珀佛珠，正对着琉璃罩下沈逢春亲笔的《肺痨辨治》讲学。底下数十名医官屏息凝神，唯恐漏记一字。

　　“沈圣皇有云：‘痨虫蚀肺，法当滋阴降火。主以百合固金汤，佐以月华丸。’”崔珏声如洪钟，“此乃千古不易之真理。凡我医者，当奉为圭臬。若有妄言变法者，便是亵渎圣皇，其心可诛！”

　　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年轻医官颤声开口：“府尹，学生轮值施药局，见病患服下百合固金汤后，咳血更甚，十日间亡了七人……莫非是水土有异，或是……”

　　“闭嘴！”崔珏眼皮未抬，佛珠猛地一收，“非是方子不对，乃是病患心不诚，夙业未消！沈圣皇的方子若治不好人，那便是那人该死！继续用，用到死为止！”

　　这时，殿外一阵骚动。两名府卫拖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进来。那女子脸上带伤，发髻散乱，却死死护着一个粗陶罐，嘶声喊道：“放开！让我见陛下！你们在杀人！”

　　崔珏皱眉：“哪来的疯妇，拖出去！”

　　“慢。”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皇帝萧衍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未穿龙袍，只一身素白旧医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沉着两潭寒水。他没看崔珏，径直走到那女子面前——正是阿箬。

　　阿箬不顾阻拦，砸碎陶罐，露出里面一颗干瘪发黑、布满黑斑的人肺。“崔大人，你看清楚！”她声音嘶哑，“这是城南张矿工的肺！我亲手剖开，里面全是石沫！这哪是什么阴虚火旺？这是‘石毒’入肺！你还在给他们灌百合、熟地这些滋腻补药，这是在堵气道，是在杀人！”

　　满堂死寂。那丑陋的黑肺在光洁的汉白玉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崔珏脸色一变，随即怒喝：“妖女！竟敢损毁遗体，亵渎死者！来人，拿下！”

　　“谁敢动她！”萧衍猛地拔高音量，一步挡在阿箬身前。他没看那颗肺，反而盯着崔珏，一字一顿：“崔府尹，你口口声声尊崇沈圣皇。那朕问你，沈圣皇在《洗冤录》中，可曾说过‘人死当全尸’，不可验伤？”

　　崔珏一滞：“这……刑狱虽可验伤，但医道……”

　　“医道第一条，不就是‘人命至重’？”萧衍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若为了保住一具尸体的完整，就要眼睁睁看着成千上万的活人死去，这便是沈圣皇的医道？这便是你口中的天理？”他猛地指向那黑肺，“这石毒入肺，沈圣皇当年未见，是因其时矿井未深。如今病症已变，你等不去探究，只知抱残守缺，拿古方当万能灵药，这与刻舟求剑何异？崔珏，你奉若神明的，究竟是圣皇律法，还是你那因循守旧的私心？你，才是对她最大的亵渎！”

　　“陛下！老臣冤枉！”崔珏浑身一颤，跪倒在地，“老臣是为维护法度啊！”

　　“维护法度？”萧衍冷笑，目光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医官，“朕看，你维护的是太医府的权威，是你们的安稳！今日，朕便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法度！”他扶起阿箬，声音传遍大堂：“自今日起，逢春医学院增设‘解剖科’！凡死因不明者，经家属允可，医官有权解剖查验，以究其根源！朕要在医学院听到讨论，看到质疑，而不是你们这副泥塑木雕、只会背诵经文的模样！”

　　他转头，看着崔珏惨白的脸，一字一顿：“至于你，崔珏，若再敢以‘亵渎’之名阻拦实证，便以‘草菅人命’论处，朕亲自送你去见沈圣皇，问个明白！”

　　说罢，萧衍不再停留，拉着阿箬，径直走出了大堂。身后，崔珏瘫软在地，那颗黑色的肺脏在光洁的地面上，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也像一把撕裂旧时代的楔子。

　　殿外春风料峭，吹动萧衍素白的衣袍。他低头，看着阿箬那双粗糙、嵌着泥土的手，低声道：“阿箬，你说得对。这江山，不能再活在死人的教条里了。”

　　阿箬握紧了拳，指节发白。她知道，这一刻，那座供奉了六十年的神像，裂开了第一道缝隙。而裂缝里透出的光，将灼痛每一个习惯了黑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