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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给的太多了   温疏野 ...

  •   温疏野决定搬家。
      这个决定是在他刷完食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到三更天之后做出的。屋外的虫鸣一阵高过一阵,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细细的银线。他盯着那些银线,把穿越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串在一起想了一遍。
      苏玄珩住在竹林里,距离他的菜地不到半里。苏玄珩每天给他送饭,风雨无阻、品种齐全。苏玄珩的食盒被慕清霜认出来了,不到半天功夫整个外门人尽皆知。现在他走在路上,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好奇、羡慕和“这人肯定有后台”的复杂目光。
      这离他的低调人设已经偏了十万八千里。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外门弟子温疏野被首席师兄另眼相看”的消息就会传到内门长老耳朵里。长老们一关注,他的背景就会被翻出来查。虽然他用的是散修身份,经得起查,但凡事就怕较真——万一哪个长老心血来潮亲自来见他一面,他的魔尊底细未必能瞒得住。
      必须搬走。
      离竹林越远越好。最好搬到外门最东边的灵田区,那边靠近外门食堂和讲经堂,人来人往、热闹嘈杂,苏玄珩那种清冷性子绝对不会往那边去。而且东区是外门最老的灵田区,土质好、产量稳定,他混在一群正常种田的弟子里就不会显得突兀。
      温疏野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第二天一早,他破天荒没有去田里,而是直奔外门管事处。阿七正趴在桌上打盹,被他推门的声音惊醒,揉着眼睛问:“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没去种田?”
      “阿七师兄,我想申请换田。”
      阿七的困意瞬间消失了一半。他坐直了身体,上下打量了温疏野一眼:“换田?你那丙十九号田不是种得好好的吗?青叶菜都快成菜了,你现在跟我说要换?”
      “那块田太偏了,离住处远,每天来回要走小半个时辰。”温疏野把昨晚想好的理由一条条往外倒,“而且田里的菜长得好主要是因为那块田荒得久、地力足,跟我没关系。随便换个人去种也是一样的。”
      阿七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包含了至少三层意思:第一,你在骗我;第二,我知道你在骗我;第三,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骗我。
      “你是不是因为昨天慕清霜师姐来的事?”阿七忽然问。
      温疏野面不改色:“不是。”
      “是不是因为苏师兄给你送饭的事传开了?”
      “跟那个没关系。”
      阿七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一副“我就看你怎么编”的架势:“温疏野,我跟你说实话。外门灵田区换田是有规矩的——新种下去的灵植未成菜之前,不能更换管事弟子。你那批青叶菜还没成菜,紫纹豆刚开花,现在换人,于理不合。”
      温疏野皱了下眉头:“还有这个规矩?”
      “当然有。不然弟子们心血来潮天天换田,外门的管理不就乱套了?”阿七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外门灵田管理条例》,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给他看,“喏,第三十七条第二款,你自己看。”
      温疏野凑过去一看,上面果然写着:“凡新播灵植未至采收期者,不得申请更换灵田。确需更换者,须经执事长老审批。”后面还盖着太虚宗的大印。
      阿七说得没错,确实有这个规定。
      温疏野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不能想办法绕过这个规定——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偷偷用修为催熟那批青叶菜,明天就能全部采收,后天就能提交换田申请。但问题是这样做太明显了,等于不打自招。
      阿七看他沉默,嘿嘿一笑,往前探了探身子:“行了别愁了,你那块田不是挺好的吗?苏师兄赏识你,那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就安心种你的菜,等这批青叶菜采收完了,你要是还想换,我帮你安排——不过我觉得到那时候你就不想换了。”
      “为什么?”温疏野抬头。
      阿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我有料但我不能说”的狡黠:“直觉。”
      温疏野走出管事处的时候,心情比进去的时候更沉重了。
      换田的路被堵死了。那批青叶菜至少还要十来天才能自然成菜,在这期间他必须继续待在后山,继续在苏玄珩的眼皮子底下种田。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还有十天。十天之后菜采收完毕,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申请换田。十天而已,咬咬牙就过去了。
      但温疏野忘了一件事。
      十天,对于苏玄珩这样执着的人来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
      当天中午,温疏野正在田边吃午饭——今天吃的是自带的干粮,两个杂粮饼子配溪水。他刻意没有带苏玄珩的食盒,把那个刷干净的红木食盒留在了屋里,想用这种方式委婉地表明态度:弟子不需要师兄的照顾,师兄可以停止了。
      杂粮饼子又干又硬,咬一口要嚼半天。温疏野就着溪水往下咽,心里想着其实苏玄珩的厨艺确实不错,尤其是那个灵蟹烧卖,皮薄馅大、汁水充盈,咬一口能鲜掉眉毛。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不能被美食收买。那是敌人的糖衣炮弹——不对,苏玄珩不是敌人,但那一剑穿心的原著结局温疏野记得清清楚楚。和未来的敌人保持距离是基本生存法则,和未来的敌人每天交换食盒是基本取死之道。
      然而他刚咬下第三口饼子,竹林小径那边就传来了脚步声。
      极轻极稳,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但温疏野的修为即便被压制,五感依然比常人敏锐得多。他第一时间就听出来那是苏玄珩的脚步声——太虚宗里走路走得这么安静的人,他只见过一个。
      他本能地想把手里的饼子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玄珩出现在竹林尽头,手里提着一个新的食盒。他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长衫,袖口绣着极淡的银色云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他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温疏野手里的杂粮饼子上。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动作极轻,几乎只是眉峰动了动。但温疏野捕捉到了。温疏野对苏玄珩的表情变化有着一种被求生欲训练出来的高度敏感——原著里苏玄珩每次要动手之前,都是这副表情:眉头微皱,目光变冷,然后一剑飞出。
      苏玄珩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饼子。
      “你没吃我送的饭。”他说。
      语气依然平淡,但温疏野总觉得那平淡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冰。
      “师兄送的饭菜太过贵重,弟子实在不敢——”温疏野刚开口,苏玄珩就打断了他。
      “食盒呢?”
      “在屋里。”
      “去拿来。”
      温疏野:“……”
      这三个字说得极其自然,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气场。温疏野在心里权衡了半秒——如果现在拒绝,苏玄珩会不会更加怀疑自己?一个正常的外门弟子,面对首席师兄的好意,反复拒绝反而显得反常。真正的低调不是拒绝一切,而是接受得自然而然、不卑不亢。
      “是。”温疏野放下饼子,快步回屋取来了食盒。
      红木食盒被他刷得很干净,连盒盖上的雕花缝隙里都没有一丝油渍。苏玄珩接过来看了一眼,似乎对食盒的清洁程度表示了满意,然后他把手里的新食盒递了过来。
      “今天的。”
      温疏野双手接过。食盒沉甸甸的,比他之前收到过的所有食盒都重。他打开第一层——一整碟红烧灵猪蹄,色泽红亮,酱香浓郁,还贴心地配了两块去油腻的酸梅。打开第二层——灵米饭配上三样小炒,菜的摆盘精致得像是宴席上的菜品。打开第三层——一小盅冰糖雪蛤,雪蛤晶莹剔透,糖水清甜不腻。
      温疏野端着食盒的手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多谢师兄”或者“师兄太客气了”——但话还没出口,苏玄珩已经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没错。堂堂首席弟子,化神境大能,正坐在溪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上。白衣垂落在石面上,沾了一点水渍他也浑不在意。他的坐姿端正挺直,即便是在溪边随便一坐,也保持着一种内门弟子特有的仪态。
      “你不吃吗?”
      苏玄珩看着他,目光沉静,语气随意得像是两个普通同门在溪边野餐。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看了一眼溪水里游过的小鱼,似乎在等温疏野动筷子。
      温疏野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但他没有退路。首席师兄亲自送饭,首席师兄亲自监督,首席师兄坐在旁边等你吃。这种情况下拒绝,不是在表达谦逊,是在打苏玄珩的脸。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猪蹄。猪蹄炖得软烂入味,筷子一夹就能脱骨。他咬了一口,酱香在嘴里炸开,肥而不腻、咸中带甜,好吃得他差点没绷住表情。
      苏玄珩看着他吃,微微颔首,似乎终于满意了。
      “以后不要再吃那些干粮了。”苏玄珩说,“你的修为只有筑基初期,正是需要稳固根基的时候。灵食中的灵气对经脉有益,比你吃杂粮饼子好得多。”
      温疏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烧猪蹄,忽然觉得这块猪蹄重若千斤。
      苏玄珩是真的在关心他。
      不是试探,不是监视,不是别有用心——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他只是觉得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每天种田辛苦、吃得太差,作为首席师兄有责任照顾后辈。这种关心纯粹而直接,和原著里他救助受伤灵兽、指点外门弟子的桥段如出一辙。
      可问题在于,温疏野不是外门弟子。至少不完全是。一个未来的魔尊被未来的杀身仇人喂饭,这场面要是写进原著里,读者怕是要在评论区刷“作者是不是疯了”。
      “师兄,你每天都给外门弟子送饭吗?”温疏野忍不住问。他问得很小心,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像一个受宠若惊的后辈在问前辈的日常。
      “只给你送。”苏玄珩的回答毫无犹豫。
      温疏野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玄珩会这么直接。他本来想着,以苏玄珩的性格应该会说“顺手而已”或者“正好多做了”,这样他就可以顺势说“那师兄以后不用特意为弟子做了”。但苏玄珩说的是“只给你送”。
      这四个字一出来,温疏野准备好的所有婉拒之词都变得无从开口。
      好在苏玄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他看着温疏野吃了一会儿,目光移到了菜地上,扫过那片青翠欲滴的菜地,又问:“你的菜长得很好。青叶菜比内门灵药田里的还壮实。怎么做到的?”
      “可能是因为这块田荒了很久,地力足。”温疏野把老借口又搬了出来。
      苏玄珩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蹲下身,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了捏田里的泥土,又放到鼻尖轻轻闻了一下,站起身来。
      “土里没有多余的灵力。”苏玄珩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而且,有一股很淡的、奇怪的气息。不是灵力,也不是魔气。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温疏野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苏玄珩的感知太敏锐了。他已经把魔气压到了最低点,连灵根波动都封得死死的,但魔尊之体本身的气息还是会在日常接触中留下细微的痕迹。这些痕迹在普通修士看来完全不可察觉,但在苏玄珩这个级别的神识面前,就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醒目。
      “可能是溪水里的水草味。”温疏野面不改色地说,同时在心里疯狂思考如果现在身份暴露该往哪个方向逃跑。
      苏玄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温疏野以为他要继续追问的时候,苏玄珩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修炼的时候,经脉有没有什么不适?”
      温疏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转得太快,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很快他意识到苏玄珩是在关心他——暗灵根修士修炼容易经脉逆冲,这是修真界的常识。原著里有提到过,暗灵根因为属性偏阴,修炼时灵力运转会比常人多一层阻力,如果修炼不当很容易伤及经脉。
      “没有,多谢师兄关心。”温疏野回答。
      苏玄珩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玉小瓶,放在食盒旁边:“这是玉露丹,对稳固经脉有好处。每日一粒,不要多吃。”
      温疏野看着那只白玉小瓶,瞳孔微微放大。
      玉露丹。太虚宗内门弟子的标准修炼丹药,由宗门丹房统一炼制,每一炉只出十颗,炼制周期三个月。对外门弟子来说,这东西是有价无市的稀有资源。黑市上玉露丹炒到五十灵石一颗,对于每月只有三块灵石月俸的外门弟子而言,需要不吃不喝攒将近一年半才能买一颗。
      温疏野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红烧猪蹄可以拒绝,因为那是“口腹之欲”。玉露丹没法拒绝。因为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如果拒绝了首席师兄主动赠予的修炼丹药,那就不是谦逊,而是可疑。而且苏玄珩给得太过自然了——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食盒旁边,动作随意得像是放了一包茶叶。
      如果温疏野反应过度,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他只能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个外门弟子对师兄的礼:“多谢师兄厚赐。”
      苏玄珩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你继续吃。”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转身往竹林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慕清霜那边,我已经解释过了。你不必担心。”
      说完,白影一闪,穿过竹林消失在晨光里。
      温疏野站在田边,左手端着食盒,右手握着白玉小瓶,脑子里还在消化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说他已经跟慕清霜解释过了——解释了什么?怎么解释的?慕清霜会信吗?慕清霜那个人在原著里可是出了名的认死理,对任何可能威胁太虚宗的人和事都不会轻易放过。苏玄珩去跟她解释,岂不是等于承认他确实在关注这个外门弟子?这解释到底是灭火还是火上浇油?
      而且——他为什么要特意跟自己说这句话?
      是让他安心?还是提醒他慕清霜可能会继续关注他?
      温疏野发现,苏玄珩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七分,剩下三分让你自己去猜。而猜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他把食盒和玉露丹一起拿回屋里收好。玉露丹他没有打算吃——这种东西对于魔尊的体质来说跟糖豆差不多,起不到任何作用。但他也不能扔,万一苏玄珩哪天心血来潮检查他的丹药存量,发现瓶子空了但修为没有进步,又是麻烦。所以他决定每天假装服用,实际上把丹药存起来,以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处理。
      温疏野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半杯压了压惊。
      然后他重新拿起锄头准备回田里干活。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台阶上整齐摆好的红木食盒和玉露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搬家计划暂时搁浅,苏玄珩的投喂还在继续。慕清霜虽然被“解释”过了,但她那个人绝不会就此罢休。阿七还在外门卖力地传播“种田圣手”的传说,食堂里的传言随时会升级。
      温疏野闭上眼睛,重新回顾了自己穿越以来做过的所有决策。考编上岸——正确。选择种田——正确。低调做人——方向正确,但执行出了问题。那块丙十九号田确实够偏够荒,但他低估了自己的魔尊体质对植物的影响,也低估了苏玄珩对后山的执着。如果再来一次,他会选择东区最热闹的灵田,虽然人多眼杂,但至少不会直接住在苏玄珩的隔壁。
      后悔也没有用。现在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扛起锄头,走向后山。溪水还是那条溪水,菜地还是那片菜地。但在温疏野眼里,这片后山已经不是当初那片可以让他安心摸鱼的后山了。
      竹林里的那个院子,像一只安静的白鹤,伏在翠绿的山坡上。院门紧闭,梅枝出墙,苏玄珩在不在里面?如果他在,他的神识是否正扫过这片菜地?
      温疏野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苏玄珩的食盒,他大概是拒绝不了了。
      他给的太多了。多到拒绝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
      另一边,太虚宗后山竹林小院中。
      苏玄珩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的水镜渐渐消散。他刚才用神识查探了温疏野翻过的泥土,那股奇怪的气息依然存在,但极其微弱,微弱到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不是魔气。
      如果一定要形容,那种气息给他的感觉更接近于一种纯粹的、未经雕琢的力量本源——没有正邪之分,只有强与弱的区别。修真界有一些上古遗留下来的特殊体质,比如先天道体、九阴绝脉之类,都会在修士身上留下独特的气息印记。也许温疏野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是某种特殊体质,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他压制修为是因为体质特殊容易引人觊觎,暗灵根,资质看上去普通但种田效率奇高,体内带有不属于任何已知灵力体系的本源气息。
      这样的人,如果落入魔门之手,一定会被当成工具利用。他一定是吃了很多苦,才逃出来的。
      苏玄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张传讯符。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了主峰的方向,片刻之后,符光飞回,上面多了拂雪长老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
      “继续。”
      苏玄珩收起传讯符,重新闭上眼睛。
      从今天开始,他的观察升级了。不是为了找出破绽,而是为了确认一个猜想——这个叫温疏野的外门弟子,究竟是不是他想象中那种需要被保护的人。
      如果是,那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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