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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朱门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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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府那扇沉重的朱门,在皇帝萧衍的厉喝声中震颤,仿佛也跟着崔珏的身子一同垮了下去。然而,阿箬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折断一根朽木容易,但要撼动那棵盘根错节六十载的“教条”大树,非得用最惨烈的事实,将它的根须一条条剜出来不可。
三日后,契机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降临。
戌时三刻,宫门下钥的鼓声刚过,一乘软轿便跌跌撞撞抬进了太医府。轿帘掀开,滚下个一身锦缎、浑身酒气的胖子——正是当朝太傅杜庸的独子杜鹏。这杜鹏是有名的纨绔,整日斗鸡走马,昨夜在秦楼楚馆狂欢,今晨归来便腹痛如绞,满床打滚。杜府医官束手无策,只道是“绞肠痧”,用重剂大黄下之,反致其便血不止,眼看气若游丝。
崔珏虽被皇帝申饬,却仍握着太医府的实际权柄。他见杜鹏这般模样,又见家属哭天抢地,便依照《医药律》旧例,判定为“热结下焦”,命人取来“大承气汤”灌肠,意图通腑泄热。
“且慢!”
一声清喝,阿箬带着两名奉了密旨、专门协助她的解剖科医官,挤开人群。她看都没看崔珏一眼,径直扑到杜鹏榻前。她没有先去搭脉,而是俯下身,鼻子几乎贴在杜鹏呕出的秽物上细嗅,随即翻开他的眼睑查看巩膜,最后手指按压他胀硬的腹部。
“这不是热结,是肠痈坏疽!脓已成,腑气不通!”阿箬直起身,声音斩钉截铁,“脉象洪大而空,是内虚外脱之兆!再用承气汤攻下,便是催命符!”
崔珏脸色铁青,胡须抖得厉害:“妖女胡言!沈圣皇明训:‘肠痈为营卫稽留,热毒壅塞’。杜公子高热神昏,正是热毒内陷,岂能不用攻下?你一介草民,懂什么脉理!”
“我懂尸体!”阿箬毫不退让,目光如刀,“崔大人,你只知背诵‘肠痈’二字,可知肠痈亦有寒热虚实?杜公子腹痛起于酒后,酒肉厚味,酿生湿热,但你看他舌苔黄腻却燥裂,这是热极伤阴!再看他按压腹部,痛处固定如石,这是瘀血内阻!若再攻下,脆弱的肠壁瞬间破裂,脓毒流窜腹腔,神仙难救!”
她转向满头大汗的杜府管家,厉声道:“要活命,只有剖腹引流!取出败脓,清洗腹腔!否则,挨不过今夜!”
“剖腹?!”满堂哗然。崔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阿箬尖声道:“疯了!这妖女疯了!剖腹取肠,亘古未有!这是要杜公子的命,也是要我太医府的命!来人,把这妖女逐出去!”
争执间,萧衍的身影出现在厅堂门口。他依旧一身素袍,脸色在烛光下晦暗不明。
“陛下!”崔珏如见救星,扑跪在地,“阿箬妖言惑众,竟要剖腹杀人!老臣恳请陛下……”
“让开。”萧衍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崔珏瞬间噤声。他走到杜鹏榻前,看了一眼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阿箬。
阿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陛下,若信我,给我一炷香时间。若不成,我以性命抵偿。若不用此法,他必死无疑。”
萧衍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太庙血案,想起沈逢春棺椁前的誓言,想起那颗黑色的肺。他知道,他面前只有一条路——那条阿箬用实证铺就的路。
“准。”一字出口,满堂死寂。
萧衍转向崔珏,眼神冰冷:“崔珏,朕给你两个选择。一,让阿箬施术,杜鹏若活,你功过相抵;杜鹏若死,你陪葬。二,按你的法子治,杜鹏若死,你以渎职论,诛三族。”
崔珏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得到准许,阿箬立刻行动起来。她命人取来烈酒、细麻线、锋利如纸的柳叶刀,以及她自制的“麻沸散”。她让两名医官死死按住杜鹏,自己深吸一口气,用酒冲洗双手,随即用麻沸散灌下。待杜鹏彻底失去知觉,她拿起柳叶刀,在烛火上燎过,毫不犹豫地在杜鹏右下腹切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腥臭的黄绿色脓液瞬间喷涌而出!崔珏等人别过头去,几欲作呕。阿箬却面不改色,迅速用细麻线结扎坏死的血管,伸手探入腹腔,精准地找到那截已经发黑、肿胀如小臂的阑尾,利落地切除、结扎,再用温水清洗干净腹腔,最后以羊肠线缝合切口。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当阿箬放下刀,额上已沁满细密的汗珠。她看着那截被切除的、散发着恶臭的坏死肠子,沉声道:“看清楚了,这才是病根!不是什么‘热结’,是这东西烂了!”
萧衍走上前,看着那截肠子,又看了看阿箬那双沾满血污却稳如磐石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旁的烈酒,缓缓淋在阿箬的手上,冲洗掉血污。
“传朕旨意,”萧衍的声音在大堂内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决绝,“杜鹏之症,乃肠痈坏疽,阿箬施‘剖腹引流术’救之,功在社稷。即日起,将‘肠痈剖腹引流术’增补入《医药律·外科篇》。太医府上下,凡遇此类病症,依此术行之。崔珏,你因循守旧,几误人命,着革去府尹之职,留任察看,专司药材核验,以观后效!”
“陛下……”崔珏还想争辩,却对上萧衍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颓然倒地。
当夜,杜鹏竟奇迹般地退热,沉沉睡去。消息传出,京城震动。
翌日清晨,阿箬走出太医府,发现府门前那块“太医府”的金匾下,被人悄悄挂上了一串枯萎的草药。她认得那草,是沈逢春当年用来试毒的“牵机草”。草是枯的,但那枯槁的姿态,却像一只嘲讽的眼睛,盯着这朱门大院里曾经发生的荒诞与守旧。
萧衍走到她身边,同样看着那串枯草。
“阿箬,”他低声道,“这只是剖开了一层皮。这太医府里,烂掉的恐怕不止一个杜鹏的肠子。”
阿箬点头,握紧了袖中那把柳叶刀。刀很冷,但她的血是热的。她知道,昨夜那台手术,剖开的不仅仅是杜鹏的肚子,更是这个固步自封的时代的肚囊。流出来的脓血,会脏了这朱门,但洗净之后,或许能让这死气沉沉的江山,重新闻到草木的清香。
而那串枯萎的牵机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在低语:沈逢春留下的火种,终于在六十年后,以另一种更加锋利、更加血腥的方式,重新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