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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章 别不要我 ...

  •   下城区的冬日,路屿巷走向那个诊所。

      医生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劝道,“撑不住就别来,小子。”

      路屿巷总是摇头,目光低垂,落在摊开的书本上。

      那些公式、逻辑链、哲思的脉络,如今只剩下一片陌生的符号,嘲笑着他残损的颅内世界。

      看不懂了,但他强迫自己去看,仿佛就能触摸到某种已消逝的名为“正常”的温度。

      三天。

      封以安消失了整整三天。

      无论他如何在屏幕上敲下呼唤,那头都没有回音。

      头一次,一种名为“孤独”的寒意油然而生。

      为什么活着?

      路屿巷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背。

      为了什么?为了那个被证明只是幻影的妹妹?

      如今,支撑他走过地狱的幻影崩塌,诺言成了一个苍白的冷笑话。

      剩下的,只有身边那个同样支离破碎的封以安。

      和他不清不楚地在这泥沼里挣扎下去?

      这个念头闪过,带来一阵无奈。

      他迫切地想抓住他,像即将溺毙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他悲哀地承认,他想他。

      他想封以安了。

      想他阳光下飞扬的身影,想他唱跑调的歌声,想他在灶台边笨拙炸锅的烟火气……

      不不不,他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不该有的依赖。

      他又想起自己是个Alpha的事实,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自我厌弃翻涌上来。

      为什么……偏偏是Alpha?

      然而,比孤独更可怕的幻觉开始了。

      它们无处不在。

      他抬头,在诊所外的街道上,解程那张扭曲狞笑的脸,就贴在橱窗玻璃上。他转身去拿换药的纱布,云满一那张带着悲悯假面的脸,就映在药品柜玻璃门上,无声地呓语:“回来吧……阿巷……” 家里的角落,昏暗的灯光下,甚至在他此刻低头的瞬间,那些虚妄的、由恐惧与愧疚编织的亡魂,无处不在。

      他们在嘲笑他。

      笑他的狼狈,笑他的困窘,笑他即便逃到地狱深处,也摆脱不了过去的烙印。

      那天,他照例在诊所待到最后一刻才离开。夕阳的残光给街道镀上了一层金箔。他抬起头,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没有飞鸟。

      无所谓了。他对自己说。怎么活都一样,不过是从一个泥坑爬进另一个泥坑。

      转身准备离开,手习惯性地摸向口袋然而钥匙不见了。

      麻烦。

      可能是遗忘在哪个角落了。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转身绕向诊所的后巷。

      那里有扇常年被废弃物堵住的矮窗。他打算翻进去找找。

      就在他费力挪开一个破木箱时,诊所后门那扇铁门,竟悄悄滑开了。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门缝里传来的声音刻意压低:

      “…这批‘材料’够数了吧?‘蜂巢’那边催得紧。”
      “啧,上城区那些老爷怕夜长梦多。这批质量不错,尤其那个咳嗽带血花的…”

      “少废话,老地方转运?还是走新划的‘静默线’?‘环卫’那边打过招呼了?”

      路屿巷的瞳孔骤然收缩!“材料”、“蜂巢”、“转运”、“静默线”、“环卫”……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下城区那场被草草命名为“热疫”的诡异疾病,是一场有预谋的病毒投放。

      那些穿着“官方”防护服的人,他们根本就是……屠夫。

      报警?

      不行。在这下城区,报警电话更像一个通往地狱的直通铃声。

      他颤抖着手指摸出手机,想拍下门缝内那几张侧脸。

      然而,就在他即将按下拍摄键的瞬间,手机屏幕上的屏幕,映照出他身后的景象,另一个同样穿着深色制服的影子,正向他脑后抬起手。

      路屿巷瞬间矮身旋腕,撞向对方肋下最脆弱的软档。

      “呃——!”

      路屿巷甚至没有看一眼,转身,朝着黑暗深处狂奔而去。

      每一次呼吸都撕裂般的灼痛,带着血腥味。寒风灌入喉咙,呛得他眼眶发胀。

      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此地已绝不可留。

      他跑回家,懊恼地想着钥匙没有拿回来。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攀爬水管上去,用肘部撞碎了那扇玻璃窗。

      他狼狈地翻进去,顾不上被玻璃划破的手臂,胡乱将一些紧要的东西。钱、那张封以安给的“一生可用”的手写支票、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全部胡乱塞进一个破背包里。

      然后,他冲到墙角,一把将蜷缩在纸箱里的小小七捞出来,紧紧按进怀里。

      “小小七,我们走。”

      他再次融入下城区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急促喘息呼出的白气。

      他一遍遍拨打封以安的电话,只有忙音。他只能发信息,一条接一条,内容混乱而急促:

      “封以安,你在哪?!”
      “我看到了,诊所后面,他们在抓人,穿着官方的衣服。”
      “封以安,回话。”
      “我和小小七出来了,我们得离开这里。”
      “你在哪?!!”

      几天后,下城区压抑已久的愤怒像被点燃的干柴,熊熊燃烧起来。

      关于病毒实验的流言、关于官方草菅人命的控诉,终于冲破了沉默的堤坝。成群结队的人们举着牌子,扛着愤怒的标语,涌向下城区与中城区交界处那道钢铁隔离墙。

      路屿巷混迹在愤怒的人群里,他的背包紧紧贴在胸前,里面蜷缩着受惊的小小七。

      他需要这道洪流,需要这场混乱的掩护。他要冲过那道墙,去中城区,去告诉所有人,下城区的瘟疫不是天灾,是披着人皮的恶魔撒下的罪恶之种。

      人群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守卫墙上的高压水枪嘶鸣着喷出刺骨的水龙,□□的白烟呛得人涕泪横流,场面混乱不堪。

      路屿巷看准一处推搡最激烈的缺口,在水花中钻了过去,前方不远处的隔离门在巨大的冲击下似乎松动了一瞬。

      希望!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朝着那缝隙扑去。

      “砰——!”

      路屿巷只觉得腹部像是被狠狠打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前一扑。他的视野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

      “喵呜——!!”怀里的背包撕裂开,小小七惊恐地窜了出来,小小的身体炸成一团毛球,对着那个持枪逼近的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叫。

      “碍事的东西!”一个冷酷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黑影似乎极为不耐,抬脚就朝那小小的身体踢去。

      “不准……”路屿巷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那人的脚踝。

      “滚开!垃圾!”那人暴怒地咒骂着,试图挣脱。

      路屿巷艰难地抬起头,殷红的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张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曾经带给他无尽噩梦的脸——解程。

      那张脸带着狰狞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解……”路屿巷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意识迅速沉入无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的念头是:小小七……对不起……

      ……

      封以安站在一片萧瑟的芦苇荡边。

      封逾那张纵身跃下天台的身影,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荡。解程没死,只是瘫痪的消息,原本是他不愿让路屿巷再添烦扰的一片阴翳。然而,方乘春带来的另一个消息,彻底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冰窟。

      找到了。

      爷爷的尸体。

      同样的芦苇荡,同样的阴沉天气。

      白布揭开的那一瞬,封以安的世界轰然坍塌。那几天是如何度过的,记忆一片模糊。只有方乘春沉默地守在他身边。

      “方叔叔……” 在尸体送入焚化炉前那个黎明,封以安第一次卸下所有的伪装和强硬,像一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孩子,死死抓住方乘春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没有家了……方叔叔……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方乘春长长地叹息一声。他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这个少年。“没事……小安,还有我。”

      赤红的火焰吞噬了最后的血脉羁绊。封以安独自抱着那个装着祖父骨灰的木盒,坐在焚化场外石阶上。

      方乘春远远唤他,声音被风吹散。他没有回应,只是将脸轻轻贴在骨灰盒边缘。

      随即到来的便是葬礼,谁也没想到封家在短短的三个周内,忽然出现了两场葬礼。

      封以安的出现,立刻成了风暴的中心。

      他刚刚踏入前厅,一道身影排开众人,狠狠一巴掌掴在他脸上。

      “啪——!”

      是封则也。那位失去了儿子又失去了父亲的男人,此刻双眼布满血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滔天痛苦和无处发泄的暴戾,都通过这一巴掌倾泻到封以安的脸上。

      “畜生!”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封以安的脸上,“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我的儿子!我父亲!封家!”

      封以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手背缓慢而随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眼皮:

      “封逾,是他自己跑来挑衅我,把耳机扔下天台,最后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慢,“与我何干?让开,我要进去送爷爷最后一程。”

      封则也一把拦住他:“进去?就凭你?!我父亲真正的遗嘱尚未公开确认!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我才是封家的主事人!你,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有什么资格?!律师!”

      “够了。”封以安冷冷打断律师冠冕堂皇的陈词,看着封则也,一字一顿,斩钉截铁,“这是我的家。是我爷爷的地方。该滚出去的是你们。”

      他身后,一个西装革履的律师立刻站出来,推了推金丝眼镜,附和道:“封以安先生,封老先生意外离世,遗产事宜尚未厘清。在官方遗嘱认定程序完成前,根据家族信托章程和临时授权,封则也先生确为当前唯一合法行使管理权的直系亲属。您的身份认证存在争议,很抱歉,您不能进入。”

      “我的身份存在争议?”封以安终于笑了出来,笑声低哑。他的目光扫过封则也,扫过那个律师,扫过墓园入口处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封家旁系或依附者们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薛勇,爷爷生前最信任的保镖头子,此刻也站在入口旁边,眼神复杂地避开了封以安的视线。

      “薛叔,”封以安的声音不大,“你当年跪在我爷爷面前表忠心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会这样为他‘送终’?连他的亲孙子,都挡在门外?”

      薛勇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哑声道:“对不起,小安少爷……职责所在……”

      没有人为他说话。

      没有人打开那道通往灵堂的门。

      巨大的孤独感如同实质的黑色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就像站在汹涌退潮的沙滩上,看着载着所有亲人的巨轮远去,独自面对冰冷无尽的海水。

      他成了家族的弃子,灵堂外的孤魂。

      连最后送爷爷一程的权利,都被剥夺得如此彻底,如此屈辱。

      方乘春将他从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潮中带离。车子驶离墓园,穿过城市街道。封以安靠着车窗,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在他眼中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为什么现在才把我带出来?”他的声音疲惫沙哑。

      “封老爷子的事太突然,封则也动作太快了。他第一时间控制了所有对外通道和信息,把你送去下城区是为了避开他们可能的毒手。”方乘春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现在看来,他的目标不仅是权力,更是你。封家,你已经回不去了。”

      长久的沉默在车内弥漫。方乘春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少年苍白的侧脸,试探着问:“……你应该知道,你爷爷给你的那份遗嘱,才是真的吧?”

      封以安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份文件。方乘春说得没错。那份遗嘱是双层的。

      普通的阅读只能看到一份普通的财产分割,唯有靠近火焰炙烤后,显影药剂才会浮现出真正的文字:唯有找到爷爷从不离身、随着尸体一同消失的那串“菩提伽耶”佛珠,才能解锁封家埋藏千年的、足以颠覆格局的核心秘密和真正的继承权凭信。

      那是维系封家庞大根基的真正命脉所在。

      “阿安,你现在需要休息。”方乘春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却也带着深深的忧虑,“你现在是封则也的眼中钉,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除掉你。翻盘的关键……可能在佛珠上。但你得先活着。”

      回到方乘春的那间住处,封以安才瘫坐在沙发上。他摸索着,从背包深处找出早已耗尽了电的手机。

      他等待了一会,充起电然后打开。

      他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上瞬间涌出上百条未读信息。

      密密麻麻,来自同一个名字——【A屿屿】。

      【封以安,你在哪?】
      【小小七今天好像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点】
      【诊所今天来了个小孩,高烧不退……】
      【今天做了白菜汤,你要回来吃饭吗?】

      然后是越来越短促,越来越焦灼的询问:
      【看到速回】
      【封以安?】
      【???】
      【我好像惹麻烦了】
      【我听到了……他们……】
      【你在哪?!】
      【封以安!!!】
      【接电话!!!求你!!!】
      【你是不要我了吗?】
      ……
      最后一条信息,停在了两天前。
      【别不要我……】

      路屿巷。

      他惹麻烦了?

      什么叫做下城区都是一场阴谋?

      “方叔!我要回下城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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