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趣的生活》南冥有木

14、六角扳手与迟来的阵雨 从那家巨大

　　从那家巨大的蓝黄相间的家居商场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夏日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城市的高楼之间，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商场门口挤满了大包小包的人。

　　李明的脚边放着一个扁平的、长达一米二的巨大牛皮纸箱，里面装着他那把能“拯救腰椎”的人体工学椅。纸箱的侧面印着毛重：18.5公斤。为了把这个大家伙从货架区一路拖到收银台，再拖到商场门口，李明那件深灰色的 Polo 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纸箱粗糙的边缘甚至在他的右手食指侧面划出了一道泛白的细微划痕，没有流血，但碰到汗水时会有极其轻微的刺痛感。

　　陈雅的情况则截然不同。她手里拎着那个没有任何包装、灰扑扑的塑料脏衣篓。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单手拎着一个硕大的空塑料篓，这画面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就像是刚从澡堂子走出来一样。

　　“你确定不用我帮你把这个篓子塞进我叫的车里，顺路送你一段吗？”李明看着陈雅手里那个在风中微微摇晃的塑料篓，语气里带着一丝诚恳的同情。

　　“不用。”陈雅极其坚决地摇了摇头，“这里离地铁站只有两百米，我坐地铁三站路就到了。比起在晚高峰的路上堵半个小时，我宁愿拎着它去挤地铁。而且它很轻，大概只有两百克。”

　　为了证明自己一点都不尴尬，陈雅甚至把自己的帆布包摘下来，直接扔进了那个脏衣篓里，把它当成了一个超大号的硬壳手提袋。

　　“那行。祝你的腰椎和这个新椅子早日磨合。”陈雅朝着李明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通往地铁站的地下通道。

　　李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沉重的纸箱，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刚才在结账的时候，没有为了这该死的自尊心，咬咬牙花八十块钱买一个上门安装服务。

　　晚上七点。李明那个乱糟糟的一居室里。

　　茶几被推到了靠墙的角落，腾出了一块大约两平米的空地。李明盘腿坐在木地板上，面前是一堆散落的黑色塑料部件、几根沉甸甸的金属椅腿，以及一张印着面无表情的卡通小人的组装说明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家具特有的、混合着工业胶水和硬纸板的味道。

　　李明手里捏着一根随包装附赠的 L 型六角扳手。对于所有经历过自行组装家具的人来说，这根弯折成九十度的铁棍，绝对是人类工业设计史上最反人类的发明之一。

　　“先把底座和气压杆连接……”李明盯着说明书上的图纸，嘴里念念有词。

　　这第一步极其简单，只需要把那根粗壮的金属气压杆插进五星脚架的中心孔里。这给了李明一种“我其实是个动手达人”的虚假自信。

　　但这种自信在进行到第二步——将扶手固定在坐垫底盘上时，瞬间土崩瓦解。

　　螺丝孔的位置极其刁钻，刚好卡在塑料底壳的凹槽里。李明必须把那根短小的六角扳手插进螺丝帽，然后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扳手的长端，极其费力地旋转。

　　由于空间狭小，扳手每次只能转动可怜的四分之一圈。转完之后，他必须把扳手拔出来，重新找准角度插进去，再转四分之一圈。

　　插进去，转动，拔出来。
　　插进去，转动，拔出来。

　　这个极其机械且枯燥的动作，李明重复了大概五十次。他的大拇指根部被坚硬的金属扳手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手腕也开始因为持续的发力而隐隐作痛。

　　当他试图拧紧第二颗螺丝时，灾难发生了。

　　他的手指因为出汗打滑，那颗沾着一点点蓝色防松胶的黑色螺丝从他的指尖滑落，“叮当”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然后像一个调皮的精灵一样，一路滚进了旁边沙发的底部深处。

　　李明保持着那个拧螺丝的扭曲姿势，僵硬了整整五秒钟。

　　他放下手里的扳手，趴在地板上，把脸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试图借着客厅的顶灯光线看向沙发底下。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一束冷白光照进沙发底部的阴影里。在距离边缘大约半米的地方，他看到了那颗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螺丝，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五角硬币。

　　他试图把手伸进去，但缝隙太窄，他的胳膊只进去了半截就被卡住了。他不得不站起来，去阳台找来了一把扫帚，趴在地上，用扫帚柄极其艰难地把那颗螺丝一点点拨弄出来。

　　为了这一颗螺丝，他耗费了整整十分钟，并且在纯白色的 T 恤胸口处蹭上了一大块灰色的灰尘。

　　李明颓然地坐在地板上，看着那把才完成了一半的椅子，感到了一种比连写八个小时代码还要深重的疲惫感。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聊天软件，找到了陈雅的头像。

　　他举起手机，对着自己被扳手硌得通红的手指、以及满地的螺丝和部件，拍了一张照片。

　　“【图片】”
　　“我收回下午那句觉得自己动手能力还行的话。这根 L 型的六角扳手简直就是满清十大酷刑之一。我现在每拧一颗螺丝，都觉得自己是在给这把椅子上贡我的寿命。你那边的组装进度如何？”

　　五公里外的出租屋里，陈雅刚洗完澡。

　　她穿着那件领口松垮的旧睡衣，头发用一条干发帽包裹着，正坐在沙发上擦护肤品。听到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看着李明发来的那张惨烈的照片，以及那段充满了打工人绝望的文字，陈雅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那个下午刚买回来的、灰扑扑的塑料脏衣篓，此刻正极其安分地待在洗衣机旁边的空位上。里面已经扔进了她今天换下来的白 T 恤和牛仔裤。在这个不到两平米的逼仄卫生间里，这个廉价的塑料篓竟然展现出了一种惊人的契合度，仿佛它从这栋楼建好的那一天起，就长在了那个角落里。

　　陈雅举起手机，对着这个毫无美感可言的塑料篓拍了一张照片。

　　“【图片】”
　　“我的组装进度是：零秒。因为我把它带回家的第一秒钟，它就已经开始执行它的历史使命了。没有任何螺丝，没有任何扳手，二十九块九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发送完这张照片后，陈雅又补充了一句：
　　“对于你的遭遇，我表示深切的同情。建议你在拧螺丝的时候，可以在心里把那些螺丝当成你们产品经理的脑袋。这样或许能增加一点你的扭矩力。”

　　李明坐在地板上，看着屏幕上的那两行字，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产品经理那颗总是喜欢说着“赋能”的脑袋。他冷笑了一声，捡起地上的扳手，再次对准了螺丝孔。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我刚才试了一下，想象着那是产品经理的脑袋，我竟然奇迹般地一次性拧进了两圈。感谢你的心理疏导。”

　　就在李明按下发送键的那一瞬间，窗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雷声。

　　“轰隆——”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开始毫无预兆地砸向玻璃窗。夏天的阵雨总是来得极其暴烈且突然。雨点打在窗外那台老旧的空调外机金属壳上，发出如同爆豆一般的“劈里啪啦”的巨响。原本还算明亮的傍晚天空，仿佛被突然拉上了一层厚重的灰色幕布，整个房间瞬间暗了下来。

　　李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天际线。街道上的霓虹灯在雨幕中变成了一团团晕染开来的彩色光晕，路上的行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躲雨。

　　他转过身，回到手机前，敲下一行字：
　　“下大雨了。”

　　几乎在同一秒，陈雅的消息也弹了出来：
　　“打雷了，雨好大。”

　　两人看着屏幕上极其同步的发言，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隔着五公里的物理距离，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一场和自己无关的周末大雨，往往能带来一种极其深厚的安全感。因为暴雨给了你一个最完美的、无需任何愧疚感的理由，把你死死地钉在那个虽然狭小但绝对安全的出租屋里。你不用去考虑是否要出门社交，不用去思考要不要去健身房假装自律，你只需要听着窗外的雨声，心安理得地做个废人。

　　“这真是一场来得恰到好处的雨。”陈雅发来消息，“我现在已经彻底原谅了我今天在商场里走得发酸的小腿。因为外面的雨越大，我就越觉得能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干，是一种极其奢侈的幸福。”

　　“完全赞同。”李明回复，“而且这种白噪音非常适合用来掩盖我这把破椅子在组装时发出的嘎吱声。我已经组装完百分之八十了。我决定一鼓作气把它装完，然后躺在上面，看一场四十分钟的游戏解说视频来作为我的周末嘉奖。”

　　“去吧，伟大的家具组装工人。记得不要再把螺丝掉进沙发底下了。我也要去执行我周末最重要的一项仪式了。”

　　“什么仪式？”

　　“把昨晚吃剩下的那半份炸鸡放在微波炉里加热，然后配上一罐冰镇的可乐，边吃边看一部极其无脑的甜宠剧。这在心理学上叫做：用垃圾食品对冲生活的苦难。”

　　李明看着“垃圾食品”和“生活的苦难”这几个字，觉得陈雅总结得简直精辟到了极点。

　　“祝你的微波炉炸鸡依然能保持一点微弱的酥脆感。等我装完这把椅子，如果我的腰椎没有断掉的话，我可能会考虑点一份外卖烧烤来回应你的可乐。”

　　“别犹豫，点。下雨天不吃点热量爆炸的东西，简直是对这场雨的不尊重。组装顺利。”

　　“谢谢，吃得开心。”

　　聊天在这句毫无波澜的祝福中结束了。

　　李明把手机放在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了那根磨人的六角扳手。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是一首激烈却又催眠的交响乐。

　　他突然觉得，这个原本因为组装椅子而变得有些暴躁的星期六傍晚，似乎因为这场迟来的阵雨，以及那个拿着二十九块九塑料篓、正准备吃剩炸鸡的女人，而变得有那么一点点……安逸。

　　他把六角扳手插进最后一颗螺丝孔，用力地转动着。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陈雅正把那盘已经有些发软的炸鸡放进微波炉。“叮”的一声，微波炉开始运转，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厨房的一角。她靠在流理台边，听着窗外的雷声和微波炉的轰鸣声，嘴角不自觉地挂着一抹极其放松的微笑。

　　生活依然无聊得像一摊死水，但这摊死水里，似乎正慢慢倒影出另一个人同样无聊、却又意外契合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