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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惠民药局
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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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州的风尘虽已洗净,但其留下的震撼,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沈逢春知道,一次成功的“救火”不足以长治久安,唯有将战时之策,化为平时之制,方能真正护佑这江山百姓。她的目光,从霸州的“疠人坊”,投向了天下州县那千千万万个缺医少药的角落。
这日早朝,户部尚书赵汝成刚奏报完各地秋粮入库的情况,沈逢春便破例出列。她今日未着素色宫装,而是一身太医院正二品供奉的官袍,在这满堂朱紫中,依旧单薄,却自带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场。
“陛下,”她声音清朗,穿透殿宇,“霸州时疫,惨痛在前。臣女以为,疫疠之防,非一时一地之事,当为国家长久之制。今太医院新规已立,京城义诊初见成效,然天下州县,医疗资源匮乏,百姓患病,往往求医无门,或误信庸医,小病拖大,大病拖亡。一旦疫起,如野火燎原,悔之晚矣。臣女恳请陛下,准臣女奏,于各州县设立‘惠民药局’。”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惠民药局”之名,闻所未闻。赵汝成眉头紧锁,率先出列:“沈供奉,设立药局,立意虽善,然靡费甚巨!各州县本就财政拮据,养官练兵尚且不足,何来银钱设药局、聘医官、备药材?此乃不切实际之空谈!”
他这话,代表了绝大多数朝臣的心声。大雍立国以来,医疗向来是民间私事,官方极少介入,更遑论在各州县普遍设局。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观念之壁垒。
沈逢春早料到有此一驳,神色不变:“赵尚书所虑,乃实情。然臣女所请,非是让州县额外增设冗员,而是‘改制盘活’。其一,各州县原有医学训科、医官等职,多流于形式,或成闲散养老之所。可令其兼任惠民药局主官,考核其医术与政绩,庸者下,能者上,此谓‘人尽其才’,不增编制。其二,药材来源,可效仿太医院新规,由官方核定产地,集中采购,减少中间盘剥,并鼓励药农种植常用药材,此谓‘降本增效’。其三,也是最要紧者,所需开办及运营银两,臣女恳请,从陛下拨付的‘预备仓’粮款中,划拨三成,专项专用。预备仓乃备荒之用,人命至重,荒政与医政,本为一体。救荒先救命,此乃‘钱尽其用’。”
她条分缕析,将“人、药、钱”三难,逐一拆解,尤其是“从预备仓划拨三成”之议,直指户部最核心的财政蛋糕。赵汝成脸色顿时难看至极,这相当于动了他户部的奶酪!他强压怒气:“沈供奉!预备仓粮款,乃户部统筹,用于全国赈灾济困,岂能挪作他用?且三成之数,太过骇人!若各州县纷纷效仿,援例索要,户部何以应对?”
“赵尚书,”沈逢春目光平静地迎向他的怒意,“预备仓所备,是粮食。然百姓饥馑,可食树皮草根以苟活;若染时疫,无药救治,便是神仙难救。霸州之痛,殷鉴不远。三成之数,看似庞大,然分摊至全国一千四百州县,每处不过千两白银。千两白银,可购置药材、培训医官、惠及万千百姓,更能于疫起之初,就地扑灭,免得将来耗费百万漸两赈灾银、折损无数丁口。此乃以小博大,防患于未然。赵尚书精于算计,难道算不清这笔账吗?”
她这话,绵里藏针,将赵汝成置于“算小账不算大账”、“见粮不见人”的境地。殿内一片寂静,许多原本持反对意见的官员,也不禁暗自点头。沈逢春所言,确是长远之虑。
萧煜高坐龙椅,静静听着二人的辩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赞赏。沈逢春的成长,远超预期。她已不再是那个只懂医术的供奉,而是深谙政务、懂得权衡的政治人物。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决定了这场博弈的胜负:“沈供奉所言,深谋远虑。惠民药局,于国于民,善莫大焉。赵汝成,预备仓粮款,本就是朕的钱袋子,朕要怎么用,还轮不到你来做主。准沈逢春所奏,即日起,着户部从预备仓粮款中,划拨三成,专项用于设立惠民药局。具体章程,由沈逢春会同户部、太医院,十日内拟定,呈朕御览。”
“陛下!”赵汝成还想争辩,却对上萧煜那双不容置疑的眸子,只得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躬身应是,脸色铁青。
“此外,”萧煜又道,“沈逢春,朕命你总领天下惠民药局事宜,加‘太子少保’衔,以示荣宠。太医院事务,仍由你兼管。朕要看到,三年内,天下州县,皆有药局,百姓小病可医,大病有治,疫疠可防!”
太子少保!从二品!这是纯粹的荣衔,却代表着帝王无比的信任和抬升。沈逢春心头一震,知道这是萧煜在给她足够的政治资本,以对抗赵汝成乃至整个官僚体系的惰性。她深深叩首:“臣女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朝会散后,赵汝成阴沉着脸,拂袖而去。沈逢春却留在殿内,与萧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这仅仅是开始。设立惠民药局,涉及选址、建房、采购、人员培训、日常监管等一系列繁杂事务,每一步,都需要户部的配合,也必然会与赵汝成产生无数新的摩擦。
果然,接下来的十日,沈逢春几乎长在户部衙门。她与赵汝成,就药局的选址标准、药材采购的流程、医官的考核办法,逐条逐款地争论、妥协、再争论。赵汝成处处设卡,刁难拖延;沈逢春则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甚至不惜直接请旨裁决。她白天在户部唇枪舌剑,晚上回听雪轩,还要批阅太医院公文,拟定药局章程细则,常常熬得双眼通红。
这日深夜,她正伏案疾书,萧煜悄然来到。见她案上堆满了图纸、账册,人瘦得脱了形,他眉头紧锁,伸手抽走了她手中的笔。
“够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朕让你做事,不是让你拼命。赵汝成那边,朕自有处置。章程,明日再议。”
沈逢春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强撑着道:“陛下,臣女不累。章程一日不定,药局便一日难行。霸州的百姓,天下的百姓,等不起……”
萧煜看着她执拗的眼神,心中某处被狠狠触动。他不再多言,只是伸手,按住了她因疲惫而微微颤抖的肩头,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紧绷的神经,忽然一松。她没有躲闪,任由那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揉按着她僵硬的肩颈。
“朕知道你心系百姓。”萧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但朕的心系着你。章程,朕会命王德全去催。你,现在就去榻上躺着。”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温柔。
沈逢春不再坚持,顺从地起身,走到榻边躺下。萧煜替她掖好被角,坐在榻边,看着她沉沉睡去,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放松。他伸出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指尖在她微蹙的眉心上停留片刻,似乎想抚平那里的疲惫。
良久,他才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尚未完成的章程草案,就着烛火,一页页地看了下去。他的目光,停留在“药局经费,由地方县衙与太医院双重审计,年终上报户部核销”这一条上,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提笔,在旁边添了一句:“凡核销账目,需经沈供奉亲笔核准,方可生效。”
添完这句,他放下笔,再看一眼榻上熟睡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去。
翌日,当沈逢春醒来,看到案上那份被朱笔添了一句的章程草案时,她瞬间明白了萧煜的用意。那一句话,看似只是完善流程,实则是将最终审计权,牢牢锁在了她手中,彻底堵死了赵汝成在经费上做手脚的可能。这无声的支持,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她握紧了那份草案,指尖传来纸张的韧劲。前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那燎原之火,也必将,在这荆棘丛中,烧出一条属于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