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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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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的喧闹被教学楼的墙壁隔绝了大半。封以安牵着路屿巷的手,溜进了这间A1班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整齐的课桌上。
“别松开,”封以安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兴致勃勃地拉着路屿巷在教室里走着,指指点点:“看,老张的位子,他总爱偷偷在抽屉里藏零食……那个是‘书虫’的位置,堆的书比人还高……”
他的话匣子打开了,絮絮叨叨,仿佛要把这个曾经只属于精英的世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身边沉默的人。
路屿巷的目光安静地扫过那些光洁的桌面,窗明几净的环境。这里,也曾是他抬头仰望时,隔着年级榜单触摸不到的梦境一角。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喧嚣,物是人非的感觉无声地弥漫开。
“想什么呢?”封以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拉着路屿巷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拍了拍椅背,“我的座位,坐会儿?”没等路屿巷反应,他又几步跨上讲台,拿起一支粉笔,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嘴角扬起一个顽劣的笑,模仿着老师的口吻:“咳!路屿巷同学,请回答一下:已知集合A={x|x是小于10的正奇数},B={y|y是小于10的质数},求A∩B?”
一个简单的交集问题。
路屿巷坐在他“指定”的座位上,抬眼看向讲台上那个穿着卫衣的少年,沉默了两秒,低声回答:“A∩B={3,5,7}。”
“回答——正确!”封以安拉长了调子,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大的对勾,笑容灿烂,“路同学表现优异!等会儿课后,老师单独请你……吃蛋糕!”他走下来,凑近路屿巷,压低声音坏笑,“怎么样?这VIP待遇。”
路屿巷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静:“老师,你这样……算不算以权谋私,潜规则学生?”
“潜规则?”封以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揉乱了路屿巷的头发,“这叫师生感情深厚!懂不懂?”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是少年人没心没肺的活力。
两人离开教室,向着礼堂后台走去。阳光下,封以安脚步轻快,忽然偏头问:“屿屿,想过以后吗?想过……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路屿巷的脚步没停,语气平淡无波:“反正都是要和你过日子。你不是说,是我男朋友吗?”
封以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刻意,带着调侃的意味揭穿:“男性朋友!那会儿是为了方便办理各种手续,我钻了个空子,走了个小门路,现在法律上……勉强算你半个监护人。”他耸耸肩,“你要是真喜欢上了哪个可爱的Omega,我这个‘监护人’兼‘兄长’,可以勉为其难帮你把把关……”
“哦。”路屿巷应了一声,目光看向远处舞台的灯火,忽然报出几个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最好是个Omega。”
封以安脚步一顿,侧头看他,眉头挑起,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哟?真他妈开窍了?想谈恋爱了?”
“你不觉得,”路屿巷停下脚步,转过头,隔着镜片直视封以安带着戏谑的眼睛,“我们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很奇怪吗?”
封以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烦躁,随即像是挥开一团乱麻,语气也带上了一点不耐烦:“你希望是什么关系,那就是什么关系。爱人,知己,生死兄弟,搭档,室友……随便你。”他掰着手指数了一串,“需要我给你打印个列表,你自己勾选吗?”
路屿巷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镜片后的眼神深得像口古井。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屿屿!”封以安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你听我说完!”
路屿巷停住,但没有回头。
“屿屿,”封以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我可以给你做所有的承诺。帮你做所有的事。除了……定义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个不行。”他看着路屿巷僵直的背影,“这就好比我给你写下一张空头支票,看起来很美好,但你永远也等不到它兑现的那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走到路屿巷面前,强迫他看着自己:“我们太年轻了,路屿巷。年轻到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拿什么去承担一个‘关系’带来的重量和责任?我尊重你所有的想法和选择。但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剖开自己的过往疮疤,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以前是我不好。在我自己都分不清那到底是怜悯、同情,还是该死的心动时……我擅自希望成为你的恋人。我以为……这样就能离你近一点,就能更好地帮你走出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路屿巷终于抬眼看他了。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看不真切其中的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雾,雾里似乎有挣扎,有迷茫,甚至还有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怨恨?
对自己身世的怨恨,对命运不公的怨恨,或许……还有对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着“尊重选择”,却又仿佛画地为牢将他圈禁在“监护人”身份里的封以安的怨恨?
他说不清。
“我……”路屿巷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需要什么关系?他配得到什么关系?
封以安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又复杂的情绪,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立刻岔开话题,拽着他往礼堂后台快步走去:“好了好了!那些破事儿留着以后想!重头戏来了!”
后台一片兵荒马乱。竹斋眠正和段言栖争执着什么,看到封以安拉着路屿巷进来,像看到了救星,立刻跑过来告状:“安神!你看他!非要给我化妆,画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封以安笑着把路屿巷往竹斋眠那边一推:“行了行了,马上开始了,少废话。屿屿交给你了,看好位置。”他看向已经换好演出服的段言栖、木阁停和宋须怜,打了个响指,“哥几个,按计划?送给小阁停的最后一份礼物,奏响它!”
竹斋眠立刻拉着路屿巷去了预留的视角绝佳的位置。他脸上还挂着点兴奋的红晕,喋喋不休地跟路屿巷分享乐队排练的趣事。路屿巷安静地听着,目光却穿过人群,牢牢锁在后台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前面的节目在掌声中陆续结束。终于,报幕声响起:“下一个节目——来自‘1984’乐队!送给大家一首《未命名》的歌——致所有在夜路上行走的你们!”
灯光暗下,再亮起时,舞台上站定三人:段言栖抱着电吉他,木阁停拿着贝斯,宋须怜坐在键盘后。封以安则隐在架子鼓后,只露出一点粉色的发顶和握着鼓槌的手。
木阁停清澈却带着力量感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段言栖清越的吉他前奏:
“他们说你应该有名字
刻在石头上,写在纸面里
可我就是记不住那张表格
怎么填才能变成他们眼里的自己…”
段言栖接上副歌,声音带着冲破束缚的张扬:
“我不做你的影子
也不做你的方向
我只做一阵风
吹过你去的路上…”
合声部分,两人的声音交织,默契十足:
“我们是未命名的风
吹过原野,吹过楼顶,吹过你笑起来的眼角
别急着定义我,别急着说终点
这条路还没走完,我们还有时间
未命名的风,吹向未命名的明天!”
歌曲进入Bridge桥段,原定的音乐放缓。就在段言栖准备开口时,架子鼓后,一直沉默的封以安突然拿起了话筒。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近乎告别的温柔,穿透了整个礼堂:
“我的朋友啊
你可以慢一点长大
不必急着回答”
木阁停的目光瞬间凝住,看向鼓后。
“走散的人会在某条路上重逢
只要你还在走…”
“你往前走
我就在你身后
你回头看
我就在那个路口
我的朋友啊
愿你繁花似锦
愿你前程万里
愿你抬头的时候
总能看到风…”
这临时改词的清唱,如同暖风拂过心湖,木阁停的眼眶瞬间红了。台上的段言栖和宋须怜也微微一怔,随即默契地放缓了伴奏的节奏。
台下掌声骤然炸响,热烈得几乎要将屋顶掀翻!路屿巷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竹斋眠兴奋地摇晃着他的手臂:“巷!好听吧?安神太帅了!”
表演结束,乐队成员在掌声和呼喊声中鞠躬下台。按照计划,段言栖需要立刻赶往机场送木阁停离开,宋须怜也跟去帮忙拿行李。封以安本该与他们同行汇合。
然而,就在其他三人急匆匆走向后台出口时,封以安却独自一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再次走回了舞台中央。追光灯再次打在他身上。
他拿起立麦,脸上带着点抱歉的笑,却又无比坦然:“抱歉,占用大家一点时间。一个……临时加的节目。我自己写的歌,唱给……”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和自己内心的某种情绪对抗,“……唱给一个……我搞不懂的人,也唱给我自己。”
台下一片哗然,观众好奇地低声议论。
就在封以安拨动吉他和弦的瞬间——
他身后的巨大LED屏幕一闪,原本温馨的乐队背景被粗暴地切掉。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触目惊心的图片。
几张模糊的、带着“私生子”字样的出生证明和亲子鉴定书截图……
一张看起来像是封以安小时候穿着病号服、眼神呆滞的照片,旁边标注着“腺体缺陷,易感期失控”……
甚至……还有经过巧妙剪辑拼接、“证明”路屿巷重伤云满一的“内部”资料截图,以及封以安名字赫然在目的所谓“包庇”材料。
醒目的红字标题刺眼夺目:《天才?还是包庇杀人犯的私生子?独家揭秘封以安的肮脏真相!》
轰——!!!
台下的哗然瞬间变成了爆炸般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议论。竹斋眠瞬间站起来,脸色煞白。路屿巷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向后台通往控制室的方向!竹斋眠也立刻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控制室的门被反锁了,里面的人仿佛蒸发了。路屿巷用力拍打着门板,竹斋眠焦急地拨打着技术负责老师的电话,无人接听。
舞台上,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封以安身上。他站在那片将他所有不堪隐私和“罪证”赤裸裸曝光的巨大屏幕前,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扭曲的真相和恶意的揣测,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羞耻或者惊慌的表情。
他只是在巨大的喧嚣中,极其轻蔑地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像是隔绝了所有的噪音,低下头,指尖拨动了吉他琴弦。
一个带着砂砾般质感的前奏流淌出来,瞬间压下了部分嘈杂。
封以安的声音响起,像在讲述一个遥远又刻骨的故事:
屿
他们说孤岛的名字该刻在礁石最深处
可海潮日复一日冲刷着模糊的纹路
我带着指南针却总在迷雾里沉浮
靠近时怕惊扰你离开又怕自己迷途
屿屿... 你的沉默是无声的浪
我筑起的堤坝 总在午夜崩塌回响
那些未说出口的抱歉碎在风里
像搁浅的船停在叫遗憾的潮汐里
屿啊 我们像两座漂泊的岛
在无边的海域里孤独地燃烧
靠近是灼伤远离是寒潮
命运画下的航道谁又能脱逃
屿屿... 原谅我分不清怜悯和心跳
这纠缠的锁链是救赎还是囚牢?
你说我的光太烫会烧毁你的翅膀
可我只是想在你沉没前点一盏灯光
你恨过我的靠近恨过那些失控的拳风
就像我恨自己总学不会温柔从容
未命名的故事 停在哪一页才好?
撕碎的乐谱写满问号的句号
若灯塔太远 就做彼此的回音
在潮汐尽头等下一个黎明
屿屿... 若结局是散场
至少让这首歌替我说句别忘...
这首歌里没有一句直白的告白,却字字句句都是封以安从未说出口的挣扎、歉意、迷茫和那份沉重到无法命名的羁绊。他的声音时而低沉如深夜的潮涌,时而拔高像绝望的呐喊,每一个音符都砸在听众的心上。
当他唱完最后一个沙哑的尾音,礼堂里死寂一片。
封以安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演结束后的轻松或得意。他抬手,随意地擦了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湿润,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复杂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巨大的、依旧闪烁着恶意内容的屏幕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锋利又无比嚣张的弧度。
“呵,”他对着麦克风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你们觉得……这点破玩意儿,能毁了我?”
他嗤笑一声,嘲笑全世界的荒唐:
“老子——没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封以安抡起手中的吉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身后那面罪恶的屏幕。
“哐啷——!!!”
巨大的碎裂声伴随着电火花的闪烁!屏幕瞬间黑了一大片。
封以安看也没看一片狼藉的舞台,把坏掉的吉他随手扔在地上。他拍了拍手,然后朝着台下随意地挥了挥手,转身,在死寂和无数震惊的目光中,步履从容地、头也不回地走下了舞台。
后台休息室里一片混乱。封以安冲进属于他们乐队的房间,脸色难看地在堆放杂物的角落疯狂翻找。
他的头戴式耳机不见了。
那副陪伴了他无数个夜晚,里面存放着母亲录音的旧耳机!他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和上次收到路屿巷照片的号码一模一样。
“耳机在我这里。来旧教学楼天台。伯母留给你的东西……可不禁摔啊。”
封以安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鸷。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送木阁停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还来得及……他必须拿回耳机。没有任何犹豫,他直奔那栋废弃的旧教学楼。
天台的风很大,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尘土味。封逾就站在锈迹斑斑的栏杆旁,背对着入口,手里悠闲地抛接着一个深蓝色的物品——正是封以安视若珍宝的耳机。
“封逾!”封以安停在天台门口,声音冷得像冰,“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蠢到这种地步?!”
封逾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笑意:“蠢?是啊,我是蠢!蠢到以为只要讨好我爸就能得到认可!蠢到以为弄垮你就能证明自己!”他笑声刺耳,“可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在乎?我他妈还有什么可在乎的?!”他脸上的笑容扭曲起来,“你的‘好情人’路屿巷,今天早上,匿名把我在孙祥仁会所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全捅到网上了!证据确凿!连我爹都捂不住了!我完了!彻底完了!”
他指着封以安,眼中是彻骨的嫉妒和怨毒:“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啊?!你明明可以死在外面!你这种怪物,凭什么活得这么自在?!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凭什么连那个杀人犯都对你死心塌地?!”
封以安一步步逼近:“耳机,还给我。”
“想要?”封逾看着他逼近,脸上的疯狂更甚,他举起耳机,放在天台豁口外的虚空处,“可以啊。跪下来,求我。”
封以安双膝砸在水泥地上,他仰着头,死死盯着封逾手中的耳机,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请……把耳机……还给我!”
“哈哈哈哈哈哈!”封逾爆发出癫狂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就在封以安以为他会遵守承诺时,封逾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变成一片阴冷的狠厉。
“抱歉啊,”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我好像……不小心弄坏了。” 话音未落,他手指一松!
那副承载着母亲唯一念想的耳机,直直坠下了天台。
几乎是耳机坠落的同一秒,封以安冲向封逾,对方脸上的错愕还未消散,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掼倒在地。封以安跨坐在他身上,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掐住了封逾的脖子。
“你他妈知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的!我的!!!”封以安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起,手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封逾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眼球惊恐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徒劳地挣扎着。
“封以安!住手!!”一声焦急的呼喊刺破风声。路屿巷冲上天台,看到的就是这骇人的一幕。他毫不犹豫地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从后面死死抱住封以安的腰,拼命向后拖拽!“放手!封以安!!清醒一点!!”
封以安被拖得向后踉跄,掐着封逾的手也松开了些许。封逾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他看着被路屿巷死死抱住却依旧在疯狂挣扎怒吼的封以安,声音嘶哑破碎:
“咳……呵……封以安……咳咳……你就……死死记住我这张脸……记住今天……让你痛苦地……活下去……哈哈……”
在封以安震怒的目光和路屿巷惊骇的注视下,封逾向后一滚,身体瞬间翻过了那道锈迹斑斑的低矮护栏。
“不要——!”封以安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
晚了。
那个扭曲的身影,在封以安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直直地、迅疾地坠落。消失在天台的边缘!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