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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时疫初试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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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逢春涉足前朝的契机,来得突然而凶险。
七月流火,京畿东南的霸州、文安一带突降暴雨,河水泛滥,灾民流离。更糟的是,水退之后,一种“秋瘟”在难民营中迅速蔓延。患者初起寒热、咳嗽,继而咯血、胸背剧痛,不过三日,便气息衰竭而亡。霸州快马加鞭的急报,一日之内,连递三封,字字泣血。
早朝之上,龙颜震怒。
户部尚书赵汝成,是新晋上位的正二品大员,为人精明干练,却也恪守旧制,最不喜女子干政。他出列奏道:“陛下,霸州时疫,当务之急是拨付银粮,安置灾民,并急调太医院良医前往救治。只是……疫疠之气,非同小可,太医虽通医理,却未必熟稔此等乡野恶疾。臣以为,当即刻行文各地,征召民间名医,协同施治。至于京城……当严闭城门,加强戒备,万不可让疫病传入!”
他这番话,看似周全,实则将太医院置于次要地位,更隐含着对沈逢春“不通实务”的轻视。尤其是“严闭城门”四字,乃是因循守旧之法,殊不知如此一来,霸州求援之路断绝,城中物价飞涨,反而会引发更大的骚乱。
萧煜面色阴沉,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垂首静立的沈逢春身上。她今日破例立于殿角,身着素色官袍,在这满堂朱紫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醒目。
“沈供奉,”萧煜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医院乃天下医官之首。霸州时疫,你有何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有赵汝成等人毫不掩饰的质疑。一个女子,一个靠整治后宫和太医院起家的“供奉”,能懂什么救灾防疫?
沈逢春缓缓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朗,穿透殿宇:“陛下,臣女以为,赵尚书所言,有可取之处,亦有因循之弊。”
赵汝成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却听沈逢春继续道:“拨款粮、调医官,自是当务之急。然‘征召民间名医’一说,缓不济急。疫病如火,等各地名医汇集,霸州已成人间地狱。至于‘严闭城门’,更是下策。霸州乃京畿屏障,若城门紧闭,粮道断绝,城内物价飞涨,民心惶惶,更易生变。且疫病传播途径多样,非闭门所能阻隔。”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向赵汝成:“臣女以为,当下之急,首在‘隔离’。当即在霸州城外,择高地开阔处,设立‘疠人坊’,将所有病患与健康灾民严格分隔,派军卒看守,严禁往来。其二,‘净污’。病患居所、所用器物、排泄之物,皆需以生石灰或大火焚烧消毒。其三,‘扶正’。此疫伤于肺,损于气,当即刻熬制‘清肺解毒汤’,以苍术、石膏、麻黄等药为主,普施于病患及接触者,以增强正气,抵御邪气。其四,‘通衢’。京城不可闭,但需设‘验疫卡’,凡自霸州来者,皆需盘查、沐浴、更衣、服药,无恙后方可入城。城中亦需每日洒扫,熏艾消毒。”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尤其是“隔离”、“消毒”、“普施汤药”、“验疫卡”等词,闻所未闻,却细想之下,极具道理。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赵汝成脸色有些难看,他虽不懂医,但也听出沈逢春所言非虚,尤其是那“隔离”与“消毒”,直指疫病传播之源,远比他“闭门谢客”要高明得多。但他仍强辩道:“沈供奉!此等举措,需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尤其那‘疠人坊’,谁来看守?谁来送药?若看守者自身染病,岂非火上浇油?还有那‘清肺解毒汤’,药材从何而来?太医院库存,可够普施?”
“赵尚书所虑极是。”沈逢春并不动怒,“看守‘疠人坊’,可由当地驻军轮换值守,辅以太医指导防护之法。至于药材,太医院库存虽有限,但京师药行,多有储备。臣女已命陈院判核查,苍术、石膏等药,京中尚足。至于麻黄等紧缺药材,可即刻行文产地,令其加紧采办,由官道日夜兼程运抵。所需银两,可从陛下拨付的救灾款中支取。事急从权,若等药材齐备再行动,恐已贻误战机。”
她竟连药材储备、调运渠道、经费来源都想到了!赵汝成一时语塞。
萧煜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沈供奉所言,条理分明,切中肯綮。赵汝成,调运药材、拨付银粮之事,由你户部全权负责,务必配合太医院,三日内,首批药材、银粮,必须运抵霸州!”
“臣……遵旨。”赵汝成硬着头皮应下,心中却对沈逢春更为忌惮。这女子,不仅懂医,更懂调度、懂实务!
“沈逢春,”萧煜又看向她,“朕命你为‘钦差医官’,持朕御赐金针,即刻前往霸州,督办防疫救治之事。太医院遴选精锐医官,悉数听你调遣。京城防疫,亦由你统筹。若有梗阻,朕准你……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四字一出,满朝皆惊!这已是赋予了一方大员的实权!
沈逢春心头一震,知道这是萧煜给予的绝对信任,也是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她深吸一口气,躬身到底:“臣女领旨!定当竭尽全力,遏制疫情,不负陛下所托!”
退朝之后,沈逢春立刻着手准备。她点齐了太医院中最得力的陈、李两位院判及二十名精锐太医,又亲自拟定了详细的防疫章程和药方,命人连夜刻板印刷,以备赴霸州后分发。
临行前夜,萧煜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她。殿内只他们二人,烛火摇曳。
“逢春,”萧煜罕见地唤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霸州之行,凶险万分。朕将太医院,将京畿安危,交予你手,你……可有把握?”
沈逢春抬起头,迎上他深邃复杂的目光,坦然道:“臣女无百分百把握。疫病无常,人力有时而穷。但臣女必尽百分之百的努力。隔离、消毒、扶正、通衢,此十六字,是臣女目前能想到的最佳方略。至于成败……臣女愿立军令状,若霸州疫情一月内未能遏制,臣女……甘领任何罪责。”
萧煜凝视她良久,忽然伸手,从案上取过一枚碧玉令牌,放在她掌心。那令牌触手温润,一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另一面,是蟠龙纹样。
“拿着它。”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要你活着回来。太医院需要你,朕……也需要你。”
沈逢春握紧令牌,那温润的触感,却带着灼人的温度。她知道,这枚令牌,是信任,是倚仗,也是沉甸甸的枷锁。
“臣女……遵旨。”她低声应道,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沈逢春一身素色官袍,外罩软甲,带着一队人马,在王德全和众臣复杂的目光中,出了神武门,向着疫区霸州,疾驰而去。
车轮滚滚,碾过晨露未干的官道。沈逢春回望京城,那巍峨的宫墙在晨曦中渐渐模糊。她知道,此去一行,是她从内廷走向外朝的真正开端,也是她与萧煜之间,那根由血仇、秘密和信任拧成的绳索,经受最严峻考验的时刻。
霸州的烟尘,已在天际线上隐隐可见。而她的燎原之火,也将在那片苦难之地,燃起第一簇属于她自己的、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