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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六章 你好,好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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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路屿巷就坐上了去市局最早的公交车。他没抱太大希望,但还是拨通了刘武的电话。
“喂?刘哥,是我。”
“路屿巷?一大早的干嘛?”刘武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烦躁。
“上次那个村子,死人的事……你记得那女孩长什么样吗?”路屿巷问得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刘武的声音压低了,:“我上哪儿知道去?!当时乌漆嘛黑的,警察围着呢!你小子别瞎掺和行不行?嫌命长啊?老板都让咱们滚蛋了!”
“知道了。”路屿巷没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到了市局,负责接待的警官是个生面孔,一脸公事公办。路屿巷把情况说了,强调是村口大榕树下发现的尸体。警官皱着眉,在电脑上捣鼓了半天,抬头看他:“你说那个XX村?挺远的地儿啊。系统里……没接到那边的命案报告啊?”
路屿巷心里咯噔一下:“当时确实有警察去了,还在现场拉了线。”
警官看他表情不像撒谎,又翻了翻记录本:“可能是……下面报上来信息不全,或者漏了?这样,”他合上本子,“那地方太偏,得有人带路。你认识路吧?方便的话,跟我们跑一趟?咱们先去摸摸情况。”
路屿巷点头:“行。”他想起下午和方乘春的约定,掏出手机给对方发了条短信:[方先生,临时有事去趟村里,时间不定,可能赶不上下午了,非常抱歉。]
方乘春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开出市局,除了路屿巷和刚才的警官,还有一个开车的年轻警察。车开上高速,空气有点闷。负责记录的警察大概想活跃气氛,随口问:“小伙子,做哪行的?看你不像本地人。”
路屿巷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没吭声。
对方有点尴尬,自顾自又说:“现在这世道,啥活儿都不好干。前阵子不是有个记者,非要去查个什么药厂,结果人没了……”
路屿巷转过头,眼神很冷:“那是我老师。”
车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开车的年轻警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负责记录的警官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节哀。” 他识趣地闭了嘴,没再搭话。
路屿巷重新看向窗外。他大学时沉默得像块石头,身上那点烧伤的痕迹更让他成了透明人。只有那个老记者老师,没嫌弃他,偶尔会拉他出去跑跑腿,教他点东西。结果……人就那么没了。那个药厂的名字,他记到现在。
颠簸了几个小时,总算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村子。警车没开警灯,低调地停在村口。远远看去,那棵被台风掀翻的老榕树还在原地,树根处被雨水冲刷得一片狼藉,哪还有警戒线的影子。
路屿巷带着警察,直奔那栋白色的小别墅。
“咚咚咚。”他上前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门后站着的人让路屿巷一愣。
方乘春看到路屿巷,也有些意外:“小路?你怎么……”他目光往后一挪,看到了路屿巷身后的警察,脸上的错愕迅速收敛,换上了温和妥帖的神色,“警官?有事?”
负责的警官出示了证件:“你好,我们是市局的,接到这位路先生报案,说在您家附近发现了不明尸体,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他语气还算客气。
方乘春侧身让开:“请进,请进。外面说话不方便。”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和路屿巷上次借宿时感觉不太一样。那几个住客都不在,显得有些空旷。
方乘春请他们坐下,还倒了茶:“真是没想到,为了这事还劳烦警官跑这么远一趟。”他叹了口气,“这地方我很少来,这房子是我一个老朋友租的,让我帮忙照看。平常都是请了人来照顾一个……一个住在这里的孩子。”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路屿巷。路屿巷想起上次那隐约的声响,心里那种怪异感又浮了上来。
“那个孩子?”警官拿出本子记录。
“住在三楼,”方乘春指了指楼上,语气带着一点无奈,“他情况……不太好。心理上有点问题,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看护。”他看向路屿巷,“小路同学上次来借宿,没上去过吧?”
路屿巷摇头:“没有。”
“照顾他的人呢?”警官追问,“当时路先生在这里避雨,应该见过吧?一个叫文易的年轻人?”
“文易?”方乘春像是想了想,“哦,对,是有这么个人,是我请来专门陪护的。很负责任的一个小伙子。”
他拿出手机,“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配合警官调查。”他走到窗边拨通了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挂断后走回来,“他说很快就到,麻烦警官稍等。”
警官点点头。方乘春转向路屿巷:“小路,正好你也在这儿。耽误你点时间?我想跟你说的事,跟三楼那个孩子有点关系。你看……方便跟我去趟疗养院吗?就在回市里的路上。”
路屿巷犹豫了一下。他答应了竹斋眠要配合查案。但方乘春的眼神很恳切。他看了一眼警察,警官挥挥手:“你们有事可以先走,等证人来了我们有他配合就行。”
“谢谢警官。”方乘春道谢,对路屿巷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上了方乘春停在院子里的车。车子驶离村子,开上通向城市的公路。
车里很安静。
“那个孩子,”方乘春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他有自闭症。”
路屿巷没什么反应,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完全陌生。
方乘春似乎也意识到这点,继续道:“他被牵扯进一些……很麻烦的事情里。有人指控他涉嫌……谋杀,还有包庇毒贩。”
路屿巷皱了下眉:“方先生,我只是个记者。”意思很明白,他帮不上什么忙。
“我知道,”方乘春叹了口气,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但事情……跟你老师调查的那个药厂,可能有点关联。”他顿了顿,“那个药厂背后的势力,在新德凯市盘根错节。我们封家的生意主阵地也在那边,多少了解一些……那地方,等级分明,水很深。”
新德凯市。这个名字让路屿巷眉心一跳。那是这片区域最发达、也最以“秩序”著称的地方,他们这边的城市都得看它脸色行事。老师查的药厂……原来根子扎得那么深?
“你不用立刻答复我,”方乘春放缓了语气,“这事有风险。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不是坏人。他现在的处境,很艰难。”他侧头看了路屿巷一眼,“你是个有自己判断的年轻人。想清楚了,随时可以联系我。但最好……这两天。”
路屿巷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心里有点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竹斋眠的消息:[屿巷哥,情况不对!你报的那个案子,我这边通过其他渠道摸到点消息,那具女尸疑似被分尸了!你当时在村里,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路屿巷的心沉了下去。他回复:[没有发现异常。我已经离开村子了。]
竹斋眠:[这个村子可能有问题!涉及人口和毒品!这边的警察靠不住!你小心点!]
路屿巷看着消息,刚想回复什么,手机又响了。是老板打来的。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路屿巷,你被解雇了。工资会结算给你。” 没等他问,电话就挂了。
路屿巷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一阵茫然。一天之内,工作没了,卷入命案,又听到老师调查的药厂背后牵扯着那么大的势力……
方乘春把车停稳:“想好了,随时找我。”
他递过来一张更简洁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路屿巷接过名片,下了车。方乘春的车很快开走了。
他把之前跑新闻积攒的一些零散资料整理打包,匿名送去了市局□□室。做完这些,他发现自己彻底空了。
他盯着方乘春给的那张写着疗养院地址的纸条看了一会儿,最终拿起手机:“方先生,是我。我想好了。”
“好!” 方乘春的声音听起来很欣慰,“你现在过去?我跟门卫打好招呼了,你直接进去,我这就往回赶,很快到。”
“嗯。” 路屿巷应了一声,“方便问一下,他叫什么名字吗?”
“封以安。”
封,以,安?
眼前是一座环境清幽得近乎死寂的疗养院,高高的白色围墙,铁艺大门紧闭着。
路屿巷走到门卫室,报了方乘春的名字。门卫似乎早有准备,客气地给他开了旁边一扇小门。
走进疗养院,巨大的安静瞬间包裹了他。修剪得过于整齐的草坪,空荡荡的步道,一切都太干净,太规整了,让人心里发毛。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在想竹斋眠的警告和老板冰冷的通知。视线扫过一片被玻璃花房笼罩的小花园。那里面阳光充足,色彩鲜艳的花开得正好,几只白色的蝴蝶在花丛里悠闲地飞舞。
然后,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花丛旁有一张白色的长椅。长椅上,没有花,空落落的。一张轮椅挨着长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瘦。瘦得脱了形,像一张薄纸裹在宽大的病号服里。头发是干枯的浅黄色,软塌塌地垂着,遮住了额头和小半张脸。
他侧对着路屿巷的方向,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飞舞的蝴蝶。一只蝴蝶甚至落在了他骨节嶙峋的手背上,微微扇动着翅膀。
那个人……一动不动。阳光穿过玻璃顶棚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路屿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方乘春的话在他脑子里突然响起:
“那个孩子……住在三楼……”
“他情况……不太好……”
“……他叫封以安。”
路屿巷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只是本能地、一步步朝那个玻璃花房走去,走向那张轮椅。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好像忘了怎么走路,也忘了怎么说话。脚下一绊,他踉跄了一下,单膝重重地跪在了轮椅旁边的地面上。
他抬起头,视线终于和轮椅上的人对上。
那张脸苍白得像纸,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得吓人。眼神涣散,没有丝毫焦距,仿佛灵魂早已飘远,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路屿巷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点什么,哪怕一句“你好”。
可嘴唇开合了几下,最终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悲伤毫无预兆地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堤坝。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他哭了。
毫无缘由地哭了。
他难受,可他不知道为什么。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掉在花房的地砖上。
而轮椅上的人,依旧安静地坐着,空洞的目光越过他,停留在一只飞舞的蝴蝶上。那只停留在他手背上的蝴蝶,轻轻振翅,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