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椒房新怨
太 ...
-
太医院新规初定,义诊之声未散,沈逢春的势力便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悄然渗入了后宫的每一寸土地。这股水流,最先触碰到的,是那些新晋嫔妃们敏感而骄矜的神经。
萧煜并未因太后病逝、姜家败落而广纳新人,但后宫之中,几位资历尚浅、却因家族在盐铁案中“持正”而得以晋升的嫔妃,却渐渐有了不同的心思。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 newly 晋封为“惠嫔”的刘氏。其父在盐铁案中曾上疏弹劾姜家,虽未掀起大浪,却也算“有功”,刘氏遂得封嫔,一时风头无两,自觉与沈逢春这“罪臣之女”有别,常存攀比之心。
这日,沈逢春正按惯例去各宫“请脉”,刚踏入永寿宫——惠嫔居所,便觉气氛有异。殿内熏香浓得呛人,惠嫔斜倚在软榻上,一身锦绣,见她进来,眼皮都未抬,只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又尖又利:“哟,沈供奉来了?本宫还以为,你如今掌了太医院,眼里只有陛下,没空理会我们这些闲人了呢。”
沈逢春垂眸行礼,声音平稳:“惠嫔娘娘言重。臣女分内之事,不敢懈怠。娘娘凤体可安?”
“安?能安得了吗?”惠嫔猛地坐直,指着案几上几味药材,“本宫这几日心悸失眠,太医院送来的安神汤,喝了半点用都没有!一问才知道,是照着那什么《新规十二条》配的,用了最次的酸枣仁,连点真人参都舍不得放!沈供奉,你这新规,是省钱省到本宫头上了?”
她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沈逢春借新规苛待嫔妃,中饱私囊。
沈逢春上前,并未先看药材,而是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惠嫔腕上。片刻,她收回手,语气依旧淡然:“娘娘脉象弦细,确系心血不足,兼有肝郁化火之象。安神汤所用酸枣仁,乃是陈院判亲自挑选的秦岭道地药材,药性醇厚,绝非次等。至于人参……”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味药材,“臣女观娘娘此症,乃虚火上炎,若用温补之人参,恐如火上浇油,反而不美。太医院新规,首重对症用药,非为省钱。娘娘若不信,可另召太医会诊。”
她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用药对症,否定了“次等”之说,又暗指惠嫔不懂医理,胡乱指责。更将“新规”抬出,暗示这是制度,非她沈逢春一人之私。
惠嫔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又抓不住错处,只能强词夺理:“你……你这是狡辩!本宫听说,你给陛下用的,可都是顶好的天山雪莲、老山参!到了本宫这里,就成了‘火上浇油’?难道陛下的龙体金贵,本宫这嫔位的身子,就只配用次等药材?”
这话,已隐隐将萧煜与后宫对立,犯了大忌。
沈逢春却不慌不忙,从药箱中取出一旁放着的、惠嫔日常用的胭脂水粉,用银簪挑了一点,在指尖捻开,凑近鼻下轻嗅,随即眉头微蹙:“娘娘,臣女斗胆一言。娘娘心悸失眠,未必全是身子之故,恐怕与此胭脂有关。”
“什么?”惠嫔一愣。
“这胭脂里,掺了微量‘苏合香’,气味馥郁,却能提神醒脑。娘娘夜间敷用,香气经口鼻吸入,扰乱心神,如何能安睡?”沈逢春将银簪放下,语气平静,“太医院新规,亦有‘后宫用度考’一款,凡嫔妃日用之物,皆需登记查验,以防不测。此胭脂,非内务府所出,娘娘从何处得来?又为何,要选用此等提神之物?”
她这一问,直指核心。惠嫔的胭脂,乃是私下通过其母家送入宫的,本就不符合规制,更被沈逢春点出其“提神”特性,恰恰坐实了导致失眠的可能原因之一。这不仅是生活琐事,更牵扯到后宫禁令和外臣私通之嫌!
惠嫔脸色瞬间煞白,她只想找茬,哪料到沈逢春竟从胭脂上找到破绽!她慌忙将胭脂盒扫落在地,厉声道:“胡说!这是……这是本宫偶然所得的!什么苏合香,本宫不知!沈逢春,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是否胡说,娘娘心中自知。”沈逢春不疾不徐,“臣女职责所在,不得不察。此胭脂,臣女需带走查验,并记入《后宫用度考》。至于安神汤,臣女可为娘娘重新调配一方,去酸枣仁,改用夜交藤、合欢皮,佐以少许黄连,清心火,安心神。娘娘若肯停用此胭脂,按时服药,三日内,心悸失眠之症,自当缓解。”
她说完,不再看惠嫔铁青的脸,躬身行礼:“臣女告退。娘娘若有不适,随时传唤。” 说罢,拿起那盒胭脂,转身离去,留下惠嫔在殿内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不敢多言一句。
此事很快便传到了萧煜耳中。他并未多问,只让王德全传了一句话给沈逢春:“后宫用度,朕准你严查。凡不合规制者,一律没收。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有了这句话,沈逢春便有了尚方宝剑。她借题发挥,以“整肃后宫用度,杜绝以讹传讹,保障嫔妃安康”为由,命陈院判带领一众太医,对所有嫔妃宫中的药材、香料、化妆品,进行了一次全面的盘查登记。凡非内务府出品、或药性相悖之物,一律收缴,并记录在案。几位与惠嫔交好、也曾私下议论新规的嫔妃,皆被查出些许“不合规制”的小物件,虽不至获罪,却也都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小觑这位掌印供奉。
惠嫔经此一吓,又停用那胭脂,改服沈逢春调配的汤药,果然三日后心悸失眠大减。她虽对沈逢春恨之入骨,却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挑衅,只能在永寿宫里,对着那盒被没收的胭脂,暗自垂泪。
沈逢春却并未因此放松。她知道,惠嫔之流,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些借着“持正”之名上位,实则心思深沉的家族。他们对太医院新规的抵触,对她的掌权,绝不会就此罢休。
这日,她将收缴来的那些“不合规制”的物件,连同查验记录,一并呈送御书房。萧煜翻看片刻,随手将那盒惠嫔的胭脂扔到一旁,淡淡道:“后宫之中,竟藏污纳垢至此。沈逢春,你做得很好。朕要的,就是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太医院,和一个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后宫。你继续查,朕准你……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四字,重若千钧。
沈逢春垂首:“臣女遵旨。只是,臣女以为,后宫安宁,根源在于前朝。太医院新规,虽已立稳,然朝中仍有非议。臣女斗胆,请陛下准臣女……偶尔参与前朝关于医药、民生之务的讨论,以便从源头理顺,避免后宫再受波及。”
她这是在试探萧煜的底线,想将影响力,从后宫、太医院,进一步延伸到前朝的实务中去。
萧煜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苍白而沉静,眼神却亮得惊人。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朕准。但,只限于医药、民生。沈逢春,朕给你的权,是刀,也是锁。用刀时,需知分寸;上锁时,需知钥匙在谁手。”
“臣女明白。”沈逢春心中一凛,知道萧煜已洞悉她的意图,但这“准”字,已是天大的恩典。她再次躬身,退出御书房。
走出殿外,夜风微凉。她抬头望向深蓝的夜空,星辰稀疏。萧煜的警告犹在耳边,但那扇通往更广阔权力天地的大门,已被他亲手推开了一道缝隙。
她握了握拳,指尖冰凉,心却滚烫。后宫的椒房怨,太医院的规矩立,前朝的实务,将是她下一步的棋。
这局棋,她要下的,是江山,而不仅仅是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