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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治疗日志三 ...

  •   (六)
      今天的阳光有点晃眼。院子里那排长椅旁边,多了个陌生的老人。他坐在我平时喂鸽子的地方,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挺括的深色大衣。鸽子在他脚边啄食碎屑,他也不赶。

      我没说话,只是隔着一个座位坐下,继续往地上撒面包屑。他也没看我,目光落在一只胆大到蹦到他皮鞋边上的灰鸽身上。

      安静在鸽子咕咕声里蔓延。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平稳:“你经常来这儿?”

      “嗯。”我应了一声,眼睛看着那只胆子最大的鸽子。

      “它们认得你。”他的目光转向我,没什么笑意。

      我没接话。面包屑撒出去,鸽子聚拢又散开。

      他突然又开口,话题跳得很远:“你觉得下城区怎么样?”

      下城区?脑子里的画面像蒙尘的旧照片。灰色的天空,斑驳的墙,空气里永远带着劣质燃料和垃圾混合的味道……还有……我努力搜寻着具体的感觉。“很多人……活着,”我组织着匮乏的词语,声音干涩,“很辛苦……也……有很多光。”我想起电玩城廉价闪烁的霓虹,想起路焱梦……想起竹斋眠在便利店值夜班的侧脸。

      老人嘴角似乎弯了极微小的一点弧度。“上城区的体系,”他看着远处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声音却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也在瓦解。”

      我转头看他,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他们,”他指代不明,但我知道他在说谁,“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地用权力维护自己,不惜让更多人……变成燃料。”

      我们都没再说话。阳光晒得人发懒,只有鸽子还在忙碌。又过了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拄着一根深色的手杖,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走了。真是个怪人。

      后来,竹斋眠来了。他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眼睛很亮。他神秘兮兮地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塞到我手里:“巷……,快看!我翻了好久才找到的!安神他……太帅了!”

      屏幕亮起。是学校的礼堂,灯光打得很亮。台下人头攒动。镜头对准台上辩手席。封以安穿着黑色的正装,没有平时那些夸张的颜色,只有那一头粉发依旧扎眼。

      他微微仰着下巴,嘴角挂着那张狂也带着点不屑一顾的笑。

      题目是:【如果注定无法改变结局,面对不公,个人是该选择‘清醒的痛苦’还是‘糊涂的幸福’?】

      封以安是他们反方的三辩,持方是“清醒的痛苦”。轮到质询环节,他站了起来,不看稿子,也不看对方辩手,目光扫过全场:

      “……‘注定无法改变结局’?谁注定的?是你们口中的‘命运’,还是那些心安理得享受着‘糊涂幸福’、并以此粉饰太平的既得利益者?!”

      “什么叫‘糊涂的幸福’?是蒙上自己的眼睛,假装看不见路边的冻骨,闻不到腐烂的恶臭,然后说一句‘世界真美好’吗?那是懦弱!是逃避!是……对每一个在痛苦中挣扎、试图点燃一点星火的人的背叛!”

      “清醒的痛苦是什么?是明明知道前路可能荆棘遍布、可能永夜无光,是知道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壁垒或许耗尽一生也未必能撼动分毫!但!正因为清醒,所以无法心安理得地闭上眼!所以哪怕只能划亮一根火柴,照亮方寸之地,让后来者看清一点点脚下的路,让那看似‘注定’的结局出现一丝可能的裂缝——这痛苦就有了它的尊严!这清醒……就对得起‘人’这个字的分量!”

      “……至于价值?如果为了公众利益,为了撕开那遮蔽更多人眼睛的浓雾,个人的牺牲……哪怕是死亡,又算得了什么?那本身……就是最高的价值!”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燃烧的、不顾一切的少年意气。台下有片刻的寂静,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我捧着手机,呆呆地看着。视频不长,我点了重放。一遍,又一遍。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他站在那里,像一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辰,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真好看。”我轻声说。

      我的状态确实在变差了。眼前的东西有时会晃,有时会叠影。

      走在空旷的走廊里,会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走廊尽头那个窗户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裙子的小小的背影。光从她背后透过来,很亮,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随时会融化在光里。

      我知道她不在了。脑子里的某个声音告诉我。可每次看到,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走到那个位置,那里只有墙壁和窗外不变的风景。

      有时候,我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苍白,瘦削,眼神空洞。水哗哗地流着。我伸出手,触摸镜面。里面的人,是我吗?为什么那么陌生?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另一个世界的人。我低下头,一遍遍冲洗着手指,水流带走温度,也带走那点微弱的困惑。好像把手洗干净了,那点不真实感就能洗掉一点。

      医生皱着眉,语重心长地对封以安说我需要强制休息,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

      我被勒令靠在床头。封以安坐在窗台上,长腿随意地曲着一只,脖子上挂着那个他常戴的头戴式大耳机。窗外天光落在他粉色的发梢上。他膝盖上摊着一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笔尖在上面快速移动着,发出沙沙的响声。眉头偶尔会皱起,然后又松开。

      我看着他专注的侧影,看了很久。那沙沙的声音像有催眠的魔力。“封以安,”我忽然开口。

      “嗯?”他没抬头,笔尖没停。

      “你成绩……是不是一直很好?”

      他终于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带着点被打断思路的茫然。他把耳机拽下来,挂在脖子上。“还行吧,”他嘴角勾起一点惯常的弧度,“随便考考都能年级第一。”

      “这么厉害?”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重新看回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个停顿的墨点。“以前也熬过很多通宵,刷题刷到想吐。你以为天才不用努力啊?”他语气带着点自嘲。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我又问。

      “嗯。”他没抬头,随口报出几个名字,“北边的雪原,南边靠海的小镇,西边的大戈壁……”那些地名在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模糊的画面闪过:雪,海,无边无际的黄沙。

      “你以后……”我顿了一下,“有要做的职业吗?”

      他像是来了点兴致,停下笔,抬起头,目光穿过窗台落向远方:“我啊?打击犯罪。当个记者怎么样?深挖内幕,揭开那些藏在光鲜亮丽下的蛆虫。”他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你呢?屿屿,想过吗?”

      “医生。”我说。这个答案似乎脱口而出。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挺好。”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我床边。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手掌大的纸盒蛋糕。样子很简单,奶油有点歪,是我攒了好几天帮医院整理仓库、搬运闲置器材换来的零星报酬,托竹斋眠在医院小卖部买的。

      “给你。”我把蛋糕递过去,“祝贺你……辩论赛打赢了。”

      封以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又看看我。“你出去做什么了?”他的声音绷紧了。

      “没做什么。”我只是给他买蛋糕。

      “谁让你出去的?”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我自己想去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能感觉到他胸口剧烈的起伏。最终,那股紧绷的力道似乎慢慢泄了下去。

      他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声音恢复了那种竭力维持的平静:
      “……下不为例。” 他接过了那个小蛋糕。

      我点点头。

      他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没立刻吃。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我看着他脖子上挂着的耳机。

      “封以安,”我问道,“你耳机里听的什么歌?”

      他正要去拿蛋糕的手停住了。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摘下了脖子上的耳机,然后倾身,把它们戴在了我的头上。

      厚重的耳罩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按键按下。

      “我的宝贝安安……你好。我是妈妈啊……”

      那声音轻轻地、絮絮地诉说着:

      “……今天是你的生日,妈妈给你寄了一件小毛衣,天蓝色带小鸭子的,你在家要乖,等妈妈和爸爸回去……”

      “……昨天妈妈看到院子里开了好多栀子花,要是你在就好了,妈妈给你编个花环……”

      “……最近工作有点忙,晚上总梦见你喊妈妈……我的小宝贝,在家要好好听外婆的话,好好吃饭……”

      “……妈妈托人带了点奶粉回去,你要多喝牛奶,长高高……”

      “……下个月……可能就能回来看你了,你在家要乖啊……”

      “……给你寄了一件新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大了也没关系,放着明年穿也可以……”

      一条条录音,跨越了漫长的岁月,从幼年的生日礼物叮嘱,到对他身高体重的关心,到即将归来的模糊许诺……温柔得令人心碎,也绝望地揭示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个满身光环、看似无所不能的少年,从未真正拥有过父母的怀抱。这些录音,是他唯一的、关于“父母”的念想。

      我僵在那里,直到第一条录音结束,陷入短暂的空白。

      耳机里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我的心脏。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耳机边缘。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封以安的脸。他脸上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甚至扯出一个很淡、很疏离的笑。

      “我出身有意识起……就在外婆那儿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还没见过他们呢。” 他的指尖点了点耳机,“可能……就留下这个东西了。”

      我看着他没有波澜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我攒钱买来的蛋糕。

      心里那个胀痛的地方,像是被戳破了,涌出酸涩又滚烫的东西。

      我伸出手,轻轻擦过他沾了一点奶油的嘴角。然后,我捧住他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张狂和疏离的脸,此刻在病房惨白的光线下,第一次显得那么单薄和……脆弱。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陪你。”

      “以后我来问你吃没吃饭。”

      “我来问你睡得好不好。”

      “我来问你今天开不开心。”

      “难不难过。”

      封以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波动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颤抖着,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好想吻他啊。

      (七)
      几天后,一份匿名文件出现在我的床头。没有任何署名,只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第一份文件:一份详细的案情报告。清晰列明我重伤云满一的事实,现场痕迹、证人证言、伤情鉴定……铁证如山。报告最后一行字像淬毒的针:涉嫌故意杀人未遂。
      第二份文件:关于学校学生会内部“交换生”项目的一些照片和内部邮件截图。肮脏的交易,赤裸裸的剥削。
      第三份文件:一份多年前签署的《孤儿收养协议》。上面只有一个名字——路屿巷。被收养人一栏,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监护人:云满一。

      没有路焱梦。

      从头到尾,只有路屿巷一个人。

      脑子里的那团迷雾剧烈地翻涌、旋转。妹妹……路焱梦……那个小小的、怕冷的、总躲在我怀里的身影……那些她生病时我彻夜守着的夜晚……那些我为了保护她而做出的妥协和屈辱……那些支撑我在黑暗中活下去的微弱暖光……

      原来……都是假的?

      都是我……臆想出来的?

      呵呵……真他妈……可笑啊!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文件从指间滑落,散了一地。我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我的脑子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的记忆像打碎的镜子……所谓的“永久性损伤”,大概……就是把我所有不愿面对的真相,都扭曲、嫁接到了封以安身上吧?

      云满一、解程……还有学校里那些龌龊……都是我自己经历的。而我……却把它们当成了封以安施加给我的“伤害”?多么……荒唐又恶毒的自我保护啊。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将我吞噬。我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傀儡,瘫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我需要医生。

      我没有惊动封以安。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医院最顶层那间安静到可怕的院长办公室。推开门,那位一起喂鸽子的爷爷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路屿巷,你好。我是封以安的爷爷,我叫做封昌,文件是我放的。”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我只是想给你看点东西,再告诉你一点事情。”

      他用眼神示意了下桌上的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我走过去。屏幕亮着,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视频文件图标。

      鼠标点击。

      那是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削的人影,是封以安。他衣衫凌乱,头发汗湿地贴在额角,脸上带着伤。他的嘴上……被强行戴着一个“口枷”。

      视频开始还算正常,他只是在角落里发抖。
      但很快,情况急转直下。

      封以安仿佛是无法承受体内爆发的某种巨大痛苦,突然站起,疯狂地用头撞向水泥墙壁。血瞬间从他的额角流下。接着,他扑向房间里唯一的一把凳子,抓起来发疯般地砸向墙壁。砸向地面,木屑飞溅。

      然后,画面剧烈晃动。一群人穿着防护服的人冲了进来!他们七手八脚,用束缚带捆绑他,用针剂扎他。封以安像发狂的狮子一样挣扎反抗!嘶吼!但那力量和人数悬殊太大……最终,他被按在地上,身体还在剧烈地抽搐……屏幕定格在他那双被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吞噬的眼睛里。

      视频结束。死寂。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封昌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这是他腺体损伤造成的神经反应。一种……‘免疫系统攻击自身’的混乱状态。平时看不出来,但每当临近易感期……”他顿了顿,“就像被点燃的炸药桶。那些实验药物的副作用,会随年龄增长越来越严重。”

      “他的父母……”封昌的眼神掠过一丝淡淡的痛楚,“在做这个实验。他们想打破信息素的枷锁。但他们失败了,代价太惨重。他们想收手,带着唯一的孩子……封以安,离开。”他指了一下屏幕,“那些参与者……不想他们放弃,更不想他们带走任何研究成果。他们绑架了封以安。在最后关头……给他注射了那个未完成的、致命的药剂。”

      “后来,尽管他的父母找到了他,可封以安已经陷入了昏迷,在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父母一起死于那场车祸。”

      “所以……这是他父母留下的‘遗产’。”我盯着屏幕里那双绝望的眼睛,感觉血液都冷了。

      “是。”封昌看着我,目光锐利,“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快护不住他了。”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身上背的东西太多了。他查的那些事,他招惹的那些人……多到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谁沾上,谁就会被拖进去。你也是,路屿巷。”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遥远的风声。

      “……那他呢?他知道吗?”我抬起头,指尖还攥着那份文件的边角。

      “他不会知道。”封昌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安排好一切。两个月后动身。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地点,足够他安静度日的资源。很抱歉不让你和他一起,但我认为,跟在他身边,你的状态可能会更不好。你需要一个好的环境治疗。”

      “……你会告诉他吗?”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会。”封昌的回答冷酷无情,“你也不要告诉他。以他的性格……知道了,一定会留下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一头扎进去。他会死在这里的。”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催促我签字。他像是知道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他说过的话。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窗外的风穿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

      “你那个叫竹斋眠的朋友,还有木阁停他们几个,一直在查。”

      我抬起头看他。

      “木阁停和霍翌找到了一个地方。城郊一个废弃的剧院,改造过,里面有人在交易。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叫谢涵章的Omega。谢涵章是故意被发现的。他有意引他们进去,想让他们看到证据。”

      “他们顺着谢涵章的指引,一路摸到了后台,翻出了名单和交易记录。学生会的‘交换生’项目,把下城区的Omega带进来,然后送进上城区的某些房间里。那些人把这些当作可以使用的资源。盛昱春是执行者之一,但他不是源头。”

      “他们查到盛昱春背后的势力是傅家。霍翌、木阁停,还有你的朋友竹斋眠,他们把证据交到了一个叫徐荣的警官手上。徐荣接手了。他上报了。”

      “然后呢?”我问。声音有点干。

      “然后傅家把这件事压下去了。”封昌的声音很平稳,“学生会还在。傅家还在。盛昱春被推出来当作替罪羊,你朋友查到的那些证据,到了该到的地方,但该被追责的人没有被追责。傅家只是丢了一个执行者——他们的位置没有受损。”

      风穿过窗缝,吹得桌上的纸张微微卷起边缘。

      “木阁停最后去找了她的母亲。她母亲的家族在傅家那边有交情,她开口了,把这件事推到校方层面上处理,才算有了一个表面的交代。但那只是表面。学生会内部有些职位换了人,运转的方式没有变。他们还会用新的名字、新的渠道继续做同样的事。”

      我听着,没有说话。

      “这只是他们查到的其中一条线。还有别的,宋须怜在电视台内部查到过类似的记录,段言栖在跟踪其他几条线的时候也遇到过被截断的路。每一处都被切断了,刚好切在快要碰到更上层的位置。傅家被切掉一条手臂,但身体还在。”

      封昌看了我一眼。

      “还有一件事,你最好知道。”

      我等着。

      “我最近查到的消息,下城区有人在搞一些实验。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方法很像当年那些人用过的手段。”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但他们的思路还在。”

      “如果那些人真的还活着——如果他们发现封以安活到了现在,发现他体内残留的药剂还有效用——”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不需要说完。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很抱歉让你知道这些。”封昌说,“但这些事发生了,他身边重要的人也因为这些事散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让段言栖和宋须怜重新坐在一起。”

      “他们怎么了?”我问。

      “段言栖做了一件事。他以为那是救急,但在宋须怜身上,那件事相当于打开了一个他已经封了很久的缺口。宋须怜没有责怪他,但也没有接近他。他们现在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也像是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封以安很在意这件事,但他没有办法替他们修补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某个固定的点。

      “我把这些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替他决定怎么做。只是你应该知道他现在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我沉默了很久。

      “……那您呢?”

      封昌抬起眼。

      “您把这些告诉我,您希望我做什么?”

      “有一个办法。”封昌叹气,“让‘封以安’这个名字彻底消失。把他带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隐姓埋名。以后,不再有人记得他是谁。他才能……活下去。”

      “那他呢?”我抬起头,“他知道吗?”

      “他不会知道。”封昌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安排好一切。两个月后动身。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地点,足够他安静度日的资源。很抱歉不让你和他一起,但我认为,跟在他身边,你的状态可能会更不好。你需要一个好的环境治疗。”

      “……你会告诉他吗?”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会。”封昌的回答冷酷无情,“你也不要告诉他。以他的性格……知道了,一定会留下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一头扎进去。他会死在这里的。”

      死……

      那个在辩论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个在月光下哼唱着“想做你的太阳”的少年。
      那个背着浑身是血的我,一步一步爬上陡坡的少年……

      他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吗?

      巨大的疲惫感将我彻底淹没。挣扎?质问?愤怒?都没有意义了。我看着封昌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封以安被强行按在地上时那双绝望的眼睛。

      “路屿巷,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你记得他,又不记得他是谁。他把你放在这里,每天来,每天走,陪着你。”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疲倦,“你们还年轻。也许你们连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都还没有弄明白。但有一条是我这个年纪的人能看清的,你们如果再在这个地方留下去,只会变成更多人的靶子。”

      “他需要离开。你也需要。”

      世界旋转着,崩塌着。

      最后只剩下一种认命的平静。

      “我明白了。”

      他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最后一页空白的签名处像一张噬人的嘴。我拿起笔,没看内容。看或不看,结局都一样。

      “这两个月……”封昌的声音似乎放缓了一点,“好好陪他吧。”

      “他知道是我签过这种东西吗?”

      “不会。”

      走出那间办公室,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世界依旧喧嚣,而我像个游魂,飘回自己的病房门口。

      门开了。封以安正巧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他那个硬壳笔记本,似乎刚放下东西要出去找我。他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立刻拧起:“你去哪了?脸色这么差……”

      他的话没能说完。

      我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去抱住了他。很用力,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的身体很温暖,带着生命的活力,可我却只感到一片刺骨的冰凉。

      “封以安。”我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我们回家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惊愕的眼睛:

      “我都知道了。出院吧。”

      我的病,或许……再也不会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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