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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关于他的一切   温疏野 ...

  •   温疏野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困境。
      这个困境不是魔门追捕——魔门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自从他留了那八个字的纸条跑路之后,四大护法居然真的信了他“闭关”的鬼话,没有派出任何追杀部队。也不是正道怀疑——苏玄珩已经明确说了不会上报宗门,以苏玄珩的性格,说了不会就是不会,这点信任温疏野还是有的。
      他的困境是:剑法课上的演技,快撑不住了。
      不是他不想继续演。而是苏玄珩教得太认真了。
      每天卯时三刻,苏玄珩会准时出现在溪边的空地上。白衣长剑,身姿挺拔如松,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教学的方式极其系统——先示范三遍,动作拆解得细致入微;然后让温疏野跟着做三遍,每一遍都会指出具体哪一块肌肉发力不对、哪个关节的角度偏了几分;最后再让温疏野独立完成三遍,他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偶尔用剑鞘轻轻点一下温疏野的手腕或者肩膀,帮他调整姿势。
      第三天的时候,温疏野已经熟练掌握了太虚剑法的前六式。不是说作为魔尊掌握了——那套剑法他本来就会,原主的记忆里存着至少十七套正道剑法的破解之法,太虚剑法只是其中基础中的基础。而是说,“筑基初期的温疏野”在正常学习进度下,经过三天的练习掌握前六式,是合理的。这个度他把握得很精准。
      但问题出在第七式。
      太虚剑法第七式,云破式。这一式是整套太虚剑法基础篇的转折点——从防守转进攻,从静态转动态,剑势从下往上斜挑,需要在剑尖到达最高点的瞬间释放灵力,形成一道剑气。这一式对灵力的精密度要求极高,灵力释放早了剑气散,释放晚了剑势断。原著里提到过,外门弟子平均要花七天才能掌握云破式,苏玄珩本人当年也花了整整一天——而那可是苏玄珩,千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温疏野知道这个背景。所以他做好了准备——至少要“学”个五六天,每天进步一点点,第六天左右勉强掌握,这样既不会显得太笨,也不会显得太聪明。
      但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因为苏玄珩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教云破式的方式和教前六式完全不同。前六式他是先示范、再让温疏野模仿、再纠错。云破式他只示范了一遍,然后让温疏野站在原地,自己走到温疏野身后,伸出右手握住了他拿剑的手。
      “闭上眼。”苏玄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冽而平稳。
      温疏野的大脑宕机了一瞬间。
      “灵力从丹田出发,经气海,过璇玑,入腕脉。感受这股流动。”苏玄珩的右手握住温疏野的右手,左手则轻轻按在他的后腰——不是暧昧的位置,是标准的、帮助师弟感知灵力运转的教学姿势。苏玄珩的掌心贴着温疏野的衣料,一丝温润的灵力从掌心透出,引导着温疏野体内的灵力沿着正确的经脉路径流动。
      温疏野闭上眼睛,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灵力的流动上。但他做不到。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右手手背上那只冰凉的手掌吸引过去了。苏玄珩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掌心的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这些细节温疏野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却鲜明得像是刻在他手背上的纹路。
      “不要走神。”苏玄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的灵力在璇玑穴偏了半寸。重新来。”
      温疏野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忽略手背上的触感,重新运转灵力。这一次灵力走对了,剑尖在到达最高点的瞬间,一丝淡淡的银色剑气从剑锋上激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散在晨雾中。
      “很好。”苏玄珩松开手,退后一步,“你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温疏野低头看着手里的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学会了。一遍就会了。
      苏玄珩不是用常规的教学方式——讲解、示范、模仿、纠错。而是直接用自己的灵力引导温疏野的经脉,让他亲自感受正确的灵力运转路径。这种教学方式效率极高,相当于直接把正确答案写在了温疏野的身体里。
      问题是,这种教学方式通常只用于内门亲传弟子。没有哪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能有这个待遇——被一个化神境修士握着脉门、引导灵力。因为这种教学方式极其耗费引导者的灵力。用这种方式教一次,抵得上苏玄珩自己修炼一整天的消耗。
      温疏野看着苏玄珩平静如水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
      苏玄珩的灵力消耗,比温疏野想象中更大。
      当天下午,苏玄珩在竹林小院中打坐调息,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损耗的灵力补回来。以他的修为,只是带温疏野运转几个周天的灵力,按理说用不了消耗多少。但问题在于,温疏野体内的灵力状态非常特殊。
      普通的引导式教学,是引导者用自身灵力带动被引导者的经脉,形成短暂的共鸣。这种共鸣是单向的——引导者发力,被引导者跟随。但温疏野体内那股力量,在被苏玄珩的灵力触碰的瞬间,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回应。
      那种回应极其轻微,像是被石子投入水面时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但回应本身是确凿无疑的。那不是筑基初期修士该有的灵力密度,也不是普通暗灵根修士该有的灵力活性。苏玄珩当时感觉到自己送出去的那一丝灵力在进入温疏野经脉的瞬间,一股力量主动贴近了过来,包裹住苏玄珩的灵力,轻柔地引导它穿过温疏野体内一处不易察觉的经脉暗角。
      那一瞬间,苏玄珩体内的灵力被抽走了将近一成。不是温疏野主动吸取的,而是那股力量的本能回应——像是遇到了久别的同伴,轻轻地拉住对方的手。
      打坐结束后,苏玄珩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起来。他没有继续调息,而是走到书案前,在摊开的那本古籍旁边又翻开了另一本更厚的书。《上古特殊体质考》,太虚宗藏书阁最深处借来的禁书级别的古籍。这本书记载了修真界历史上出现过的所有特殊体质——先天道体、九阴绝脉、混沌灵根、天煞孤星……每一种都附有详细的灵力特征描述和判别方法。
      苏玄珩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先天道体,这是他之前重点怀疑的方向。但又往前翻了几页,在第五页停下。这一页记载的是一种更古老的体质。
      “天元之体。”
      四个字的标题下,是一段用古篆写成的描述。这种体质只在修真界的上古时代出现过,有记载的案例不过三例。其特征是:天生自带浑厚而纯粹的本源之气,未经后天修炼时便拥有远超常人的灵力根基。体质温和,不喜争斗,亲近自然,能滋养草木灵兽。其灵力运转方式与常人相反——常人从内向外释放灵力,天元之体则同时从天地间吸收游离灵力,在体内形成自循环。此体质一旦被外界灵力触碰,会产生主动共鸣效应,共鸣时会大量抽取周围环境中的游离灵力,导致附近修士产生“灵力被吸走”的错觉。
      苏玄珩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
      “天元之体修士,因体质珍稀,自古以来便是各方势力争夺的对象。正道求其为炼丹炼器之源,魔门欲以其本源之气炼制禁术。历史上三位天元之体修士,一人被囚于正道宗门至死,一人被魔门炼为傀儡,一人逃入深山不知所终。”
      苏玄珩合上书。
      窗外,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后山灵田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锄地声——温疏野还在干活。他每天下午都会翻地、整地、为下一批灵植的播种做准备。那块丙十九号田已经比两个月前扩大了一圈,边缘整理得整整齐齐,田垄笔直如线。
      原来如此。
      天元之体。不需要修炼,修为本身就会自动增长。不需要战斗,身体会本能地反击任何恶意。不需要争夺,天地灵气会自动向他汇聚。但恰恰因为这种体质太过珍稀,拥有它的人反而成了最不安全的人。
      所以他必须压制修为。把力量压缩到筑基初期的水平,把天元之体特有的灵力共鸣封在体内最深处,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资质平庸的外门弟子。因为一旦被人发现——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门——等待他的只有被利用至死的命运。
      被囚于正道宗门至死,被魔门炼为傀儡,逃入深山不知所终。
      三条路,没有一条是好结局。
      苏玄珩重新看向窗外。温疏野正在田边挑水,扁担横在肩上,两桶水晃晃悠悠。他的动作很稳,一看就是干了很久的农活,但他挑水的步伐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步踩下去,身体的重心都会微微调整,以最省力的方式保持平衡。这不是普通种田弟子会注意到的细节,这是只有经历过长期训练的人才会形成的本能。
      一个散修,为什么要训练自己的步伐?他以前经历过什么?他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三种历史上的结局,他差一点落入了哪一个?
      苏玄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有一个冲动——走到田边,把温疏野手里的扁担拿下来,告诉他:你已经安全了。太虚宗不是囚禁修士的地方,我也绝不会让你被任何人带走。
      但他最终没有动。因为他知道,信任不是靠一句话就能建立的。温疏野花了这么多年学会隐藏自己,不可能因为他的一句承诺就放下所有防备。苏玄珩能做的,就是继续像现在这样——每天教他剑法,每天给他送饭,每天用行动告诉他:我不会伤害你,你可以慢慢相信我。
      总有一天,他会主动说出自己的故事。
      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苏玄珩会一直在这里。
      ——
      外门食堂的传言在第四天迎来了新的版本。
      这次的版本和阿七无关——准确地说,源头不是阿七。阿七只是正常地在晚饭时间端着粥碗坐到角落的老位置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旁边几个弟子拉进了一场更劲爆的讨论。
      “听说了吗?昨天苏师兄亲自握着温疏野的手教他练剑!”
      “握着手?!你确定是握着?不是用剑鞘点?”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的——好吧,是我同屋的师兄亲眼看到的。他说早上采药路过溪边,看到苏师兄站在温疏野身后,右手握着温疏野拿剑的手,左手放在他腰上,两个人贴得很近,苏师兄还在他耳边说话……”
      “天哪!这也太——太让人羡慕了吧!”
      “这绝对是要收为亲传弟子的节奏吧!”
      “亲传弟子不都是手把手教的吗?当年拂雪长老教苏师兄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拂雪长老也握着手教?”
      “那我就不知道了……”
      阿七坐在角落里,罕见地没有加入讨论。他只是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现在都不需要他亲自下场了,传言已经进化出了自我繁衍的能力——他上次说“苏师兄教他剑法”,传到今天就变成了“握着温疏野的手教他练剑”。按这个进化速度,后天大概会变成“苏师兄和温疏野在溪边练剑时眉目传情”,大后天可能会变成“苏师兄和温疏野已经开始论道谈心了”。
      他喝掉碗底最后一口粥,满足地擦了擦嘴。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把丙十九号田分给了这个看着平平无奇的黑衣少年。谁能想到一个新来的外门弟子能带来这么多精彩的故事?这简直是老天爷送给他的说书素材库。
      角落里新来的弟子不会写字,阿七掏出随身带的本子,用炭笔又画了几笔。之前他画的是温疏野扛着锄头去种田的简笔画,现在画的是温疏野被苏玄珩握着剑柄的样子——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看上去更像两团火柴人在打架,但他觉得很满意。这种好东西,以后说不定能整理成画册——就叫《种田圣手传奇录》,专门记录温疏野在太虚宗的光辉事迹。
      ——
      内门弟子居所,静室。
      慕清霜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古籍,正是苏玄珩昨天借走的那本《上古特殊体质考》。这本书她今天早上去藏书阁借的时候,管理员说是苏玄珩昨天才还回来的。她特意翻了翻,想看看苏玄珩最近在研究什么。
      书页的折角还留着——先天道体。以及更前面几页,天元之体。
      慕清霜合上书,面无表情地沉默了良久。
      天元之体。这种体质她只在古籍中看到过,历史上仅三例,每一个下场都极其凄惨。如果那个温疏野真的是天元之体,那么他压制修为、藏身后山、拒绝一切关注的行为就全部解释得通了。不是做贼心虚,而是自保。他害怕被人发现,害怕重复历史上那三人的命运。
      而苏玄珩查这些资料,显然是在确认温疏野的体质。这意味着苏玄珩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可能已经确认了。然后呢?他要怎么办?把这件事上报宗门?还是自己暗中保护?
      以慕清霜对苏玄珩的了解,他绝不会把温疏野交出去。苏玄珩这个人,表面冷淡、内心固执,他认定要保护的人,就算全世界都来要人,他也会挡在前面。何况那个人是天元之体——一旦消息走漏,正邪两道的无数势力都会蜂拥而至,太虚宗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慕清霜拿起桌上的另一本册子——外门弟子登记簿的副本。她翻到温疏野那一页:散修出身,暗灵根三品,筑基初期,分入灵田区丙十九号田。她仔细看了两遍每一项信息,看不出任何破绽。如果这份资料是假的,那造假者的手艺相当高明。如果是真的,那只能说明温疏野这个人比资料上写的复杂得多。
      她关上登记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温疏野,到底是什么人?苏玄珩为他查古籍、教他剑法、给他送饭——这些行为的背后,到底是单纯的惜才,还是有更深的原因?
      她决定找机会再去后山看一眼。不是因为吃醋。是因为苏玄珩是太虚宗的首席弟子,如果他被人利用或者欺骗,后果不堪设想。作为他的同门师妹,她有责任确保他不会因为心软而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太虚宗群山沉睡在月色中,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风中明灭。后山竹林里,小院的灯已经熄了,老梅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不远处的石屋里,灯光还亮着。
      温疏野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苏玄珩借给他的基础剑谱。他在为明天的剑法课备课——不是学剑,而是备课。他已经提前想好了明天第八式应该犯哪几个错误:第一遍练习时手腕太僵,第二遍转腕时偏了角度,第三遍剑气收得太快。这些错误要错得自然、错得真实、错得让苏玄珩觉得他还有救但需要继续努力。
      “求求你自己犯错,我是真的服了。”他对着剑谱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进度放慢一点,不用这么尽心尽力教我的。苏玄珩你是首席弟子不是外门教官啊,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比如拯救世界、斩妖除魔、和慕清霜培养感情——原著里你这会儿应该在和她一起执行宗门任务,不是在教魔尊练剑好不好。”
      剑谱上苏玄珩的字迹工整端正,每一式的要点都用朱笔标注在旁边,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温疏野盯着那些标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明天要犯的三个错误在笔记上认真标好。标完之后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这一页剑谱上苏玄珩写的每一行字都读完了——不仅是第八式,连后面几式的标注都读完了。这个人写东西极其严谨,每一处注解都精确到手指转动的角度和灵力释放的时机,甚至还在页脚画了简易的经脉运行图。
      温疏野把剑谱合上,熄了灯,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白天那幅画面——苏玄珩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掌心的薄茧贴着他的手背,声音低缓地在他耳边说“灵力从丹田出发,经气海,过璇玑,入腕脉”。那个声音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苏玄珩说话时呼出的微微气流拂过他的耳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不能想这个。苏玄珩是正道首席,他是魔尊。三年后苏玄珩会一剑穿了他的心——虽然现在的苏玄珩看起来完全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但原著就是这么写的。原著里魔尊温疏野血洗正道三大宗门,苏玄珩为苍生除害,正邪不两立,天经地义。
      可现在的苏玄珩,会坐在溪边吃他的烤鱼,会每天给他送饭,会握着他的手教他练剑,会在他紧张的时候说“别怕,我不会赶你走”。
      这两个苏玄珩,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原著剧情真的无可避免,那他这段时间的种田、烤鱼、练剑、收食盒——这些看似平淡却让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的日子,最终都会变成那把贯穿心口的剑的序章。
      温疏野闭上眼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按下去。
      不想了。明天还要早起练剑。苏玄珩的灵力引导法太费体力,他今晚得好好休息,补充明天上午被折腾完的真气。至于原著剧情——到时候再说吧。反正他已经撕了剧本,不在乎多撕几页。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菜地中央,青叶菜长得比人还高,紫纹豆的藤蔓爬满了天空。苏玄珩站在田埂上,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朝他招手。他正要走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阿七带着全外门的弟子举着火把冲进菜地,大喊“种田圣手在哪里,我们要采访他”,慕清霜骑着灵鹿跟在后面,表情冷得像冰块。
      温疏野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亮了。竹林里有鸟鸣声,溪水在不远处流淌,一切平静如常。
      他松了口气,翻身下床,准备迎接新的一天——以及今天早上苏玄珩的剑法课,和那个他绞尽脑汁编了半宿的“笨拙表现方案”。
      但愿今天不要再被苏玄珩握着手教了。他怕自己下次会不自觉地配合得太好,一夜学会第八式,然后在苏玄珩的注视下憋出一句:“师兄教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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