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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谁说我要赶你走 剑术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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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术课开始的第三天,温疏野的菜地迎来了第一次收获。
说是“第一次”,其实这批青叶菜早就该收了。他硬生生拖了好几天,每天蹲在田埂上检查叶片颜色,盘算着能不能再等一等——不是因为菜没长好,恰恰相反,菜长得太好了。好到他每次站在田边都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青叶菜的叶片比外门教材上标注的标准尺寸大了整整一圈,颜色青翠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能看到叶脉里流动的淡绿色汁液。紫纹豆结出的豆荚饱满圆润,豆粒撑得荚壳鼓鼓囊囊,随时要爆开似的。玉芽笋更是夸张,最高的那根已经窜到了两掌高,笋壳上一层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笋,沉甸甸的,品相好得让他心慌。
这么好的菜,交上去一定会被注意到。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外门灵田管理制度写得清清楚楚:灵植成熟后必须在三日内采收上交,逾期不交者,按产量扣除相应积分,积分不足者影响月末考核。他现在顶着“种田圣手”的名号,全外门都在盯着他的田。如果他拖延不上交,等于不打自招。一个老实本分的外门弟子,种出了好菜为什么不交?你在怕什么?你在藏什么?
所以必须交。
还得交得大大方方,交得理直气壮,交得像一个对自己的种田成果感到自豪的普通外门弟子。
温疏野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下了田。他先从青叶菜开始,蹲在地垄边一棵一棵地拔。拔菜是个细致活,根要留得恰到好处——留太长影响品相,留太短容易散叶。他左手拢住菜叶,右手攥住根部,手腕一抖,菜根带着一小撮湿润的泥土从地里干净利落地拔出来,不散不碎。拔出来的青叶菜他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叶片朝同一个方向,根部的泥土在筐边轻轻磕掉,不让脏东西混进去。
拔完青叶菜接着摘紫纹豆。豆藤爬满了他搭的竹架子,他仰着头一颗一颗地摘,阳光从藤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晃得他眯起眼睛。豆荚长得又快又多,有些躲在叶片后面差点漏掉,他得扒开叶子仔细翻找。然后是玉芽笋——这批笋他没有全挖,只挖了长到标准尺寸的几根。剩下的他打算再养几天,等长老来验收的时候还能展示一下“持续产出能力”。
从清晨忙到将近午时,竹筐装得满满当当。
温疏野蹲在田边洗手,溪水凉丝丝地从指缝间流过,带走了泥巴和汗水。他看着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心里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和当魔尊时那种掌控生杀大权的感觉截然不同。种田的成就很小、很具体——一筐菜,几颗豆,几根笋,但它们是实实在在的、是他一瓢水一锄头亲手种出来的。他每天蹲在田里看菜苗一寸一寸地长,每天半夜打坐完临睡前还在想明天要不要再浇一遍水,这份心思是他自己的,不是原著的剧本,不是魔尊的宿命,是他温疏野自己决定要做的事。
然后这份满足感迅速被一个念头冲散了:这么好的菜,一会交去外门库房,阿七肯定会说闲话。阿七那张嘴,温疏野已经领教过了。上次他只是在菜地边上聊了几句,阿七就传出了“苏师兄亲自下厨为外门弟子烹制灵食”的离谱版本。这回他亲自推着满满一车品相完美的灵植进库房,阿七要是不编出个新故事来,他温疏野三个字倒着写。
算了。反正已经被叫“种田圣手”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他把竹筐扛上独轮车,推着车沿着青石小径往外门库房的方向走。独轮车是外门灵田区的公用工具,木质车架,铁箍轮子,推到石板路缝隙的时候会咯噔一下。温疏野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按住竹筐,走得稳稳当当。午前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深色的形状。路上遇到了几个外门弟子,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多看他的菜筐两眼,然后多看他的脸两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同一句话——“这就是那个种田圣手吧?长得也不像三头六臂啊。”
温疏野面无表情地推着车继续走。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前几日他路过食堂门口的时候,两个不认识的弟子在他身后窃窃私语:“就是他,苏师兄给他送饭那个。”声音压得很低,但温疏野的修为摆在那里,隔着一堵墙都能听清。他当时假装没听到,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但那种感觉始终挥之不去——被人指认、被人议论、被人用一种打量“特殊人物”的目光从头看到脚。这种感觉和当魔尊时完全不同。当魔尊时被人看是因为恐惧和敬畏,现在被人看是因为好奇和八卦。后者比前者更让温疏野不自在,因为他无法用武力解决这个问题。
外门库房在灵田区东侧,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平房,门口常年停着几辆独轮车。温疏野到的时候,阿七正趴在门口的桌子上登记上一批灵植入库的数据,左手拨算盘右手握毛笔,嘴里还念念有词。他抬头看到温疏野推着满满一车菜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毛笔站了起来。
“你这……全是你那块田里出的?”阿七绕过桌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车上的青叶菜,拿起一棵在手里端详,翻过来看叶片背面,又翻回去看叶柄的切口。检查完青叶菜又拿起一根玉芽笋,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笋壳——壳薄肉嫩,掐下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神越来越亮。
“还有紫纹豆?你连紫纹豆都种出来了?”阿七从筐里捞起一把豆荚,豆荚在他手心里沉甸甸地坠着,他捏开一个,里面的豆粒浑圆饱满,青翠欲滴。
“嗯,这一批先交上来,地里还有没挖完的,过几天再交第二批。”温疏野如实回答。
阿七把豆荚放回筐里,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温疏野:“丙十九号田啊。整个外门最差的田。荒了好几年没人要的田。你种出了这个品相的菜?”
“浇水勤快。”
“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独门肥料?还是修过什么失传的灵植秘法?”阿七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我不会说出去的,就咱俩知道。你偷偷告诉我。”
温疏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上次他说“浇水勤快”的时候阿七不信,这次如果还是这个答案,阿七还是会不信。他必须给出一个更可信的解释——一个在外门弟子的认知范围内可以被接受的理由。比如低调些,就说上个月领种子的时候顺路多领了些基础肥料,每次浇完水都薄薄施一层,可能是肥料配比刚好适合这块田。
“你可能不知道,清心诀对灵植生长有帮助,”温疏野把昨晚练功时翻的那本《外门基础功法详解》上的内容稍微改头换面了一下,编得面不改色,“每次浇完水薄薄施一层基础肥料,施肥之后在田边打坐,运转清心诀,让灵力随着呼吸慢慢渗进土里。可能是运气好,肥料配比刚好适合这块田,加上清心诀的辅助,菜就长得快了。”
阿七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既然你不想说真正的原因,我也不追问。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这批菜的品相已经超过外门的正常标准了。按照规定,超出标准的灵植要上报内门,由内门执事来验收评级。如果评上优等品,会直接送去内门食堂或者炼丹房,你就不是外门的种田弟子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菜种得太好了。”阿七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不再是平时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可能很快就会有人来挖你——内门灵药田那边常年缺人手,尤其是能种出优等品灵植的人。你要是被看中了,说不定能直接进内门。”
温疏野的脸色变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里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扶在车把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进内门?他好不容易在后山找到了一块能安安静静待着的角落,虽然隔壁住着苏玄珩这件事完全在意料之外,但好歹他已经摸清了苏玄珩的行动规律,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出现。如果进了内门,他就要直接面对一群化神境的长老、面对每日的晨课考核、面对无数双比苏玄珩更老辣的眼睛。他的伪装在筑基期修士面前天衣无缝,在苏玄珩这种化神境面前勉强支撑,但如果放到拂雪长老那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面前——他没把握。
“不用了,”温疏野把菜筐从车上搬下来,动作很稳,语气也很稳,“我只会种田,剑法很差,修为也低,进内门只会给师兄师姐们拖后腿。再说内门的规矩多,我这人闲散惯了,去了反而过不好。”
阿七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温疏野从未在阿七脸上见过——不是八卦也不是调侃,而是一种真切的、试图理解却无法理解的好奇。“你这个人真有意思,”阿七摇摇头,伸手去搬菜筐,“别人听到能进内门,眼睛都放光。你倒好,像是听到要你去坐牢一样。”
温疏野帮忙把菜筐搬进库房,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默默回答:进内门比坐牢还可怕。坐牢至少你知道牢房在哪,知道看守是谁,知道刑期多久。但进了内门,你永远不知道哪个长老会在什么时候用神识扫你一下,永远不知道哪次晨课上会被人看出破绽,永远不知道哪次考核会暴露你的真实水平。那种如履薄冰的日子,他不想过。
把菜全部搬进库房之后,温疏野和阿七道别,推着空车往回走。走出库房大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午时刚过,太阳高悬中天,后山的方向传来隐隐的鸟鸣声。今天苏玄珩早上没来送剑法课,说是被拂雪长老叫去主峰商量什么事。温疏野难得有一个没人监督的中午,不用在溪边被人看着吃饭,不用握着剑被人纠正手腕角度,不用在竹林那道清冷目光的注视下度日如年。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后山,温疏野没有立刻回田里。他绕到溪边,在几棵大树后面的隐蔽处生了堆火,把早上准备好的两条溪鱼串上树枝架在火上烤。自从被苏玄珩发现烤鱼之后,他把烤鱼的位置往上游挪了大约半里,选在溪流转弯处的一小片石滩上。这里三面环树,一面靠水,从竹林那边完全看不到,只有袅袅升起的炊烟会暴露位置。但今天苏玄珩不在,他不用压火压烟。
鱼烤到外皮金黄的时候,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顺着溪水的方向飘散了整片后山。温疏野把烤鱼从火上取下来,吹了吹气正要咬第一口——
“你在这里。”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疏野手一抖,烤鱼差点掉进火堆里。他猛地回头,看到苏玄珩正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白衣胜雪,神情冷淡,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他看了看温疏野手里的烤鱼,又看了看火堆旁边石头上放着的半包调料——那包调料温疏野用了两个月,包装纸上的折痕已经很深了,上面还沾着之前烤肉时留下的油渍。
“你不是去主峰了吗?”温疏野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太对——这语气听着像是在打听首席师兄的行踪。
“回来了。”苏玄珩的回答简洁到几乎等于没回答。他在火堆对面坐下,动作从容得像是这堆火是他自己生的,“今天主峰议事提前结束,拂雪长老说他另有要事。”
“那你——”温疏野刚想说“那你要不要尝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了苏玄珩的眼神——那双淡如冬月寒星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手里的烤鱼。不是盯着他,是盯着鱼。化神境修士早就辟谷了,按理说不会有口腹之欲,但苏玄珩此刻的表情分明就是“我想吃”三个字,只是被他那张清冷的脸包装得很含蓄。
温疏野沉默了两息,默默把手里那条还没咬过的烤鱼递了过去。苏玄珩接过烤鱼,低头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动作很斯文,但吃得很快。温疏野看着堂堂太虚宗首席弟子坐在溪边石滩上吃烤鱼,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如果被慕清霜看到,她可能会怀疑苏师兄被人夺舍了。
“不错。”苏玄珩吃完最后一口鱼,给出一个言简意赅的评价。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温疏野脸上,停顿了一瞬,又转回火堆。火星在正午的阳光下不太显眼,但火苗还在轻轻地跳动。
“早上去交菜了?”他问。
温疏野心里咯噔一下。“嗯,第一批青叶菜和紫纹豆都交了。”
“阿七怎么说的?”
“他说品相超出外门标准,要上报内门验收评级。”
苏玄珩微微颔首:“你的灵植确实达到了内门灵药田的标准。丙十九号田是外门最差的田,以那块田的土质,能种出这种品相的灵植,整个太虚宗找不出第二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极其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温疏野从这些“客观事实”里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苏玄珩在试探他。这几句话表面上是在评价他的种田成果,实际上是在观察他对进内门的态度。因为上一个种出优等品的外门弟子,在消息出来的当天就主动去内门报了名。
“师兄,”温疏野说,“我不想进内门。”
苏玄珩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温疏野,目光沉静,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我这个人没什么追求,修为低、剑法差、性子也懒散。能在外门安安稳稳地种几年田,已经是很好的日子了。内门是培养宗门栋梁的地方,我去不合适。”温疏野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因为这些都是他真实的感受,不需要编也不需要演。
苏玄珩听完,沉默了片刻。溪水在他们脚下流过,冲击着石滩上的鹅卵石,发出细碎的响声。温疏野低着头等他说话,心里做好了被说“不思进取”或者“胸无大志”的准备。毕竟以苏玄珩那种事事都要做到最好的性子,听到外门弟子说出这种混吃等死的话,不皱眉才怪。
“你有没有想过,”苏玄珩缓缓开口,声调比平时更低了一些,“你不想进内门的原因,不是因为你不合适,而是因为你觉得不安全。”
温疏野猛地抬起头。
苏玄珩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你觉得外门偏远、人少、关注度低,适合藏身。内门人多眼杂,长老们修为高深,你怕在那里待久了会被人看出什么。”
温疏野的心脏开始狂跳。他下意识想辩驳,想说“师兄你多虑了”,但话到嘴边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手里那条还没开始吃的烤鱼被搁在膝盖上,鱼皮已经被风吹凉了,油脂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色。
“这些天我一直观察你,”苏玄珩平静地说,“暗灵根,筑基初期的修为,修真界最普通不过的身份。却在土里留下了连我都无法判别的气息。你的修为压制得很完美,但没有哪个真正的筑基修士会花这么多精力去压制修为。”
他每说一句,温疏野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沉到最后,温疏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坠进了冰冷的溪水里,周围的一切声音——流水声、风声、远处的鸟鸣——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唯一能听到的,是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完了。被看穿了。
这些天的送饭、教剑法、坐在溪边看他吃饭——全都是为了观察他。苏玄珩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他,从头到尾都在收集证据。而现在证据凑齐了,摊牌了。这会不会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条溪边?最后一次看着这片菜地?最后一次闻到后山的竹叶香?
“但你的气息里没有魔气,也没有魔门功法的痕迹。你的力量很纯粹,纯粹到不像任何已知的修炼体系。更重要的是——你救过我。”
温疏野愣住:“我什么时候救过你?”
“你入门第七天,后山溪边。”苏玄珩看着他,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那天我在竹林里打坐时灵力岔了一道,神识短暂陷入昏迷。意识模糊间,有人在我身边放了一道极纯的暗灵力护住了我的心脉。等我醒来时发现身边没有人,但溪对面的石头上有一小块烤鱼留下的炭痕。那是丙十九号田的方向,唯一的暗灵根弟子就是住在那个方向的人。我后来查了外门弟子档案,新入门的弟子里暗灵根只有一个。”
温疏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仔细回想入门第七天的事——那天苏玄珩有没有昏迷他不确定,他确实在溪边烤鱼,烤完了鱼发现竹林里有一股凌乱的灵力波动。他以为是有人在练功出了岔子,就顺路放了一丝暗灵力探查了一下——纯粹是检查一下有没有人发现他在烤鱼。至于护住心脉,完全是顺手为之,就跟路过看到有人摔倒扶一把一样。他根本没放在心上,甚至早就忘了这回事。
但这个举手之劳,竟然是他暴露身份的起点。
“你知道我是谁了。”温疏野的声音平静下来。既然瞒不住,伪装就失去了意义。他挺直了腰背,褪去了平日里小心翼翼的伪装,第一次在苏玄珩面前露出他真实的姿态——不是魔尊温疏野,但也不是那个谨小慎微的外门弟子。只是一个不再演戏的人。
“我不确定你具体是谁。”苏玄珩说,“但我知道你不是魔门的人。魔门的功法我研究过很多年,你的气息和魔门完全不同。你没有恶意,否则不会在灵力岔道的时候出手护住我。你不想被人注意到,不想进内门,只想在后山安安静静地种田。如果非要说你接近太虚宗有目的,那么这个目的大概是——你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活下来。”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温疏野脸上。那双淡如冬月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没有居高临下的判断。只有一种温疏野从未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安静,像是月光铺在雪地上,不冷也不热,只是静静地亮着。
“谁说我要赶你走?”
温疏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确实不是普通的外门弟子,但你也不是太虚宗的敌人。”苏玄珩语气平静,像是在宣读一条早已确定的结论,“我观察你这么久,没有发现任何对宗门不利的言行。你每天做的事就是种田、浇菜、烤鱼,偶尔在溪边发呆。你上交的灵植全部达到了优等品标准,你为宗门创造了价值。你不是威胁。”
温疏野愣愣地看着他。
“至于你的真实身份——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过去,”苏玄珩轻轻拂去衣袍上沾的草屑,动作从容而自然,“我不会追问,不会上报宗门。你可以继续留在后山,继续种田,继续烤鱼。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好好修炼。”苏玄珩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像是忽然切换到了首席师兄模式,“你的根基极好,不好好修炼是暴殄天物。太虚剑法从明天开始照常,不许偷懒。”
温疏野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堆的余烬开始变暗,久到那条搁在膝盖上的烤鱼彻底凉透。他有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怕我真的是坏人?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之后会不会后悔?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又都缩回去了。他看着苏玄珩坐在火堆对面的样子——白衣上沾了几颗炭灰,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吃烤鱼时蹭到的一点油渍,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脸,但眼角眉梢间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被他极力掩饰的认真。
苏玄珩是认真的。他不是在演戏,不是在下套,不是在试探后准备收网。他是在用他那种别扭又认真的方式,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承诺:我不会赶你走。
温疏野低下头,拿起手里的烤鱼咬了一口。烤鱼已经凉了,鱼皮不再酥脆,鱼肉也有些柴。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条烤鱼。
“明天卯时三刻,老地方。”苏玄珩站起身来,白袍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拂动,“别迟到。”
说完他踏风而去,白影穿过竹林消失在晨光里。温疏野坐在溪边,看着面前即将熄灭的火堆,伸手拨了拨炭灰,把最后几星火苗拨亮。火星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热度还在,暖暖地烘着他的手掌。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筛落下来,在他的衣袍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金。溪水还在流,菜地还在长,后山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用再担心被赶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某个很深的地方悄悄扎下了根。他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这种感觉,只是坐在溪边把剩下那半条烤鱼一口一口吃完。吃完之后他把火堆彻底熄灭,用溪水浇了三遍确认没有火星残留,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下午还有半亩地要翻。明天还有剑法课。
日子还是要一天天过下去。
——
当天晚上,太虚宗外门食堂。
“重磅消息!”阿七把粥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溅出的米汤差点洒到旁边弟子的衣袖上,“温疏野今天交的菜,全部达到优等品标准!外门库房多少年没出过优等品了?我查了入库记录,上一次外门灵田产优等品还是六年前,那还是东区最好的田种出来的。温疏野用的可是丙十九号田!整个外门最差的一块田!”
“真的假的?!”几个外门弟子端着碗围过来,其中一个人的筷子还夹在半空中。
“入库单还在我桌上放着呢,白纸黑字!”阿七拍着桌子,眉飞色舞,“更绝的是——苏师兄今天下午又去找他了。我亲自看到的,苏师兄从主峰开完会回来,衣服都没换就直接去了后山。你们猜怎么着?我去后山那边巡查的时候,远远看到他们两个坐在溪边聊天。不是那种师兄训话师弟低头听的样子,是并排坐在石头上,面对面,有说有笑——好吧,有说有笑是我猜的,隔太远听不清。但至少看起来像聊天!”
“苏师兄到底看上他什么了?”有人纳闷。
“种田天赋呗。”有人抢答。
“不止。”阿七压低声音,用一种“我有可靠情报”的语气说,“我觉得苏师兄是想收他入内门,他不愿意。你们想想,首席弟子三番五次上门,又是送饭又是教剑法,这不是在培养未来的内门弟子是什么?但温疏野每次从苏师兄那边回来,都是一副‘你们不要乱说’的表情,完全不像是个被赏识的人该有的高兴样子。”
一个弟子插嘴:“这人是不是有点不知好歹?苏师兄的赏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这就是你格局小了。”阿七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苏师兄看重的人,能是普通的不知好歹吗?那叫不慕名利、淡泊明志。你们等着看吧,这个温疏野绝对会成为咱们太虚宗的传奇人物。”
众弟子纷纷点头,觉得阿七说得很有道理。阿七满意地端起粥碗,他已经在心里给温疏野安上了好几个标签——种田圣手、首席徒弟、未来之星、深藏不露。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反而不重要了。反正他的版本最精彩,最精彩的版本就应该是流传最广的版本。
食堂角落的窗边,一个外门女弟子默默地吃完了自己的晚饭。她穿着最普通的外门灰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看起来和所有外门弟子没有任何区别。但她在离开食堂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她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门,从枕头下面取出一枚暗黑色的传讯玉符,在掌心摩挲了片刻,终于将灵力注入其中。
“尊上在后山,一切安好。”她压低声音,“正道首席似乎对他格外关注,原因不明。另,尊上的菜种得极好。”
千里之外,魔门总坛。赤枭接到这条传讯的时候正在和几个分坛的坛主开会。他低头看了一眼玉符上的信息,沉默了片刻,然后猛然抬头,眼眶微红。
“尊上——”他声音哽咽,拳头攥得咔咔作响,“为了卧底大业,竟然不惜自降身份去种菜!堂堂魔尊,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忍受风吹日晒雨淋,还要被那些什么都不会的外门弟子围观议论——这种屈辱,属下感同身受!”
他站起身来,对着座下几位坛主大声道:“传令下去,魔门上下禁止打扰尊上。尊上正在执行最危险的卧底任务,任何人不得暴露他的身份!违令者,斩!”
“是!”众坛主齐声应诺。
赤枭坐下来,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条传讯,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尊上,您辛苦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太虚宗后山,他那位“为了卧底大业忍辱负重”的尊上,刚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正盘腿坐在床上,捧着苏玄珩今天新送来的桂花糕,一口一个吃得不亦乐乎。吃完最后一个桂花糕,他舔了舔手指,看向窗外月色下若隐若现的竹林小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的剑法课,能不能再装得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