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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霸州风骨 霸 ...


  •   霸州城外,腐草的气息混着血腥,在七月湿热的空气里发酵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沈逢春一行人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人间地狱图:难民棚屋连绵数里,哀嚎声不绝于耳,尸体被草草裹着苇席扔在土坡下,野狗逡巡。当地官府早已瘫痪,知州染疫身亡,留守的县丞见到沈逢春的仪仗,如同见了救命稻草,却又满脸惶恐:“沈、沈大人!您可算来了!这……这病会过人啊!您快回京吧,这里太危险了!”

      沈逢春没说话,只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炼狱。她身后的太医们个个面色惨白,有人甚至忍不住干呕。唯有她,脸色比在京时更显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她抬起手,亮出了萧煜御赐的碧玉令牌。

      “如朕亲临。”四个字,清晰冷冽,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和怯意,“本官奉旨督办防疫。从即刻起,霸州军政防疫诸事,悉听本官调遣。抗令者,视同谋逆,先斩后奏!”

      她下马,径直走向最近的一个棚屋。里面躺着一家三口,妇人已死,丈夫和孩子正发着高烧,咳得撕心裂肺。县丞想拦:“大人!不可近!会染上的!”沈逢春却已掀帘而入,蹲下身,三指搭上那男人的腕脉,又翻开其眼睑查看,随即起身,对跟来的陈院判道:“确实是秋瘟,肺热壅盛。立刻将这家人移至东边高地,设立‘疠人坊’,与其他灾民隔开。取我车上带的苍术、艾叶,于此屋内浓熏。所有死者,即刻搬出,坑深两丈,遍撒生石灰,焚化掩埋,不得留存!”

      她的果断和专业,让慌乱的人群稍稍镇定。但真正的阻力,来自当地驻军。守备营的参将姓胡,是个粗鲁的武夫,见沈逢春是个年轻女子,又下令要占用他的练兵场做“疠人坊”,还要他的兵卒去干“晦气”的抬尸、看守活计,顿时勃然大怒。

      “老子是守土的兵,不是抬尸的役夫!你个娘们懂什么!老子这练兵场,岂能容那些瘟鬼玷污!”胡参将提着刀,带着一队兵痞,堵在了沈逢春设营的路口。

      沈逢春站在令牌前,连眼皮都没抬:“胡参将,瘟疫当前,军民一体。你的兵卒,也是血肉之躯,若疫情失控,霸州城破,你能守得住什么?现在不听调遣,他日城破家亡,悔之晚矣!”

      “放屁!老子一刀劈了你!”胡参将暴怒,刀锋指向沈逢春。

      沈逢春终于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户部大印和萧煜私章的文书,展开,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的喧嚣:“陛下密旨在此!霸州防疫,钦差医官沈逢春,总揽一切,军令如山!胡参将,你若抗旨,便是叛国!本官现在就可以用这御赐令牌,斩你于当场,然后接管你的部队!你,信是不信?!”

      她字字如刀,尤其是“叛国”二字,重若千钧。胡参将虽粗鲁,却也知道“叛国”是灭族大罪。他看着那枚碧玉令牌和鲜红的印章,又看看沈逢春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握刀的手,竟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拖下去。”沈逢春不再看他,对身后已然被镇住的亲兵淡淡吩咐,“捆了,交与王德全公公,押解回京,交由陛下处置。其余军卒,听陈院判号令,即刻前往东高地,按方设坊,不得有误!”

      “是!”亲兵们见钦差如此强硬,胆气顿生,上前便将瘫软的胡参将拖走。其余兵卒面面相觑,最终在陈院判的呵斥下,不情不愿地去执行命令。

      首恶既除,余者慑服。沈逢春趁机立威,将带来的太医分成数队:一队负责“疠人坊”,用她拟定的“清肺解毒汤”救治病患;一队负责监督消毒、掩埋尸体;一队负责熬制药汤,向所有灾民普施;一队则带着她的手令,持令牌前往附近州县,强行征调药材、粮草,并张贴告示,安定人心。

      她自己,则成了最忙碌的人。白天,她穿梭于臭气熏天的“疠人坊”和难民棚屋之间,亲自诊脉、调整药方、指导消毒。她的衣摆沾满了泥浆和药渍,脸上被蚊虫叮咬得满是红包,嘴唇因缺水而起皮。晚上,她就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就着昏暗的油灯,汇总各方情况,计算药材消耗,撰写呈送京城的奏报。

      最艰难的是药材短缺。苍术、石膏尚足,但关键的麻黄、石膏用量极大,周边州县库存告罄。沈逢春当机立断,命人以御赐令牌,强行征调了当地一家富商囤积的药材,并许诺日后由户部偿还。那富商起初不允,见她眼神决绝,又知是奉旨行事,最终只得忍痛交出。

      七日后,奇迹开始出现。新发病例增速放缓,“疠人坊”里,一部分症状较轻的患者,体温开始下降,咳嗽减轻。而普施了“清肺解毒汤”的健康灾民,发病率明显降低。恐慌的情绪,逐渐被一种求生的希望所取代。

      这日黄昏,沈逢春刚从一个濒死的孩子身边站起,疲惫得几乎虚脱。她掀开棚帘,却见夕阳下,那片曾经死气沉沉的东高地,如今帐篷整齐,炊烟袅袅,虽然仍有呻吟,但更多的是秩序和生机。陈院判走过来,眼眶发红:“大人,熬过来了……咱们熬过来了!今日,新症不足十人,而痊愈者,已过百人!”

      沈逢春望着那片在血色夕阳中重焕生机的营地,紧绷了七日的神经,终于微微一松。她靠在粗糙的木柱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没有倒下,只是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魏骁送的“雪见”服下,又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药草清香的空气。

      这时,一名快马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是王德全派来的信使。信中只有萧煜的寥寥数语,却是她这些天来最大的慰藉:

      “京畿安堵,霸州消息已悉。朕知卿艰辛,然国事倚重,万望珍重。待凯旋之日,朕亲为卿洗尘。——煜”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沉甸甸的信任和一句“亲为卿洗尘”的承诺。沈逢春将信纸凑近油灯,看着那“煜”字在火苗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她知道,这缕青烟,连接着京城,也连接着那个深宫中同样孤独的灵魂。

      她握紧了袖中那枚依旧温热的碧玉令牌,望向京城的方向,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这霸州的烽烟,她沈逢春,扛住了。而她的燎原之火,也必将,烧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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