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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凯旋暗涌 霸 ...


  •   霸州大捷的消息,是随着八月末的凉风一起吹回京城的。

      沈逢春回京那日,萧煜破例未让銮仪卫清道,只派王德全率一队禁军,悄无声息地将她接入了神武门。没有百姓夹道,没有百官相迎,仿佛只是一位寻常官员自地方办差归来。然而,这看似低调的背后,却是帝王刻意的安排——他不愿她因功高而过早成为众矢之的,更不愿她再受任何可能的惊扰。

      听雪轩内,药香依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沈逢春褪去了一身沾染尘灰的官袍,换回了素色宫装,脸色比离京时更加苍白,身形也单薄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烛火下,亮得惊人,沉淀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沉静与通透。

      萧煜来得比预想中更早。他屏退了左右,独自踏入殿内,看着她裹在厚重狐裘里仍显单薄的身子,眸光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霸州……辛苦了。”他开口,声音低沉,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仪,只余纯粹的关切。

      “臣女分内之事,不辛苦。”沈逢春欲起身行礼,却被萧煜伸手轻轻按住肩头。

      “坐着吧。”他在她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霸州风尘的气息,“朕看了你的奏报,十六字方略,雷霆手段。霸州一役,活人无数,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这是极高的评价。沈逢春垂眸,轻声道:“陛下谬赞。若无陛下信任,赐臣女临机专断之权,霸州之事,难有如此成效。至于活人,乃太医协力,军卒用命,臣女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便是大功。”萧煜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流连,“只是,你瘦了太多。霸州的风,很硬吧?”

      一句无关朝政的问话,却让沈逢春心头微微一颤。她抬起眼,撞入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不再是平日里的冰冷、猜忌,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柔软的情绪。她忽然想起那封“亲为卿洗尘”的密信,想起他此刻近在咫尺的体温。

      “风……是硬了些。”她低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狐裘的绒毛,“但臣女想着,早日遏制疫情,百姓便能少受一日苦楚,陛下也能少一分忧心。便不觉其苦了。”

      这话说得真诚,却也巧妙地将功劳归于“解陛下之忧”。萧煜眸光一动,忽然伸出手,不是碰她的肩,而是轻轻拂开了她鬓边一缕被汗水黏住的碎发。那动作极轻,极快,带着一丝生疏的温柔,却又无比自然。

      沈逢春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微凉,和他呼吸间淡淡的龙涎香气。这一刻,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也听得见彼此心跳的韵律。某种无形的东西,在霸州的风雨和京城的静谧中,悄然融化、重组。

      “朕让御膳房炖了参汤,一会送来。”萧煜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需好生将养。太医院的事,暂且交给陈、李二人,无大事不必烦你。朝堂之上,自有朕为你挡着。”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赵汝成倒是上书,夸你调度有方,只是话里话外,仍透着股‘妇人干政,终非常理’的酸腐气。朕已申饬过了。这朝堂,朕说你能站,你便能站。”

      沈逢春心中雪亮。赵汝成等人的嫉妒和抵触,早在意料之中。萧煜的维护,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但她也清楚,树欲静而风不止。

      果然,三日后,小朝会上,便有御史借“阴阳灾异”之说,暗指沈逢春一介女流,掌太医院、涉外朝事,乃“阴盛阳衰”之兆,恐招天谴。话未说完,便被萧煜一声冷喝打断:“天谴?霸州数万百姓活下来,便是天佑大雍!沈供奉力挽狂澜,尔等却在后方妄议阴阳,动摇国本!再有此等迂腐之论,朕定不轻饶!”

      帝王之怒,骇人听闻。那御史吓得面如土色,伏地不敢再言。自此,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公开非议沈逢春。但暗流,却愈发汹涌。

      这日,惠嫔忽然“病愈”,亲自到听雪轩“谢恩”。她比往日收敛了许多,言辞恭敬,但那眼底深处的怨毒和打量,却瞒不过沈逢春。她送来一盒据说能“滋阴养颜”的南海珍珠粉,沈逢春谢过,却转手交给了陈院判查验。果然,珍珠粉中掺了少量铅粉,虽无大碍,却显其心机。

      沈逢春只是淡淡一笑,将珍珠粉锁进了药柜。她知道,这些后宫的小把戏,不过是前朝暗流的投射。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巩固太医院的改革成果,并将抗疫中行之有效的“公共卫生”理念,推广至天下州县。

      这晚,萧煜又来了。他似乎习惯了在批阅奏折疲惫时,来听雪轩坐坐。有时不说政事,只听沈逢春说说霸州的风土人情,或是太医院里新得的药材。今夜,他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忽然道:“逢春,朕近日,总梦见霸州的那个孩子。”

      沈逢春知道,他指的是那个她竭力救治、最终却没能挽回的孤儿。那孩子的死,似乎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陛下,”她轻声道,“医道有穷,人力有时。臣女在霸州,日夜自省,恨不能救更多人。但那孩子临终前,不哭不闹,只看着臣女,手指南方。后来臣女才知道,他父母皆亡,他只想寻个归处。或许,于他而言,解脱也是一种归处。”

      萧煜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归处……朕的归处,又在何方?”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和脆弱。

      沈逢春看着他孤寂的侧影,心中某处最坚硬的部分,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她伸出手,不是碰触他,而是将一直放在枕边的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霸州河滩石,轻轻推到了他手边。

      “陛下,”她声音轻如耳语,“这石头,是臣女在霸州河边捡的。它历经冲刷,棱角尽去,却愈发温润坚实。或许,归处不在远方,就在此处,在此心安处。”

      萧煜低头,看着那枚粗糙却温暖的石头,又抬头看着沈逢春在烛光下柔和了许多的侧脸。他伸出手,没有拿石头,而是轻轻覆在了她放在榻边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沈逢春没有抽回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这一刻,没有帝王,没有供奉,只有两个在权力漩涡中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黑暗中相互汲取着微弱的暖意。

      窗外,月色朦胧。听雪轩的灯火,在深夜里,亮得固执而温暖。

      这燎原之火,似乎,也开始有了属于它自己的温度。而他们之间那根由血仇、秘密和信任拧成的绳索,在经历了霸州的生死与共后,终于,彻底熔铸成了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深沉的羁绊。这羁绊,是软肋,也是铠甲。

      前路依旧漫漫,但至少今夜,他们不再是全然的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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