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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七章 为什么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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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跪在地上呢?”方乘春的声音适时地在身后响起,他快步走过来,轻轻扶住轮椅的把手,“原来你们已经碰面了。好了,进去说吧,外面凉。”
他推着轮椅,动作熟练地将封以安转了个方向,往疗养院深处的主楼走去。
方乘春一边走,一边如同对着不懂事的孩子般轻声絮叨着:“小安啊,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不是说了要乖乖在房间等吗?这样乱跑,让方叔叔多担心……”
路屿巷默默跟在后面,他的目光无法从轮椅上那个瘦削得仿佛能被风吹散的背影上挪开。
方乘春将封以安推进一间整洁到仿佛没有生活气息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像一个高级别的病房,也像一个精致的囚笼。
方乘春把带来的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示意路屿巷坐,自己则随意地坐在床沿。
“没事,坐吧,”方乘春并不避讳封以安在场,“正好,小巷,你和小安以前……是高中同学吧?还记得吗?”
路屿巷:“高中……同学?”
方乘春点点头,开始讲述:
“事情……得从好几年前说起。小安他……一直是个……心思很重的孩子,看着张扬,其实心里装了太多事。”
他叹了口气,“第一个死者,是傅止。当时的市长竞选人,傅家的当家人……小安一直在暗中追查傅家的事,那些肮脏交易,人口贩卖……尤其是Omega被当成货物一样……”
“年轻人嘛……总以为正义能战胜一切,靠一腔孤勇就想把天捅个窟窿。但傅家那种家庭,树大根深,哪儿那么容易撼动?结果……唉。”
方乘春重重地叹了口气,“最后不知道小安是怎么想的,大概实在是走投无路,也可能是被逼急了……就在市长选举的前一天晚上,他自己……开枪把傅止杀了。”
路屿巷呆呆地听着,下意识地看向封以安,后者坐在轮椅上,对方乘春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方乘春的声音继续:
“第二个死者,是封则也。他的亲叔叔。”
他顿了顿,“就在六年前。我们查到的情况……是封则也为了彻底控制小安,软禁了他,甚至……残忍地打断了他的双腿。” 方乘春的目光扫过封以安盖着薄毯的下半身,“小安为了反抗……在争斗中,失手……杀了封则也。”
“证据呢?” 路屿巷脱口而出。
方乘春对此似乎早有准备,流畅地复述起来,时间、地点、打斗痕迹、可能的凶器、封则也身上的伤痕、现场遗留的封以安的指纹和生物痕迹……甚至还提到了当时封以安似乎雇佣过什么人企图转移尸体或伪造现场。每一个细节听起来都指向一个不容辩驳的结论:凶手就是封以安。
“那……包庇毒贩呢?”
“封家树大招风,这些年一直有叛徒藏在内部,”方乘春语气转冷,“我们封家,现在主做的是机械开发,一些核心的技术。前段时间,一个重要部件的图纸失窃了。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内部的人……那个人手里不干净很久了,私下就干着贩毒的勾当。而小安……”
他看了一眼依旧毫无反应的封以安,“我们有证据显示,他早就知道,甚至……可能一直在替那个人掩盖行踪,提供便利。”
路屿巷沉默了。方乘春的叙述逻辑严密,证据链听起来也很充分。但这和他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方先生,我是记者,”路屿巷开口,“找到的证据……走正规程序给警方、给律师才有用,我找到的东西,法庭很可能不会采信。” 他说的很实际。
方乘春脸上露出真实的焦虑:“我知道!但现在时间不等人啊,小巷,三个月,三个月后就要开庭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路屿巷,“我不需要你找到的东西一定能上法庭,但我需要线索,需要方向,需要知道那家工厂到底在干什么,需要找到那个叛徒。只有挖出真相,才能证明小安的清白。钱不是问题,我会按时付你报酬!”
路屿巷垂下目光。就在刚才,他被老板莫名其妙地解雇了,现在身无分文。方乘春的提议,无论是出于道义,还是出于现实,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但他心里总盘踞着一丝怪异的不安。
“……方先生,你让我……” 路屿巷犹豫着开口,试图理清头绪。
“小巷,”方乘春打断了他,“我没有太多选择了。我只能找你。你当过记者,查过你老师的案子,你有经验,而且……” 他看了封以安一眼,声音低了些,“你和他……有渊源。”
“好……” 路屿巷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他刚要应下。
突然。
“啪!” 一个硬物砸在路屿巷的额角上,不算很重,但也砸得他眼前一黑,下意识地捂住了头。
是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从床头柜的水果篮里滚落在地毯上。
轮椅上的封以安不知何时抬起了手,又抓起篮子里另一个苹果,作势要砸。
“小安。”方乘春一惊,立刻起身护在路屿巷面前,“别这样,我知道你不开心,你觉得我在做多余的事。但方叔叔真的是想帮你,想还你一个公道。”
封以安置若罔闻,又一个苹果砸过来,被方乘春伸手挡开。
“没事吧?”方乘春赶紧回头查看路屿巷的额头,松了口气,没破皮。“你看他……”
方乘春对着封以安语气加重了些,却更像是在讲给路屿巷听,“情绪不稳定。我们后天就回新德凯市,你们……试着重新好好相处,好吗?”
回应他的是封以安再次砸过来的苹果。
“好了好了!”方乘春无奈地提高音量,“你先休息!我让人来给你……” 他似乎想说要注射镇定剂。
“不需要。” 路屿巷忽然开口。他推开方乘春的手,自己揉了揉被砸的地方,目光越过方乘春,落在封以安的脸上。“我没事。”他说。
方乘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路屿巷会这么说。他看着路屿巷固执的眼神,又看看喘着粗气的封以安,最终妥协地叹了口气:“好吧……那……”
他欲言又止,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已经站在门口了,显然是方乘春提前通知的。他们在门口等候着。
方乘春看了路屿巷一眼:“接下来的事……让小安先静一静。” 他示意了一下门口。路屿巷明白了,有些话不能在封以安面前说。
方乘春对门外的医护人员点点头,然后推着路屿巷的肩膀,两人离开了房间。房门在路屿巷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世界。
走廊里,方乘春掏出烟盒,递给路屿巷一支。路屿巷麻木地接过。两人靠在墙壁上,默默点燃。烟雾缭绕中,方乘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刚才在里面……有些话不能直说。”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封则也……他那个畜生,为了彻底控制小安,不仅打断了他的腿…他……他把小安的腺体……给切了。”
路屿巷夹着烟的手指一抖,烟灰簌簌落下。
“一个Alpha……被强行切除了腺体,”方乘春很无奈,“你能想象那是什么后果吗?他的身体……彻底垮了。激素彻底紊乱,身体各项机能都崩坏失衡。现在……他现在就是靠各种强效药物吊着半条命。”
他抹了把脸,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而且……他感受不到任何信息素了。那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对他关闭了大门。他不喜欢任何人……提以前的事。那是他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路屿巷喉头滚动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腺体切除……对于一个Alpha来说,那不仅是生理上的阉割,更是精神上最彻底的摧毁。
“……我……” 路屿巷感到一种荒诞的茫然,“方先生……我真的……我生过一场大病,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和他认识。”
“没关系,”方乘春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不记得……现在不重要了。”
他看着路屿巷,“只是……希望有个人……能陪陪他吧。他现在……太孤独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忘了跟你说,他的房间里装了信号屏蔽器,没信号的。你要打电话,只能到走廊上来。”
“希望有个人……能陪陪他吧。”
方乘春最后的话,一直在路屿巷的脑子里,反复回响。他坐在封以安床边的地板上,看着蜷缩在床上的封以安。
床头柜上放着路屿巷之前匆匆去买坨成一团的面。
陪陪他?
他该怎么陪?
像照顾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病人?
路屿巷第一次感到如此手足无措,他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走廊上。拿出手机,看到舅母的几个未接来电。
他拨回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喂,舅母……嗯,我没事,碰见个老朋友……晚上……可能不回去了,在朋友这边休息……”
舅母在那头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路屿巷含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盘算怎么开口说要去新德凯市的事。
就在这时——
“哐啷!”
路屿巷心头猛跳,立刻挂断电话,转身一把推开门。
房间里,那碗冷透的面被打翻在地,油腻的汤水和面条溅得到处都是,白色的瓷碗碎片飞散。封以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面汤甚至溅了他一身,在灰色的病号服上留下深色的污渍,还有一些滚烫的油星可能烫到了他的手腕和脖颈皮肤。
路屿巷冲过去,看着一片狼藉和狼狈的封以安,脑子嗡的一声,沉默了几秒才找回声音:“烫……烫到了吗?”他试探着靠近一步,“我……给你擦擦?身上……脏了……会不舒服。”
封以安抬起头,没等路屿巷碰到他,他就狠狠一拳砸在路屿巷的手臂上。
路屿巷闷哼一声,手臂传来一阵锐痛。
但他没躲开,硬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图帮封以安解开沾满油污的上衣纽扣。
封以安拼命挣扎,指甲深深掐进路屿巷的手臂皮肤,留下道道血痕。
路屿巷忍着痛,将病号服从他身上剥了下来,转身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温水,拿着干净的毛巾回来。
当他用毛巾轻轻擦拭封以安皮肤上可能烫红的地方时,封以安牙关紧咬,下唇几乎要被他自己咬出血来。
“别咬!”路屿巷下意识地去捏他的下巴,想阻止他自残般的举动,“松开!别咬!”
封以安甩头挣脱,痛楚清晰地写在他的脸上。
路屿巷想也没想,就把自己的小臂递到了封以安的嘴边,挡在他的牙齿和下唇之间。
“咬这个。”
封以安的动作顿住,涣散的目光在路屿巷递过来的手臂和路屿巷焦急的脸上来回扫视。
最终,那股狂躁的戾气像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倒,他低下头,没敢咬,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他痛苦,自己的心也像被撕裂了一样痛?
路屿巷不明白。
或许……他也明白。失去双腿,失去腺体,失去自由,失去健康……被禁锢在这样一个绝望的牢笼里,换做任何人,都会发疯的吧?
好一会儿,路屿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情……不好吗?要……要我给你……讲个故事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能讲什么故事。
封以安没有回应。他瘫软在床边,头低垂着,枯黄的发丝遮住了脸。
路屿巷深深叹了口气,他转身出门,重新去买了一份粥,端回房间。
封以安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把粥打倒。
路屿巷站在床边,看着封以安死寂的模样,压了一整天的烦躁和一股莫名的邪火终于冲上了头顶。
“你到底想怎么样?” 路屿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的低吼,更像在问自己,“想把自己饿死吗?是我!是我愿意来这儿看你脸色、被你砸、被你掐、伺候你吃喝的吗?!”
封以安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眼神仿佛在说:没人逼你,滚啊!
这眼神彻底点燃了路屿巷压抑的怒火,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为什么无法保持往日的麻木。
那些被人泼脏水、丢臭鸡蛋的日子他都能面无表情地熬过来,可现在对着眼前这个脆弱又暴躁的废人,他却控制不住胸腔里翻腾的怒意。
他转身,再次冲出门。
几分钟后,他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新的米粥。这一次,他直接坐在床沿,用勺子舀起一小勺,不容拒绝地送到封以安的唇边。
封以安紧抿着唇,扭过头去。
路屿巷也不说话,就这么举着勺子,稳稳地停在封以安嘴边,眼神固执地盯着他。
五分钟……
十分钟……
半个小时过去了……
手臂早已酸痛僵硬,勺子里的粥也凉透了。
最终——
封以安轻轻握住了路屿巷举着勺子的手腕。
他想把那勺子粥,拉近自己。
路屿巷他立刻松开手,把碗塞进那只冰凉的手里。
封以安没有再看他,自己拿起勺子,一点一点,开始吃那碗早已凉透的粥。
路屿巷没有离开,只是坐在一旁默默地守着,看着那瘦弱的肩膀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
太瘦了。
这个人……像风一吹就会散架。这间看似干净的屋子,此刻在他眼中,更像一座没有铁栅栏的活人墓。
直到封以安吃完最后一口,将空碗放在一边,然后吃力地一点点挪动着躺下,背对着路屿巷,蜷缩起来。
路屿巷沉默地收拾了餐具,将地上的狼藉打扫干净。做完这一切,他拉过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为了履行他答应方乘春那“陪陪他”的承诺。
时间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封以安似乎终于沉沉睡去,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路屿巷这才起身,轻轻带上门,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竹斋眠的头像下面是一长串未读消息,从焦急的询问到担忧的嘱咐,最后几条询问他这边的情况。
路屿巷没有心思去看那些消息。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飞快地打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你认识……封以安吗?]
发送成功。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竹斋眠那头,久久没有回音。
路屿巷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