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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星期二的失踪事件与键盘生态圈 星期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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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是一周之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一天。它没有星期一那种劈头盖脸的压迫感,也没有星期三那种熬过一半的期盼,它就像是一截平平无奇的盲肠,除了悄无声息地消耗你的时间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晚上八点半,陈雅租住的出租屋里,阳台上的老式波轮洗衣机发出了一声极其绵长的“滴——”声,宣告了洗涤程序的结束。
陈雅正窝在沙发上,用手机上的短视频软件看着一个赶海抓螃蟹的视频。听到这声提示,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着屏幕里的渔民从淤泥里抠出一只巨大的青蟹,直到视频播放结束,又自动循环播放了一遍,她才慢吞吞地按下锁屏键,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拖着步子走向阳台。
打开洗衣机的翻盖,一股混合着廉价薰衣草香精和潮湿水汽的味道扑面而来。陈雅伸出双手,探进那个冰凉的不锈钢滚筒里,抓住了一件衣服的边缘,用力往上提。
这是一项极其考验耐心的工程。波轮洗衣机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它会在洗涤的过程中,把所有的衣服像麻花一样死死地绞在一起。陈雅手里拿着一件白色的T恤,但它的袖子却紧紧地缠在了一条牛仔裤的裤腿上,而牛仔裤的另一条裤腿,又不可思议地打了一个死结,把一件灰色的防晒衫包裹在里面。
陈雅叹了口气,把这坨重达几公斤的湿衣服“啪”的一声扔进旁边的塑料脏衣篓里,然后开始耐心地解开这些错综复杂的物理纠缠。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分开,用力抖平,然后挂上塑料衣架,用撑衣杆挂到头顶的晾衣绳上。水滴顺着衣服的下摆,偶尔滴落在阳台的瓷砖上,发出微小的“嗒嗒”声。
当脏衣篓见底的时候,陈雅的动作停住了。
她发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她昨天换下来的一双浅灰色、脚踝处绣着一只白色小熊的短袜,现在只剩下了一只。
陈雅手里捏着那只孤零零的左脚袜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转过身,探头看向洗衣机的滚筒底部。滚筒里空空如也,只有几滴残留的水珠在底部的塑料转盘上闪烁着微光。
“见鬼了。”陈雅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开始了一场地毯式的搜索。她先是弯下腰,仔细检查了洗衣机底部的缝隙,只有一团沾满灰尘的毛絮;接着,她又把脏衣篓倒扣过来,用力拍了拍底部,依然没有;最后,她甚至把刚才已经晾好的衣服一件件重新扒开,检查是不是静电让袜子贴在了某件衬衫的背后。
统统没有。那只右脚的袜子,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不到三平米的阳台上。
在成年人的独居生活中,“丢一只袜子”是一个极其微小却又能让人瞬间破防的悲剧。因为一双袜子丢了一只,就意味着剩下的那只也彻底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你不能穿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袜子去上班,那会让你一整天都觉得脚底长了刺一样不自在。
陈雅捏着那只剩下的小熊袜子,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走到垃圾桶旁边,悬空停顿了三秒钟,最终还是没有舍得把它扔掉。她拉开客厅的茶几抽屉,把它塞进了一个装满废旧电池和过期外卖优惠券的角落里,期盼着某一天它的另一半能奇迹般地从某个床底下滚出来。
做完这一切,陈雅觉得心力交瘁。她走回沙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那个常用的聊天软件。
她点开李明的聊天框,对着茶几那个半开的抽屉拍了一张照片。照片的光线有些暗,只能隐约看到一只孤零零的灰色袜子被压在一堆杂物下面。
“【图片】”
“发生了一起星期二悬案。我的洗衣机吞噬了我的一只袜子。我在阳台上找了整整十分钟,一无所获。现在剩下的这只袜子成了一个毫无用处的废品,我不得不把它流放到抽屉的冷宫里。”
消息发送出去,界面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气泡。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李明正面临着一场不亚于“袜子失踪案”的麻烦。
他正坐在电脑桌前,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拔键器。他的面前,是一把使用了一年半的机械键盘。
十五分钟前,当他在电脑上打字的时候,他发现键盘上的“空格键”变得有些生涩,按下去之后,回弹的速度极其缓慢,甚至会发出一种粘腻的“吧唧”声。对于一个程序员来说,键盘的手感出现问题,就像是剑客的剑卷了刃一样,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他决定给键盘做个大扫除。
这是一个冲动且极度耗时的决定。李明用拔键器的铁丝卡住第一个键帽的对角,手指用力往上一提。
“啵”的一声脆响,键帽弹了下来,掉在桌面上。
随着键帽的剥离,隐藏在键盘表象之下的“黑暗生态圈”,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李明的眼前。
尽管李明自认为是个还算爱干净的人,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在那个方寸大小的塑料底座周围,缠绕着几根半透明的猫毛(他甚至没有养猫,不知道是从哪里沾来的),角落里堆积着一层灰白色的皮屑和灰尘,更可怕的是,在那个粘滞的空格键下方,赫然躺着半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已经干瘪的指甲盖大小的薯片碎屑。
这简直就是一个微缩的垃圾填埋场。
李明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了一个个拔键帽的过程。“啵、啵、啵……”脆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接连不断地响起。一百零四个键帽,他拔了整整十分钟,手指被拔键器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拔完所有的键帽,他拿出一根棉签,沾了一点医用酒精,开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缝隙里艰难地穿梭。棉签的头部很快就变成了令人作呕的黑褐色。缝隙太窄了,棉签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他不得不又去厨房找来了一根牙签,用来挑出那些卡在死角里的毛发。
就在他正和一根极其顽固的头发丝作斗争的时候,桌子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牙签,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陈雅发来的那张略显凄凉的袜子照片,以及那段关于“星期二悬案”的控诉。
李明看着照片里那只绣着白色小熊的半截袜子,紧锁的眉头突然舒展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别人也在为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而烦恼,他心里那种因为清理键盘而产生的暴躁感,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
他举起手机,对着桌面上那个被拔得光秃秃、露出里面各种难堪污垢的键盘底盘,以及旁边堆成一座小山的键帽,拍了一张照片。
他点击发送,绿色的气泡飞了出去:
“【图片】”
“你的袜子至少还保持着体面,只是孤独。而我正在直面人性最丑陋的一面。我的键盘下面藏着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我甚至在空格键下面发现了半截大概是上个月吃剩下的薯片。我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正在清理案发现场的法医。”
陈雅那边几乎是秒回:
“天哪,这张照片简直引起了我的密集恐惧症。有些东西,就像成年人的崩溃一样,只要不掀开表面那层盖子,就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李明用沾着一点灰尘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敲击着:
“因为我的空格键被那半截薯片卡得回弹不了了。对于一个靠敲代码为生的人来说,空格键罢工,就等于被剥夺了生产资料。我别无选择,只能掀开盖子直面惨淡的人生。”
“那真是一场悲壮的战役。你需要一瓶除尘压缩气罐,或者一把小刷子。棉签和牙签的效率太低了。”陈雅给出了极其理性的建议。
“你怎么知道我在用牙签?”李明有些惊讶。
“因为我曾经也试图清理过我的笔记本键盘,然后我折断了三根牙签,最后放弃了,直接买了个键盘膜盖在上面。眼不见为净是最高级的智慧。”
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李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放下手机,看着面前那根已经被折断的牙签,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突然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现在的进展是:清理了大概十分之一的面积,用废了两根棉签和一根牙签,并且腰酸背痛。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堆键帽随便安回去,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放弃吧,放弃也是一种选择。就像我放弃寻找那只袜子一样。把键帽安回去,洗个手,然后去沙发上躺着。星期二的晚上不适合做这么复杂的工程。”
李明盯着陈雅发来的这段话,感受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在平时的职场和人际交往中,如果你告诉别人你遇到了一件麻烦事,大多数人会给你打气,告诉你“加油”、“你可以的”、“坚持做完”。这种正能量有时候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精神负担。
但陈雅不一样。她极其坦然地建议他“放弃”。在这个充满内卷和鸡汤的世界里,能遇到一个理直气壮劝你摆烂、并且自己也身体力行地摆烂的人,简直就像是在沙漠里遇到了一瓶冰镇可乐。
李明没有再犹豫。他把手里的半截牙签准确地投进了垃圾桶里。然后,他开始把那一堆键帽胡乱地往键盘上按。
他甚至懒得去对照键位图,只是确保所有的开关轴都被塑料壳盖住。于是,“W”键跑到了“S”键的位置上,“Enter”键旁边紧挨着“Shift”键。
两分钟后,一个表面干净、但键位完全错乱的键盘重新诞生了。
他拍了一张键盘“复原”后的照片,发给了陈雅。
“【图片】”
“听从了你的建议。我已经把盖子重新盖上了。虽然键位全乱了,但我打算明天上班的时候再对着电脑屏幕慢慢调。现在,我要去执行最高级别的智慧——眼不见为净了。”
陈雅回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包,紧接着发来一条文字:
“非常明智的决定。祝你的空格键明天能够奇迹般地自我修复。我要去给我的半截袜子默哀了,晚安。”
“晚安,愿它在洗衣机的异次元空间里过得安好。”
李明放下手机,站起身,去卫生间用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手。
当他带着满手的柠檬香精味回到客厅,把自己重重地扔在沙发上时,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发着冷白光的吸顶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星期二的晚上,洗衣机依然在阳台上安静地滴着水,错乱的键盘依然躺在电脑桌上。问题并没有被解决,生活依然充满了细碎的瑕疵和遗憾。但在这一刻,两个在这个城市里各自孤独运转的齿轮,却因为分享了这份无聊和无奈,而感受到了极其微小的、令人安心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