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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治疗日志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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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今天的阳光好像被藏起来了,天色有点灰蒙蒙的。
封以安说晚上是银灯祭。银灯祭是什么?我不知道。他等到护士都走了,整层楼静悄悄的,才悄悄带我去了天台。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他靠过来,我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只是伸手,想帮我理平肩上皱巴巴的病号服领子。我的头却下意识地向后躲闪了一下。他的手顿在半空中,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垂在身侧。他好像没什么表情,只是说:“……衣领皱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一条亮闪闪的河横在城西,是护城河。河面上漂着无数点暖黄色的光,是纸做的花灯吧?连成一片,像破碎的星河在流动。街上的声音被风撕碎了带过来,有鼓点,有喧闹的笑声,隔着好远,温温的。封以安站在天台边缘,风把他的外套衣角掀得猎猎作响。他看了很久,很久,才开口,声音也被风吹散:“以前……没怎么看过这个。”
我挪到他旁边,离栏杆一步远:“你没看过?” 风呛得我咳嗽两声。
“看过。”他说,依旧看着那片流动的光河,“但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我恐高。不喜欢站在特别高的地方。”
“你声音很好听。”没头没尾的,我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是玩音乐吗?”
封以安好像没想到我会说这个。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深。“你想听啊?”
他拖长了调子问。然后,没等我回答,他就转回去对着那片虚无的风,哼唱起来:
“嗯……我只想做你的太阳,
你的太阳,
在你的心里啊,在你的心里啊,
不管是多远的远方,
不要害怕我在你的身旁……”
声音清澈得不像他,像夏天的山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和一点点笨拙的温柔,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又固执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微微扬起的下颌线。他靠在天台栏杆上,侧过头,粉色的碎发扫过额角,眼里映着遥远河面的光点:“你想……许个愿吗?”
愿望?
我看着他。脑子里有一些碎片在翻涌。他以前也这样对我笑过吗?还是我的记忆把别人的脸借给了他?不……我记得拳头落下来的感觉,我记得被人按在墙上的窒息感。但那双眼睛,是封以安的吗?我分不清了。我的记忆像被搅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脸。
“嗯。”他目光从那条发光的河上收回来,落在我脸上,那么笃定,“我是封以安,”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带着点少年人盲目的骄矜,却奇异地不让人讨厌,“我可以实现你世界上所有的愿望。”
世界上的……所有的愿望。我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他:你是真的吗?
“你父母呢?”我脱口而出。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也没有变得更深,反而凝固在那层好看的皮囊上。他转回身,面朝着那条虚幻热闹的星河,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啊,无父无母。”
风卷起他的额发。
“孑然一身,”他轻轻笑了一声,“自由如风,随意洒脱。”
自由如风?随意洒脱?我看着他挺直的、孤独的背脊。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硬纸边。一个无父无母的人,为什么会在我的记忆里留下那么多拳头?还是说,打我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说,“我不知道……”
封以安笑着摇摇头,那笑容终于有了点真实的影子,带着点无奈。“你是不是不信我?”他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很认真地问。
我不信他。可我也分不清,我该信谁。
他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他低头,用一只看起来很贵的笔,就着天台上惨淡的光线,在上面利落地写着什么。写完了,递给我。
是一张……手写的“支票”。上面只有一行字,龙飞凤舞:
【金额:一生可用】
“以后,”他的声音传来,“都可以……来我这里兑换。”
“……这个能换什么?”我捏着那张脆弱的纸。
“什么都可以。”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把它小心地、对折再对折,塞进了病号服胸前的口袋里。回去的路很静。银灯祭的光和声都被关在了外面。我走在封以安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之间,一种荒谬的念头攫住了我:如果当初打我的人是他,那我现在算什么?被打了这么久,还在因为他唱了一首歌就心软?可如果打我的不是他呢?那被他抱住的时候,我为什么还是会抖?
第二天是竹斋眠。他提了一小袋苹果,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他瘦得更厉害了,那件不合身的外套更像挂在骨架上。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照片。有我们几个以前在学校食堂角落挤着吃饭的,有运动会跑道上模糊的背影,有他和他爸妈在某个公园门口的合影。
照片里他爸妈笑得很和气,他靠着他妈妈,笑得没心没肺……
我默默地看着,点头。心脏有点胀,有点涩。
竹斋眠的声音低低的:“……没事啦。我还好。在便利店找了份工,就是半夜……有点困。”他挠挠头,努力想挤出一点笑,“……熬过去就好了,反正,考上大学就出去了。”
我说不出话。记忆里的某一小片忽然亮了——竹斋眠以前喊我“巷”,老跟在我后面跑,嘴没停过。现在他坐在我面前,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了的灯。有人打他了吗?不对,是家里出事了。那打我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你会好起来的。”我听见自己说。竹斋眠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四)
封以安没来。是段言栖。
他坐在那张对他来说似乎太小的陪护椅上,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着,姿势别扭。病房里太安静了,他坐立不安,眼睛东瞟西瞟,就是没落在我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说:“他今天有事。”目光盯着窗台上那瓶依旧顽强开着的兰花。
我点了点头,视线飘过他紧绷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病房门的把手上。
“……你们吵架了?”我轻声问。
段言栖抬起头。“……也不算吵架。”他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来,“他……和宋须怜在……聊事情。”
宋须怜。我清晰地感受到段言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紧绷的,焦灼的,带着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却又被无形屏障狠狠弹开的失落。他和宋须怜之间……有什么碎了。我看得见。可我自己呢?我和封以安之间,碎过吗?还是说,我以为碎过的那一切,其实都是另一张脸?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做了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人影幢幢,似乎是云满一扭曲的脸,似乎是解程狞笑的眼,又似乎是封以安转身离去的背影……所有画面都像浸在水里,模糊晃动,抓不住一丝实感。醒来时身上一层冷汗,窗外一线微光从走廊透进来。
后来有一次,我去走廊尽头接热水。远远地,看到封以安站在那里。他对面站着宋须怜。两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旷,断断续续的字句还是飘了过来。
“……你不能一直这样……”
“……是他自己选的……”
“……那你就看着他……”
“……我们……”
封以安的声音压着一种罕见的烦躁和疲惫。然后,我听到了最后一句:“……你们就不能好好聊一次?”
宋须怜说:“聊什么?我和他就这样吧。”
封以安啧了一声,偏过头,看到了我。
“屿屿?”他立刻收了声,脸上的表情在瞬息间切换,声音也变了调,“你怎么出来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杯子,“水太烫了,我帮你吹吹。”
我看着他和宋须怜彼此间那来不及完全掩饰的僵硬距离,心头闷闷的。他切换表情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怕我看到什么。可我到底不该看到什么呢?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封以安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说什么样的话?用什么样的语气?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是不是真的会弯成温柔的弧度?是不是……也像刚才那样疲惫和烦躁?我不喜欢这种想象的感觉,像是自己被隔绝在他的另一个世界之外。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也说不出来。
(五)
那天水龙头里的水很烫,热气氤氲了整个小小的淋浴间。
我大概在里面待了很久,站在不断冲刷下来的水幕里,仰着头。水柱砸在脸上,有点疼,有点喘不过气。眼睛睁不开,耳朵里全是哗哗的水声,淹没一切其他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没有脚步声,没有门轴的吱呀声。我只是忽然感觉到水流被什么挡住了,然后一双有力的手臂穿过温热的水流,把我整个捞了起来。身体一下子暴露在潮湿冰凉的空气里,我打了个激灵。
“……你在干什么?” 封以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急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把我抱得那么紧,紧得我有点痛。
我看着他湿透的衣领,水汽让他的脸有些模糊。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我想起那些碎片里的拳头。可那些拳头落在身上的时候,是痛的吗?还是说,我其实在等那个打完我的人,把我抱起来?
“……我没想做什么。”我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松开手,我能感觉到他环在我后背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那力道甚至让我觉得骨头都硌得生疼,指尖隔着湿透的病号服,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你刚才沉下去了。”
我没有回答。喉咙发紧。他也没再追问。时间在水滴落下和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中拉长。淋浴间里只剩下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我的目光垂落,看着自己踩在湿滑地面的脚趾:“……我们是对象,对吧?”
他蹲了下来,湿漉漉的裤子紧贴着他的腿。这个姿势让他正好和我平视。他脸上的水痕还没干,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他的视线和我牢牢地锁在一起,没有半点游移:“……对。”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我。我凑过去,嘴唇轻轻地印在了他腺体的位置。我没有闭眼,我看着他颈侧的皮肤,想找那些碎片里的痕迹。我记得有人吻过我这里。是云满一。是解程。还是封以安?封以安身体僵了一下。他维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固执地贴着那片皮肤。他身上的紫罗兰气息很淡,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可他的气味我很喜欢。
我记得有一双手按过我的后颈,强迫我低下头。但那双手,是封以安的吗?
他站起身,我按住了他,不让他站起来。他叹了一声气:“……屿屿,你不需要这样。”
不需要这样?我差点笑出来。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分清?你在我记忆里出现的次数,和那些打我的人重叠得太多了。我分不清哪些是你做的,哪些是别人做的。
“……你恨我吗?”我问他。
他没回答。
“封以安,你恨我吗?”我又问了一遍。
“……不恨。”他终于说。
“那我呢?”我轻声问,“我该恨你吗?”
他沉默了很久。水滴打在瓷砖上的声音填满了空白。最终他说:“……可以恨。”
“可我不记得了。”我说,“我不知道该恨谁。”
后来,我才从封以安零碎的叙述里,拼凑出段言栖和宋须怜之间出的大事。那天晚上,他坐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就着床头灯的光,低头改着一份密密麻麻的稿子。
“两个人都不开口。”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不开口?”我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模糊的光影。
“都不肯先说。”他低着头,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一个觉得自己配不上,觉得是自己一时冲动毁了对方,把对方拖进了更深的泥潭里,自责得要死。另一个……”他斟酌着措辞,“……另一个觉得对方根本不该被卷入自己这团乱麻里,觉得靠近自己就是一种拖累,‘不应该’这三个字……把他自己困死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像不像……童话里的那种故事?王子不敢靠近公主,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好,怕把荆棘带给对方。”
“那你觉得……”我转过身,“他们会在一起吗?”
他沉默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漫无目的地划动着。最终,他抬起头,眼底映着昏黄的光,声音很轻:“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总会找到办法的。总会……有一个,愿意先伸出手。”
总会……找到办法?
那天夜里,梦魇来得猝不及防。不是模糊的影子,是清晰的窒息感!浓烟!灼热的墙壁!哭喊声!还有云满一那张在火焰中扭曲、靠近的脸!然后是另一张脸,更年轻,嘴角有血,拳头挥过来。那张脸是封以安吗?我看不清了。
我一下子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的喘息在死寂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我蜷缩起来,抱紧自己还在发抖的身体,牙齿用力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封以安站在门口。他没开灯,穿着深灰色的睡袍,头发凌乱,胸膛微微起伏。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按铃,没有问梦到了什么。他只是在门口停顿了两秒,然后径直走进来,在陪护床上无声地坐下来,面朝着我的方向。
“睡吧。”他的声音很低,“我在这儿。”
我看着他。在黑暗里,他的轮廓清晰起来。他侧卧在窄小的陪护床上,被子只盖到了肩膀。冷白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刚好落在他露出的半边锁骨上,线条清晰,甚至有些嶙峋。鬼使神差地,我下了床,走到陪护床边,把他抱了起来。他很轻,比我想象中轻得多。我把他挪到了我躺着的病床上。
他就躺在我身边。均匀的呼吸拂过我耳畔。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官。我伸手,缓慢地试探,摸索着,探进了他微敞的睡袍衣襟里。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然后是坚硬的、凹凸不平的触感。一条,又一条。是伤疤。
指腹下是清晰分明的肋骨,几乎没有多少软肉的阻隔。我看着那些伤疤的走向——有的横贯腰侧,有的斜跨背脊。这些……也是他做的吗?不对,他身上的伤疤,是别人留的。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个身上有这么多伤疤的人,到底是在打我,还是在和我一起挨打?
报复的冲动瞬间缠绕上心脏。我想掐住他的脖子,让他也尝尝那些碎片里的窒息感。可我的手指停在他温热的颈动脉旁。月光下,他沉睡的脸庞轮廓柔和,眉宇间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闭上眼。记忆里那些拳头、冷眼、被按在墙上的窒息……如果那不是他,那我所有的恨都落空了。如果他也是被打的那一个,那我这段时间的恐惧、躲闪、下意识地绷紧,都是在对着一个不该承接这些的人发泄。可如果他真的是呢?我分不清了。
也许……算了。
也许分不清也没关系。
我最终缓缓收回了手,拉过被子,小心翼翼地盖过他的肩头,盖住了那些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旧日伤痕。我环住他,把额头抵在他后颈的那块皮肤上。
就这样吧。在这个我分不清真假的世界里,至少有一个人的呼吸是真实的。我要不要恨他,等我分得清那天再说。可如果那天永远不来呢?
那就这样吧。
外面的世界很黑。
这里的黑暗,却好像……有一点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