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泪》望实夏

39、证明 “阿忆……

　　期末考的时间越来越近，一班的气氛渐渐变得紧张。无论是期中考新上来的，还是原本就在一班的，没有几个人想掉到其他班。一班45名的位置是整个高二都在竞争的，一分之差都有可能改变归属。
　　这些道理，每个人都懂。

　　“同桌，这题怎么写啊？”周暮漫把习题朝解忆那里移一些，指着其中一道空题，眼神却落在解忆放在不远处的手上。

　　解忆停下动作，看向周暮漫指的那道题。

　　空气变得很安静，周暮漫盯着解忆的手指发呆。
　　解忆正有节奏地敲打桌面，周暮漫的呼吸好像就着节拍起伏，吸入的空气里似乎还有那种清新的气味。

　　视线里的手指停下敲击，拿着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步骤，然后就停了。周暮漫感受到自己的手背被温热触碰，很轻的两下。

　　周暮漫猛的收回手，那块皮肤好像被烫到了，又似乎被电流流过，呼吸不自觉加快。

　　解忆的手还放在那里，目光落在周暮漫的手上，眼眸被睫毛挡住一点，看不清里面的神色。气氛微妙。

　　周暮漫用另一只手盖住那片被解忆触碰过的皮肤，转头看解忆。解忆垂着眸，表情没什么变化。

　　周暮漫只看了几秒就偏过眼，视线里出现解忆写的步骤，似是终于抓到救命的稻草：“同桌，这下一个步骤是什么？我还是不太懂。”
　　周暮漫看解忆的眼神有些小心，他刚才的反应真的太激烈了，有点怕解忆会看出些什么。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好在，解忆是看他一眼，就接下去写步骤。

　　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周暮漫跟上解忆的思路，慢慢梳理清楚。

　　解忆写完步骤的那一刻，周暮漫也恍然大悟，马上就变成星星眼：“同桌，你好历害啊，思路一下就通了！”

　　解忆看着周暮漫的脸，抿抿唇，在草稿纸上写——“平时多练就会了”。

　　周暮漫转头看解忆眼睛里面，有无语还有佩服：“同桌你就不要再PUA我了。”

　　解忆扭过头，很轻地点下头。周暮漫朝他笑一下，就转回头继续研究题目。

　　周暮漫没发现的是，解忆在他转头后握紧放在另一边的手掌，眼神也变得深遂。他盯着自己的手指，脑海里出现许多念头。

　　“他刚才反应那么大是因为什么？被他吓到了吗？还是……他发现了什么吗？如果没发现的话，为什么会下意识害怕他的触碰……可是如果他发现了的话，这几天的这些反应是什么意思？在回避吗？还是，什么……”

　　不过解忆的思绪也没有飘得很远，因为班级里忽然传来惊呼。

　　四周漆黑一片，剩窗户外那一点微弱的月光。
　　教学楼停电了。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没有人提前做好准备，都只剩惊讶。

　　一月，太阳早早落下，只剩黑暗。

　　“这是怎么了？我作业都还没写完呢？！”

　　“不知道啊，一下就停电了。”

　　“安静一下。学校正在让人去检查，可能要个几分钟。我先把白板调成白色的，会亮一点，你们要写的先凑合一下，也可以趁着这段时间休息一下眼睛。”
　　赵缘从室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亮起的手机对台下说，边说边调白板的背景。和她想的一样，白色的背景让教室亮了些。

　　“啊，怎么一下就停电了？”程悠转过来看他们。

　　周暮漫放下笔，活动活动关节：“谁知道呢，学校还是快点修好吧。”

　　程悠白了他一眼，虽然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周暮漫还是能猜出她现在的表情。

　　“得了吧你，就别写作业了。你看，解忆都没在写。”

　　“啊？”周暮漫转头，发现解忆正在看自己的手指，眼睛低垂。为数不多的灯光照不亮他的面容，解忆大张脸都藏在黑暗之中，无端多出几分忧郁和功击性。

　　周暮漫一时看着入了神，而解忆早已发现他的目光。一转头，就踏入那双比平日深点的眼眸。
　　周暮漫被吓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解忆只是看着，没有其他动作。

　　“诶？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程悠出声的有点突然，周暮漫短短几秒里受到两次惊吓，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危险……

　　“什么怎么了？”周暮漫稍微平复下自己的心情，问程悠。

　　程悠微眯起眼，视线在他们两身上来回。周暮漫不由地有些紧张。

　　“你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很微妙啊，发生了什么事？”程悠的话挑起周暮漫的神经，但他也只能回她：“没什么啊。”

　　程悠又把视线放到解忆身上。后者正望着白板，察觉到她的眼神直视她。
　　解忆伸手在草稿纸上写字：“你看错了”四个字，让程悠哑口无言，只能转回去和张煜聊天。

　　教室里黑成这样，后排的灯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记，确实写不了作业。但……很适合用来放空。

　　周暮漫向后摊，大半个身子摊在椅子上，遥遥望向今晚的星空。

　　今天的月亮不太明亮，反倒是散在夜幕中的星星不断闪烁。大概是因为太无聊了，周暮漫在心中数起星星的数量。

　　“一颗两颖……等会儿，这颗刚才有没有数过……”
　　星星的数量实在太多，周暮漫没一会儿就数乱了，渐渐就失了耐心。

　　突然，几盏灯齐齐亮起，教室里又响起同学的惊呼声。周暮漫被吓到，突如其来的光亮闪到他的眼睛，神经下意识反应，闭起眼。

　　稍微缓和了会儿，周暮漫皱眉睁眼，大片亮光刹那进入眼球。他快速眨眼，终于适应这片光线。

　　周围人的反应也和周暮漫的差不多，适应后就去和身边人说话。

　　周暮漫下意识转头去看解忆，却发现解忆罕见的在愣神。

　　“同桌？”周暮漫的声音很轻，唤回解忆的心神，同时也撩动他的心弦。

　　解忆扭头看声音的来源，视线有些模糊，解忆用些时间才看清身前的人。周暮漫的眼睛里是解忆的倒影，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人对视，几秒后对其摇摇头。
　　周暮漫笑起来，眼睛里的那个人变小了，解忆观察着它的变化，又移开眼。

　　程悠真心觉得自己这两位后桌之间发生了什么，虽然气氛微妙，但维持着平常的平衡。造成平衡的原因，应该是因为他们的心照不宣，他们都不想打破现在的平和而那份微妙。
　　程悠看得出来是两人同时造成的，很有可能是两个人同时对对方隐藏了什么。致于真正的原因，程悠确实是无能为力了，谁让这两个人都不说出口。
　　说实话，程悠现在比他们两还急，作为吃瓜一线人，这两人的进展未免有点太慢了，有种吃瓜到一半被迫中的无力感……

　　周暮漫抬头就看到，程悠正一脸忧怨的看着他，和解忆。

　　周暮漫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收到程悠略带无语的笑容，然后，这位姐就转回去了。
　　有点莫名其妙，周暮漫在心中悄悄说，就低头继续写他的作业了。

　　外面的风刺骨，解忆站在门前，拉上外套拉链。

　　屋内亮着一盏灯，解忆明白这是他的外祖父开的，却还是不习惯。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在过去的十余年里，解忆从未看见过家里在这个时间点还有光。
　　他的那位父亲，要么就是已经喝得淋汀大醉，要么就是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解忆望着那盏灯许久，一阵寒风吹过，中于拿出锁匙，抬脚进入家中。

　　客厅坐着一位老人，正靠在沙发，手还捧着本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解忆站在玄关，眼神冷淡走入客厅。

　　“阿忆。”身后的老人中忽然出声，解忆实实在在顿住，有些抬不起腿。

　　明明在这段时间里，老人对他的称呼一直是同一个，可他仍旧会在听见时，愣在那里。

　　肩上的书包有点重，压得解忆喘不过气，索性就转身把包扔到沙发，自己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老人看着他的动作，眼神暗了些，却又很快恢复过来。他确实也许久没见过他的外孙，如今看见，反倒觉得有些陌生。

　　“你父亲他出去了。”沉默中，孟承青说出这么句。

　　解忆并不惊讶，只是点头，这么多年来早就习惯了。

　　孟承青看到他的反应，心里涌上些心疼，可更多的是无奈。毕竟谁都不会真心希望，当年与现在的事情会发生。
　　孟承青想到这些，心中一阵酸楚。

　　“阿忆……你现在……那年你母亲去世，你父亲伤心过度，成了现在这幅模样。我和你外祖母从国外回来说，只来得及见你母亲最后一面，后来就只剩她的葬礼。”

　　解忆毫无防听到这些，不自觉握紧掌。

　　孟承青也实实在在看到他的反应，轻轻叹了气，继续说。

　　“后来，又过了两个月，我就收到你进医院的消息，又急忙飞回来。你父亲当时就站在医院的走廊，望着你的那间病房的门，叫他好几次才回过神。
　　那次意外之后，你就再也没开口讲过话。问医生说，是受到太大的刺激……”

　　孟承青想起十年前的事情，声音还是止不住颤抖。在那短短的两个月里，他的独女离世，留下的，原本活泼可爱的儿子也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解忆听着他的话，垂下眼睫，看着一块地砖，脑海却控制不住想起一件件事情。

　　喊着“安安”的温柔嗓音……滴落下女人的泪水……窗外盛开的桃花……
　　四周的黑暗，玻璃被砸到地面炸开产生巨大的破裂声……身边男人发颤的声音……

　　解忆的脸颊有些刺痛，下意识伸手触摸，才发应过来，那是回忆里的痛楚，是记忆里的伤疤……

　　解忆短缩暂地闭了眼，再次睁开眼时，周围一片空白，就像那一年的医院、走廊或是病房……

　　孟承青看着当年那个仰头笑着叫他“外公”的男孩子，变成现在冷淡平视他的少年，沉默段时间，又继续说：“我和你外祖母照顾了你一个多月，离开前我问你，要不要跟我走，你拒绝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要留下来陪你爸爸。”

　　孟承青说不下去了，只能看着解忆的动作。

　　解忆听到自己仍在跳动的心跳，那时的场景也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

　　孟承青蹲在他面前，可他还是要稍微抬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解忆记得，那时他听到孟承青的问话，在纸上写。
　　“不用了，妈妈告诉过我爸爸不是故意的，我会原谅他的。我想陪在爸爸身边。”
　　小孩子的字还有些歪歪扭扭，有些字甚至用的是拼音……

　　解忆闭了眼，让记忆在他脑中散去。

　　在这过去的十年里，解忆很少想起这些往事。他的父亲平常都见不到人，更不可能会自主提起他的母亲。与其他亲戚往来越来越少，例外的只有他姑姑，不过这么一件伤心事，也不怎么会说起。

　　“这次我来其实也是想问你那个问题，你想不想跟我去国外。在我身边，你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更多的关心，我们也能放心……”孟承青讲完就不说话了，静静等待。

　　解忆之前就大概猜出，孟承青会问他这个问题。虚无的眼前出现几位少年，站在最中间的那位发着光，带笑看他，却与他隔着段距离。

　　解忆收紧手掌，听到他活着的证明
　　——清晰的心脏跳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