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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效洗头与星期一的静电 星期一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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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的早晨,是对全人类周日晚上那点可怜自尊心的一次残酷嘲弄。
早上七点十分,陈雅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那个头发炸毛的女人。
昨晚洗头时使用的那种带有“丝滑柔顺”标签的昂贵护发素,显然在这个干燥的早晨彻底失效了。因为睡觉时不老实的姿势,她右侧的头发在耳朵上方诡异地翘起了一个极其□□的弧度,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冲锋的镰刀;而头顶的几缕碎发则因为静电,正倔强地向上飘浮着。
这也就是所谓的“无效洗头”。你满怀敬意地为了星期一洗干净了头发,而星期一却用静电和睡痕狠狠地给了你一巴掌。
陈雅叹了口气,拧开水龙头。她把右手放在水流下打湿,然后用力地压向右侧那块翘起的头发。水顺着发丝流进了她的脖子里,冰凉刺骨。头发暂时被水压服帖了,但陈雅心里很清楚,只要水分一干,那把“镰刀”就会再次弹起来。
她放弃了挣扎,随便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由于发量不多,这个马尾看起来细小且无精打采。
早高峰的地铁依然像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汗味和廉价香水味的铁皮罐头。
陈雅被夹在一个穿着西装的谢顶中年男人和一个背着巨大双肩包的大学生中间。大学生的双肩包上挂着一个硬邦邦的金属毛绒玩具挂件,随着地铁的每一次加速和刹车,那个金属挂件就会极其规律地撞击一次陈雅的左侧肩胛骨。
“咚,咚,咚。”
陈雅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撞击的次数。她没有开口让那个大学生注意一下,因为在早高峰的地铁里开口说话,是一件极其消耗能量的事情。她选择了忍受,把这种轻微的物理疼痛当作是星期一给她的一场叫醒服务。
经过四十分钟的煎熬,陈雅终于走进了办公室。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那把坐了很久的人体工学椅,重重地坐了下去。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了一眼右下角的聊天软件图标。
没有消息。李明没有发早安,她也没有发。经过上个星期的接触,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建立起了一种极其舒适的、属于成年人的默契:在工作日的早晨,谁也不要去打扰谁,因为大家都在为了生存而默默地咽下起床气。
陈雅点开了今天的第一份工作任务:一份由销售部发来的、需要行政部盖章的《第三季度物料采购明细表》。
表格有整整十二页长,陈雅需要核对上面的每一项金额和申请人签字。她拿起一根放在十九块九塑料收纳盒里的黑色中性笔,开始在打印出来的纸质表格上逐行扫描。
“A4复印纸,50箱,单价120元……得力黑色中性笔,20盒,单价35元……”
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机械核对工作,最容易让人陷入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当陈雅核对到第五页的时候,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纸上的黑色宋体字像是一群蚂蚁,开始在白纸上无规则地爬行。她不得不用力眨了眨眼睛,端起手边的马克杯喝了一大口水,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那些枯燥的数字上。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李明的“无效洗头”则呈现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形式。
李明早上出门前,特意对着镜子用梳子把昨晚洗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在发梢处稍微抹了一点点发蜡,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精神饱满的高级工程师。
然而,当他走到工位,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习惯性地抓起桌上那个巨大的黑色头戴式降噪耳机,戴在了头上。
这是程序员的结界。只要戴上耳机,就等于向全公司宣布:“我正在写代码,非生老病死等重大事件,请勿打扰。”
耳机的头梁紧紧地压在他刚梳好的头发上。仅仅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当李明为了去茶水间倒水而摘下耳机时,他的头顶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极其明显、深达头皮的“耳机压痕”。原本蓬松的头发被从中间一分为二,像是一条极其平坦的峡谷,看上去既滑稽又凄凉。
李明在茶水间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这道峡谷。他伸手随便抓了两下,发现那条压痕极其顽固,根本无法复原。
“算了,毁灭吧。”李明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彻底放弃了对形象的管理,接完水后走回工位,毫不犹豫地再次把耳机戴上,将那条峡谷死死地镇压在头梁之下。
今天上午,李明没有写任何代码,因为他正在看一份新下发的《关于用户积分系统重构的PRD(产品需求文档)》。
这份文档有整整四十五页,排版密密麻麻,里面充斥着各种让李明生理不适的词汇。
“我们要通过积分体系的重构,实现用户心智的打透,形成业务闭环,最终赋能业务增长,找到第二增长曲线……”
李明盯着屏幕上的“赋能”两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极其无聊地按下了键盘上的“Ctrl + F”组合键,调出了搜索框,然后在里面输入了“赋能”两个字。
屏幕右侧的滚动条上,瞬间亮起了一排密密麻麻的黄色标记。
“总计:27个匹配项。”
李明看着这个数字,冷笑了一声。产品经理在这份四十五页的文档里,用极其匮乏的词汇量,把“赋能”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二十七遍。李明觉得,光是看这份文档,就已经严重消耗了他本周百分之三十的生命力。
下午两点半,一天之中人最困乏的时候。
陈雅终于盖完了那十二页表格上的章。红色的印泥有些干了,她不得不每次都极其用力地把印章按在印泥盒里,然后再重重地盖在纸上。她的右手手腕因为连续按压了一百多次而隐隐作痛。
她把盖好章的文件放在桌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放在键盘旁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在这个昏昏欲睡的星期一下午,这个微小的震动声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陈雅立刻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是李明发来的消息。
“我昨天晚上花了二十分钟洗头,吹干,为了星期一做准备。结果今天早上我戴了四个小时的降噪耳机,现在我的头上有一道深不可测的峡谷。事实证明,星期一根本不值得被尊重。”
看着这条消息,陈雅甚至能想象出李明顶着那道奇怪的压痕,面无表情地敲下这些字的样子。她原本因为盖章而变得有些烦躁的心情,突然之间就奇迹般地平复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右侧那绺因为水分蒸发而重新弹起来的、像镰刀一样的炸毛,用单手在手机上回复:
“别难过。我昨晚也洗了头,但现在我的右边头发翘得像个避雷针,早上在地铁里还被大学生的包锤了三十多下。星期一就是个无情的绞肉机,洗头只是我们在被绞碎前的一点无谓挣扎。”
李明那边大概也在摸鱼,回复得很快:
“避雷针和峡谷,听起来我们俩今天的发型很配。为了对冲星期一的痛苦,我刚才极其无聊地统计了一下产品经理在新文档里用了多少个‘赋能’。你猜有多少个?”
陈雅想了想,回复:“十个?”
“二十七个。”李明回复,“他甚至说要用积分赋能用户的灵魂。我觉得他的灵魂可能需要重装系统。”
陈雅看着屏幕,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实在没忍住,极其轻微地“扑哧”笑了一声。她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同事们都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没有人注意到她。
“二十七个‘赋能’,这太可怕了。相比之下,我今天下午只是机械地在一个表格上盖了一百多个红色的公章。我觉得我现在就是个没有感情的盖章机器。”
“盖章机器同志,辛苦了。距离这个该死的星期一下班还有三个半小时,我们需要互相赋能一下,才能撑过去。”
“好的,我用我的避雷针向你的大峡谷发送一股虚弱的能量。挺住。”
“收到。能量极其微弱,但聊胜于无。我去接着看那份充满‘赋能’的文档了。”
“去吧,我去把桌子上的印泥擦干净。”
对话就这么自然地结束了。
李明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把视线投向那份密密麻麻的PRD文档。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让他觉得面目可憎的“赋能”两个字,现在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刺眼了。
陈雅也放下了手机。她抽出一张纸巾,开始擦拭手指上不小心沾到的红色印泥。指尖的红渍被一点点擦去,她看了一眼窗外,星期一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依然是一个平庸到让人想打哈欠的星期一,但在这条沉闷的河流里,他们似乎找到了一块可以稍微停靠一下、互相抱怨几句的礁石。不用强颜欢笑,不用刻意展现体面,只要分享各自的“无效洗头”和糟糕的发型,就足以让这段漫长的时间稍微加快一点流动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