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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一章 我该如何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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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屿巷缓缓睁开眼睛,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才凝聚成惨白的天花板。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闷痛。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被牢牢束缚在一块硬纸板上,手腕、脚踝都被束缚带勒紧。更令人窒息的是,嘴上被强行箍着一个金属止咬器,连牙关都只能勉强开合。
后颈腺体的位置传来持续的麻痹感和轻微刺痛,一块覆盖着电极贴片的抑制贴吸附在那里。
这里是……?
记忆断断续续,腹部枪伤的剧痛,解程那张狞笑的脸,小小七凄厉的尖叫……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转动唯一能动的眼珠,打量这个封闭的空间。没有窗户,头顶是一盏昏暗的LED灯。
眼前的,是一扇铁灰色金属门。
他用力挣了挣,束缚带纹丝不动,孤独和绝望,在无声中蔓延,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门锁转动的“咔哒”声。
铁门被推开,光线涌进来一些,又迅速被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挡住。
没有询问,没有语言。
针尖刺破了路屿巷的皮肤,血液沿着软管被迅速抽入真空管。他感到一阵眩晕。
抽完血,其中一个人拿出一个金属仪器,直接按在了他手臂内侧的皮肤上。
滋——!
路屿巷的身体绷紧,喉咙被止咬器堵住,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他看到自己手臂上留下了一个印记——LYX-072。
编号。
像牲口一样被打上的烙印。
随后,他被解下来。腿上的伤口被牵扯,腹部的枪伤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被两个强壮的白大褂架着,几乎脚不沾地地被拖了出去。
铁门外的景象,让路屿巷本就因虚弱而瞪大的眼睛,瞬间充满了惊骇。
那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走廊。两侧是和他刚才身处的一模一样的铁门。
走廊并不安静。有的铁门后传来压抑的、仿佛被捂住嘴的啜泣;有的传出野兽般的嘶吼和撞击铁门的闷响;有的则死寂一片,如同坟墓。
穿着同样白大褂的人在走廊里匆匆穿梭,推着装有各种器械和药品的小车。还有穿着另一种深蓝色制服的守卫,眼神冷酷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体加工厂。
而他,LYX-072,只是这条流水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零件。
路屿巷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甚至忘记了疼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他被拖行着,走廊两侧铁门上编号在余光中飞速掠过。
每一个字母和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和他一样被困在这里的人。
他们的命运呢?被切片?被注射?被当做某种恐怖实验的耗材?
那自己呢?是死是活呢?
一个月后。上城区。
权力的版图在封家老爷子意外身亡、段家轰然倒台后剧烈洗牌。木家早已远遁,傅家正紧盯着即将到来的市长选举,其势汹汹,志在必得。
其余如陈家、霍家、江家,或势弱,或明哲保身,封家群龙无首,内部更是暗流涌动。
封以安站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俯瞰着脚下喧嚣而冷漠的城市。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渊。下颌线绷得极紧,眉宇间压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爷爷的后事名义上接近尾声,实则暗地里争权夺利的角逐才刚拉开血腥帷幕。
他既要应付遗留下来的巨大权力真空引来的无数觊觎目光,又要警惕着那些想将他彻底撕碎、踩着他尸骨上位的暗箭。
他能找谁?竹斋眠?宋须怜?他们已经为彼此扛了太多不该扛的东西,那点仅存的少年情谊,禁不起再一轮的残酷压榨。把他们重新拖进这个漩涡?他做不到。
起初他回到了下城区的铁皮屋。
门锁被暴力破坏,屋内空无一物。路屿巷和小小七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被彻底抹去。
他们一起生活的几十天,就像一场短暂的幻梦,醒来只剩满目荒凉。
“咚咚。”
“请进。”
门被推开。孙祥仁看到走进来的封以安时,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依旧,但眉宇间的张扬和炽烈仿佛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彻底压熄了。
“我是来谈事情的。”封以安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也怕解程那个疯子,哪天杀个回马枪吧?”
孙祥仁眼神闪烁,靠进椅背,手指轻敲着昂贵的红木桌面:“一个……已经被封家扫地出门、身份微妙的人。封以安,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跟我谈合作的资本……又是什么?”
封以安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就凭……我不打算让傅家,安安稳稳地坐上那个位置。”他抬起眼,“如果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想用血洗一遍上城区来满足他们的野心……那么,我这个被‘扫地出门’的废物,不介意当那个点火的人。而您,孙先生,将是这盘棋上,最关键、也最稳妥的那一步。”
他看到了孙祥仁眼中闪过的精光和权衡。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未来,是他的一切。
后续的密谈持续了很久。当封以安再次走出那栋森严的大楼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他裹紧了大衣的领子,将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城市的霓虹灯在他脚下投射出孤独的影子。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那所承载了他大部分青春和炽热梦想的学校门口。
放学铃声早已响过,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嬉笑打闹着涌出校门。
半年多的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翻天覆地。他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却是一个隔岸观火的局外人,静静地看着那份已与他无关的热闹。
人流渐稀。终于,他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并肩走出来。
宋须怜依旧清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竹斋眠在他旁边,努力地说着什么,显得有些笨拙的活泼。看到他们,封以安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宋须怜啊……他记得自己大概是第一个撞破对方秘密的人,关于腺体,关于那个如同枷锁般的家庭。
那时的宋须怜像只警惕的刺猬,对所有靠近都充满敌意,说话刻薄,拒人千里。
最初的改观,是那次野营宋须怜意外滑落深潭。是他和段言栖、木阁停,在湖水里合力把挣扎下沉的他拖了上来。
段言栖在岸上冻得牙齿打颤,却还是挤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喂!过了今天这个坎儿,咱们可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啊不,一辈子的家人了!”
真正拉近距离,是更后来。段言栖在暴雨天的巷子里捡到了浑身是伤的宋须怜。那个莽撞的少爷二话不说,拉着他和木阁停,直接冲进了宋家的门,不管不顾地大闹了一场。最后强行把遍体鳞伤的宋须怜接走,轮流照顾了好些天……
十八、九年的人生,这些人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了三分之二。
他们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软肋。
也许是封以安的目光停留得太久。前面的宋须怜脚步忽然一顿,毫无预兆地转过身,隔着川流不息的马路,落在了躲在树影下的封以安身上。
封以安微微一怔。
宋须怜却已自然地转过身,对着竹斋眠和……那个方向,语气平淡地问:“想吃什么?”
竹斋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封以安,脸上瞬间写满了惊讶和……一丝心疼。
封以安从树影下走出来,走到他们面前:“吃那家烧烤吧。”
那是段言栖以前最爱去的地方。
小小的烧烤店烟火气十足。
李姐正麻利地招呼着客人,看到竹斋眠和宋须怜,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哎哟!斋眠!今天还带了朋友啊?好久没见你了!诶?小屿呢?那个不爱说话的孩子,也好久没来了哟!” 她热情地招呼着,目光掠过封以安时带着一丝好奇。
竹斋眠笑容僵了一下,有些无措地看向封以安。
“他……生病了。”封以安摘下口罩,扯出一个温和但疲惫的笑,“在家养着,过些时候就来看您。”
“哎哟,安神?是安神吧?变化真大!”李姐惊喜地喊出来,连忙把他们往里让,“快进来坐快进来坐!你们几个,可有阵子没一起来了!以前那个红头发的闹腾小子呢?”
她招呼着他们坐在最里面那个以前段言栖常坐的位置。炭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烤串在铁架上滋滋冒油。
他们点上了一大堆烤串,聊起了那些久远的往事:段言栖偷偷给宋须怜烤的鸡翅忘了刷油烤成了黑炭;封以安和段言栖为了唯一一串烤年糕差点大打出手;竹斋眠第一次被段言栖强行拉来时拘谨得只敢啃馒头片……
笑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但笑着笑着,竹斋眠的眼圈就红了。他用力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安神……木她……还好吗?还有言栖哥……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巷他……”他后面的话被巨大的难过堵住,再也说不出来。
宋须怜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纸巾,自己端起杯子,眼神有些放空地看着炉子里的炭火。
封以安看着眼前这两个在巨变中努力维系着一点温暖的伙伴,心头的酸涩几乎要漫溢出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竹斋眠面前:“拿着吧。以后,你们两个人,相互照应着点。木阁停……会回来的,只是时间问题。路屿巷……”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找到他。至于段言栖,我信他,他有他的理由。”
“那你呢?”宋须怜抬眼看他,“你又要去哪里?不读书了?彻底疯了?”
封以安端起橙汁,喝了一大口。他笑了笑,笑容在烟火气中显得有些缥缈:“考个好大学。”他的目光掠过他们,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有我的路要走,你有你的方向。大家……都要好好的。”
宋须怜死死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他拦不住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离开烧烤店,热热闹闹的人声被关在门后。封以安没有让任何人送。他独自走在寂静下来的街道上,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拐进一家还在营业的花店,买了四束素净的白菊。
他没有走墓园的正门,而是熟练地绕到侧后方,借着旁边一棵大树的枝桠,利落地翻墙跃了进去。
他脚步很轻,在石头间穿行。
最后,他停在两座并排的墓碑前,那是他素未谋面的父母。
他将两束菊花轻轻放下。
“没想到吧。”他对着石碑轻声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正式来看你们。”
“我曾经……很自私地想,”他顿了顿,目光垂落,“如果当年你们没有执意要把我从那个实验的泥潭里带出来……会不会,就没有那场车祸?”
“可哪有孩子……不想自己的父母的?”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甚至……连你们长什么样子,都只能靠想象。我也想你们可以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每一次拿下冠军,为我骄傲。看着我为了喜爱的食物犯错,就开始教训我。看着我去见世界,说我已经长大可以独当一面。”
他又走到不远处另两座墓碑前:爷爷封昌,和抚养他长大的外婆。两束白菊同样安静地躺在石座上。
他默默地站了很久,夜风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然后,他缓缓后退一步,面对着父母的墓碑方向,屈膝,跪了下去。
“对不起。”
“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他抬起头,望着清冷的月光,“可能……这后半辈子……都不能给你们留下一个正统意义上的‘后代’了。”
“他或许不会结婚,”他闭了闭眼,“也许结了……也是和一个Alpha。”
寂静的墓园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许许多多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清晰又混乱:从最初分不清对路屿巷是怜悯还是喜欢,到后来的逃避、胆怯。
是啊,重要的人都如同流沙般从指缝中逝去。既然所有人都终将离开,为什么当初还要执着于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他害怕定义,害怕承诺,害怕责任最终会把彼此都压垮,也害怕自己这破烂不堪的灵魂,根本配不上一份纯粹的爱。
可现在,他后悔了。
汹涌的悔意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应该在路屿巷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问“我们什么关系”时,斩钉截铁地回答:“是爱人。”
路屿巷爱不爱他,还重不重要?
不重要了。
他封以安的爱,本来就不是一场需要精确衡量的交易。
他并非全知全能,甚至可以说懵懂无知。他不懂人心为何如此复杂善变,不懂命运为何如此冷酷无常,更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渴望着那个伤痕累累、固执又沉默的少年。他甚至不懂何为“爱”。
人或许不用活得那么清醒透彻。但封以安不想再囫囵吞枣地对待路屿巷。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充满了过失、迷茫和卑劣的犹疑。当路屿巷固执地追问时,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痛苦地撕裂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为自己的犹豫懊悔至极,却又感到深深的、命运的无力。
他本可以大张旗鼓,铺陈鲜花与誓言,向路屿巷倾泻那汹涌滚烫的爱意。
可封以安自己,早已是一个千疮百孔、缝缝补补的破洞娃娃。他一面热烈张扬、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路屿巷,一面对自己的“靠近”是否也会给对方带来新的伤害而充满自我怀疑。
他对感情过于极端。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向路屿巷走上一百零一步,却胆怯得不敢让路屿巷向他迈出哪怕一步。
这太不公平了。
他渴望路屿巷的爱,那份温暖如同寒夜里的烛火。可他不敢心安理得地接受,仿佛那是偷来的、赊账的暖意,终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偿还回去。
这些复杂、沉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感交织叠加,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最终发酵成一种难以名状、无法宣泄的巨大情愫。
封以安想对着这片墓地问:
“我该……如何向你表明这颗早已失意、却只为你跳动的心呢?”
“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爱你,才不会变成对你的另一种伤害?”
“路屿巷,我……该如何爱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等我解决完这些事情……”他低低地说,“我会来……见你们的。”
他站起身,再看那些墓碑,没有一丝留恋,转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消失在墓园沉沉的夜色里。
夜风吹散了他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抬起头,深邃的夜空中,几颗寒星闪烁。
明天,会是个艳阳天吧?封以安在心里想。他需要光亮。
拿出手机,他拨通了方乘春的号码。听筒里很快就接通了。
“方叔叔,”
“……后面我要做的事情……会很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一股巨大的亏欠感涌上心头。
他辜负了爷爷的期望,或许也将辜负这个一直视他如子侄、给予他最后庇护的长辈。
“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方乘春温和而有力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安,别这么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放心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