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趣的生活》南冥有木

13、跳过的工作日与家具城的肉丸 生活并不总

　　生活并不总是有那么多值得详细记录的波澜。就像那个星期三、星期四和星期五，它们就像是电脑里被不小心按了“Ctrl+C”和“Ctrl+V”复制粘贴出来的三页废纸，除了日期数字的递增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区别。

　　陈雅依然每天在挤满人的地铁里忍受着各种奇怪的味道，在工位上机械地处理着报销单和采购表；李明则在公司里继续和那些永远改不完的 Bug 斗智斗勇，并且他那个因为键位错乱而变得极其难用的键盘，终于在星期五的下午彻底宣告了“空格键”的物理性死亡。

　　时间一晃，来到了星期六。

　　这一次，打破“冬眠”魔咒的，是一个极其现实的物理需求。

　　星期六上午十一点，李明站在自己那个乱糟糟的一居室里，看着面前那把坐了三年的、海绵已经完全塌陷的网布办公椅，感到自己的腰椎正在发出严重的抗议。不仅如此，他还需要买一把新的键盘，以及几个能把那些缠绕在一起的数据线收纳起来的理线盒。

　　他原本打算直接在网上买，但在翻看了半个小时的商品评价，被各种“有色差”、“坐久了咯屁股”的差评劝退后，他决定亲自去一趟位于城市边缘的那家巨大的蓝色家居商场。

　　当他在微信上顺口向陈雅提了一句“今天被迫打破冬眠，要去家具城买把椅子拯救我的腰椎”时，陈雅的回复来得异常迅速。

　　“真巧。我装脏衣服的塑料篓昨天晚上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我正愁不知道去哪里买个结实点的。而且，我听说那里的肉丸挺好吃的。”

　　于是，在经过了大约五分钟极其务实的讨论后，这两个已经连续在微信上做了一个星期“赛博咸鱼”的人，极其罕见地达成了一项线下见面的共识。

　　没有“浪漫约会”的标签，没有精心挑选的餐厅，这纯粹就是两个恰好需要购买生活物资的打工人，为了分摊一顿午饭的孤独感而凑在了一起。

　　下午一点半，商场的入口处。

　　陈雅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纯棉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宽松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她没有化妆，只是在出门前涂了一层防晒霜，并且极其敷衍地用眉笔顺着原本的眉形描了两下。她站在那个巨大的旋转门旁边，看着不断涌入的人流，心里突然有一丝极其轻微的紧张。

　　毕竟，这是他们相亲之后的第二次见面。上一次见面，双方都带着那种为了完成长辈任务的僵硬和敷衍，而这一次，他们却已经分享过彼此没洗的马克杯、失踪的袜子和发臭的垃圾袋。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你和一个人跳过了所有体面寒暄的步骤，直接看到了对方穿着睡衣在家里打哈欠的样子。

　　“陈雅。”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陈雅转过头，看到了李明。

　　李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 Polo 衫，搭配着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他的头发比上次相亲时稍微长了一点，虽然没有那种精心打理过的痕迹，但至少没有前几天照片里那道“耳机大峡谷”。他的肩膀上挎着一个黑色的斜挎包，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带着那种程序员特有的、有些疲惫的温吞感。

　　“你到了。”陈雅觉得自己的开场白干瘪得可怜，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出的最安全的句子了。

　　“嗯，刚到两分钟。”李明走到她面前，视线在她那张没有化妆、但显得极其干净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指了指里面，“那……我们进去吧？”

　　“走吧。先去三楼的家具展间，还是直接去拿小件物品？”陈雅极其自然地切入了“采购模式”。

　　“我得先去试试椅子。我的腰已经快承受不住那个塌陷的旧海绵了。”

　　两人并排走进了商场。周末总是人满为患，到处都是推着黄色购物袋的家庭、手牵手挑选沙发的情侣，以及在各种样板间里摆拍的年轻人。

　　陈雅和李明走在人群中，保持着大约半米的“安全社交距离”。他们没有像其他情侣那样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也没有试图没话找话。他们顺着地板上投影出来的白色箭头，缓慢地向前移动。

　　“你觉得这个沙发怎么样？”在经过一个布置成北欧极简风的客厅样板间时，陈雅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一张灰色的三人座布艺沙发问。

　　李明认真地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沙发前，用手按了按坐垫的边缘。

　　“回弹力一般。而且这种布料，如果你在上面吃薯片掉渣了，清理起来会极其痛苦。它会卡在织物的纹理里，用吸尘器都不一定吸得干净。”李明给出了极其硬核且毫无浪漫色彩的评价。

　　陈雅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有道理。而且这个颜色太浅了，如果像你昨天那样垃圾袋漏水滴在上面，基本上就等于报废了。”

　　“……我们能不提那个发臭的垃圾袋了吗？”李明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是你无法抹去的黑历史。”陈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并不惊艳，但却让人觉得很舒服，像是在阳台上晒了半天的棉被。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办公家具区。

　　李明开始了他漫长而枯燥的“试椅”过程。他坐上一把标价四百九十九的黑色转椅，往后靠了靠，摇了摇头；又坐上一把标价八百九十九的人体工学椅，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腰部的支撑，依然觉得不太对劲。

　　陈雅没有催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她知道，对于一个每天要在椅子上坐十个小时以上的程序员来说，挑选椅子就像是武士挑选自己的佩剑一样庄重。她百无聊赖地站在旁边，顺手拿起桌上摆放的一个假绿植盆栽，用手拨弄着那些粗糙的塑料叶片。

　　“这盆假树，比我们经理办公室那盆快死掉的发财树看起来要有精神多了。”陈雅自言自语道。

　　“你昨天给那棵发财树浇水了吗？”李明坐在椅子上，突然转过头问。

　　“浇了。但我怀疑它可能撑不过下个星期。它现在的叶子已经黄得像是秋天的银杏了。”

　　“那你可以考虑偷偷把它扔了，然后买这个假盆栽放回去。我打赌你们经理绝对看不出来。”李明指了指她手里的塑料植物，一本正经地给出了一个糟糕的建议。

　　陈雅看了看手里的假盆栽，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三秒钟这个建议的可行性，然后摇了摇头：“算了，十九块九的东西，不值得我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去狸猫换太子。”

　　大约试了二十多把椅子后，李明终于选定了一把腰部支撑极其硬朗的深灰色人体工学椅。他掏出手机，拍下了椅子价签上的红色货号。

　　“搞定。接下来去帮你找脏衣篓。”李明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们顺着迷宫一样的路线，终于来到了二楼的家居用品区。陈雅在一个堆满了各种收纳筐的货架前停了下来。

　　她拿起一个白色的藤编筐，看了一眼价格，六十九。她皱了皱眉，放了回去。然后又拿起一个灰色的软塑料篓，二十九块九。她用手捏了捏塑料的边缘，觉得还算结实。

　　“就这个了。”陈雅把那个灰色的塑料篓扔进了李明推着的黄色购物袋里。

　　“这么快？不再挑挑了？”李明有些惊讶于她惊人的决策速度。

　　“这只是一装臭袜子的容器，二十九块九是它的身价极限。多花一分钱都是对我不满五千块工资的不尊重。”陈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极其理直气壮。

　　李明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塑料篓，又想起了前几天晚上陈雅关于那只失踪袜子的哀嚎，忍不住笑了笑。他发现，当陈雅卸下相亲时那种客套的伪装后，这种对生活极其抠门却又充满务实精神的精打细算，竟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可爱。

　　“走吧，采购任务完成。”李明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去尝尝你说的那个肉丸？”

　　餐厅依然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咖啡和一点点甜腻的奶油味。

　　他们推着手推车排在长长的队伍里。轮到他们时，李明拿了两个餐盘。

　　“十五个肉丸，一份土豆泥，再加一份虾排。你要什么？”李明转头问陈雅。

　　“我要十个肉丸，一份蔬菜沙拉。然后再要两杯无限续杯的饮料。”陈雅看着菜单，迅速点好了自己的食物。

　　结完账，两人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两个空座位。

　　这顿饭吃得极其安静，甚至有些无聊。他们没有像那些初次约会的男女一样，互相询问家庭背景、未来规划或者对电影的喜好。他们只是沉默而专注地切开盘子里的肉丸，蘸上旁边那一小勺越橘果酱，然后放进嘴里。

　　“果酱配肉丸，这种咸甜混合的做法，我以前一直觉得是黑暗料理。”李明咽下一个肉丸，拿起纸巾擦了擦嘴，“但今天吃起来，感觉好像还行。”

　　“因为你饿了。当人在极其疲惫或者饥饿的时候，对食物的包容度会呈指数级上升。”陈雅用叉子戳着沙拉里的生菜叶，语气平淡，“就像你在星期二的晚上，面对一个卡住的空格键，最终还是选择了向生活妥协，把键帽胡乱塞回去一样。”

　　李明握着叉子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陈雅。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打在陈雅那张素净的脸上。她的头发依然有些毛躁，眼神里依然透着那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疲倦。但就是这种不加掩饰的疲倦，却让李明觉得无比的放松。

　　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伪装成一个风趣幽默的成功人士，不需要担心冷场。他们只是两个在这座城市里被工作碾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借着一盘十五块钱的肉丸，暂时逃避一下那个乱糟糟的出租屋。

　　“你说得对。”李明重新拿起叉子，又切开了一个肉丸，“向生活妥协，其实也是一种智慧。至少我的键盘现在还能打字，哪怕经常会把‘W’打成‘S’。”

　　陈雅轻笑了一声，端起那杯装在透明玻璃杯里的冰镇可乐，朝着李明举了举。

　　“敬我们伟大的妥协，以及这个跳过了星期三和星期四的、还算不错的周末。”

　　李明也端起了自己的可乐杯，轻轻地碰了上去。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这个拥挤而嘈杂的蓝色商场里，在这个极其平庸的星期六下午，两个温吞的灵魂，终于在这一顿毫无浪漫可言的肉丸午餐中，找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同频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