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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兄请你吃饭   温疏野 ...

  •   温疏野发现事情正在朝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起因是一棵菜。
      准确地说,是一棵青叶菜。
      那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样在田里除草。阳光正好,溪水潺潺,一切都和之前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他蹲在田埂上拔掉最后一棵杂草,正准备收工去溪边抓鱼,余光忽然扫到了田边小路上的一个人影。
      阿七站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灵蟹烧卖。
      “你……你这菜……”阿七指着田里那排青叶菜,手指微微发颤,“这才几天?怎么就长这么大了?”
      温疏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田里的青叶菜已经长到了将近两掌高,叶片肥厚油亮,颜色青翠欲滴,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旁边地里的紫纹豆藤蔓爬满了竹架,开了淡紫色的小花,有几朵已经结出了豆荚。玉芽笋更是夸张,笋尖拱出地面足足三寸,白白嫩嫩的,看着就想掰下来炖汤。
      温疏野沉默了两秒。
      他已经很努力在控制长势了。自从发现魔尊体质会让菜长太快之后,他把浇水的频率从一天两次改成了一天一次,又改成两天一次。浇完水还特意用清水稀释一遍。他甚至偷偷往土里掺了些碎石和沙子,试图降低土壤肥力。但浇完水之后他不小心忘了把水瓢放回原处,那水瓢在田埂上扣了一整夜,第二天翻过来一看——瓢底的泥巴上都冒出了三根嫩芽。
      他倒是没慌。这两秒沉默不是在组织语言,而是在认真估算阿七的智商——需要多完美的谎言,才能让一个正常人相信这种长势是正常的。
      答案是:不需要太完美的。因为阿七看起来已经自己脑补好了答案。
      “你是不是修过什么灵植秘法?”阿七蹲下来捏了一片菜叶,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还是说你身上带了什么促进灵植生长的法器?我跟你说,这可不是普通的速度,就算是内门灵药田的弟子用灵泉水浇地,青叶菜也得二十来天才能成菜。你这菜才种了多久?十天不到吧?”
      “十二天。”温疏野纠正。
      “十二天!”阿七站了起来,用一种“你果然深藏不露”的眼神看着他,“温疏野,你就别谦虚了。我阿七在太虚宗外门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外门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种田种成你这样的,你是头一个。”
      “可能是这块田荒得久,地力足——”
      “别拿地力足糊弄我。”阿七一摆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虽然不是种田的,但外门库房的物资进出都经我的手,哪块田什么土质我比谁都清楚。丙十九号田是整个外门灵田区最差的田,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你把最差的田种出了最好的菜,你敢说没两把刷子?”
      温疏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他总不能说“不好意思,其实我是魔尊,这菜是被我体内的魔气催熟的”。这话说出来,明天他就能在太虚宗的斩魔台上享受VIP待遇。
      “我就是浇水比较勤快。”温疏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扛。
      阿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带着一种“我看透你了但我不拆穿”的狡黠。他拍了拍温疏野的肩膀,留下一句让温疏野头皮发麻的话:
      “行,你不说我也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你这块田,迟早要出名。”
      说完他摆摆手走了,留下一串哼着小调的脚步声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温疏野蹲在田埂上,看着阿七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自己好像在一个巨大的滚轮上跑步,明明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了,但滚轮非但不停反而越转越快。
      他决定明天开始三天不浇水。渴不死就行,绝对不能再让这些菜疯长了。
      ——
      然而事情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中午,温疏野正在田边吃午饭——今天没有烤鱼,而是苏玄珩昨天送来的食盒里剩下的几块糕点。他一边吃一边盘算着怎么应对阿七的“种田圣手”理论,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山道那边传来。
      七八个外门弟子结伴而来,领头的正是阿七。
      “就是这里!”阿七走在最前面,指着温疏野的菜地,语气骄傲得像是他种的田一样,“你们自己看!那片青叶菜,种了才十几天,长成什么样了!还有那片紫纹豆,已经开花了!别人家的紫纹豆还在抽藤呢!”
      一群弟子呼啦啦围到了田边,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真的假的?这菜长得也太好了吧?”
      “这土看着也不怎么样啊,怎么会……”
      “你看那玉芽笋,比我种的白灵参长得还快!”
      “兄弟你用的什么肥料?分享一下呗?”
      温疏野被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嘴里的糕点差点噎住。他好不容易咽下去,站起来挤出一个谦虚的笑容:“没有没有,就是浇水勤快了些……”
      “他谦虚!”阿七立刻在旁边补充,“我跟你们说,他就是谦虚!上次我问他的时候他也这么说。但我仔细看过了,他浇水用的就是普通的溪水,连灵泉水都没加。这说明什么?说明是手法问题!人家种田有独门秘诀!”
      周围一片恍然大悟的“哦——”。
      温疏野恨不得找块豆腐撞上去。他没有独门秘诀。他唯一的“秘诀”就是不幸穿越成了魔尊,体内的魔气能让植物疯长。但这个秘诀他显然不能说出口。
      “温师弟,你以后要是种出什么好东西,能不能分我一点?我拿灵石换!”一个胖墩墩的弟子凑上来,满脸期待。
      “我也要!我用丹药换!”
      “我不贪心,给几棵菜就行,我自己来摘!”
      温疏野被这群人围在中间,脸上维持着僵硬的微笑,心里却在疯狂盘算着怎么把自己从“种田圣手”这个危险的标签里摘出来。
      他没有注意到,在人群之外的山道尽头,一个白衣女子正牵着一只雪白的灵鹿,朝这边缓缓走来。
      女子年约十八九岁,身量纤细,五官精致如玉雕,眉心一点朱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内门弟子服,腰间挂着一枚青玉剑佩,通身气度清冷矜贵。她牵着的灵鹿是太虚宗独有的雪角灵鹿,性情温顺,灵力纯净,只有内门核心弟子才有资格领养。
      她正带着灵鹿来后山散步,忽然听到灵田区这边有人声喧哗,下意识朝这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她微微蹙起了眉头。
      七八个外门弟子围在一块菜地旁,像赶集一样热闹。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黑衣少年,虽然被众人簇拥着,却没有半点得意之色,反而一脸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
      “他们在做什么?”女子轻声问身旁跟着的外门侍从。
      侍从踮脚看了一眼:“回慕师姐,好像是外门灵田区那边有人种菜种得特别好,一群弟子跑去围观。”
      慕清霜。
      太虚宗内门核心弟子,天生水灵根一品,剑道天赋卓绝,在宗门年轻一代中仅次于苏玄珩。她性情冷傲,素来不喜喧闹,对外门的杂务更是从不过问。但今天她心情尚可,又刚好路过,便多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被菜地旁边石头上放着的东西吸引了。
      一个食盒。
      红木雕花,三层高,盒盖上刻着内门标志。
      慕清霜的目光凝固了。
      她认得这个食盒。太虚宗内门弟子每人都有专属的食盒,是宗门统一配发的灵器,盒底刻有主人的名字。这个食盒的样式和材质,她太熟悉了——因为整个太虚宗,会使用这个品级食盒的人,只有一个。
      “你等一下。”她对侍从说,然后抬步朝那片菜地走去。
      围观的外门弟子看到一位内门师姐走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几个眼尖的弟子已经认出了慕清霜的身份,连忙低头行礼:“见过慕师姐。”
      温疏野听到“慕师姐”三个字,脑子里的警铃瞬间炸响。
      慕清霜。原著女主角。天生水灵根一品,苏玄珩未来的道侣,三年后仙魔大战中一剑斩断魔门左护法臂膀的狠人。虽然原著里她的人设是正派到不能再正派的女主角,但温疏野对原著的任何重要角色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更何况——
      他顺着慕清霜的目光看向自己放在田埂边石头上的食盒,心脏猛地一沉。
      完了。
      他忘记把食盒藏起来了。
      慕清霜走到田埂边,弯腰拿起那个食盒。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翻转过来看了一眼盒底。盒底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珩”字,字迹清隽,和苏玄珩留的字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慕清霜的眉毛挑了一下。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再抬起头看向温疏野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你是新来的外门弟子?”她问。
      “是。”温疏野行礼,“弟子温疏野。”
      “这个食盒,”慕清霜指了指手中的红木食盒,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怎么会在你这里?”
      周围的外门弟子都安静了下来。他们不知道食盒的来历,但看到慕清霜的表情,都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阿七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说他不简单”,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温疏野的大脑以化神境修士该有的速度飞速运转。他有大约半息的时间来决定回答的策略。
      选择一:说实话——这是苏师兄送的。后果是慕清霜会更加怀疑,周围的人会更加好奇,事情会越闹越大。
      选择二:说谎——这是我捡的/借的/自己买的。后果是如果被拆穿,麻烦更大。
      选择三:部分真实——承认是别人送的,但不说是谁。
      他选了第三种:“回师姐,是有人送给弟子的。”
      “谁送的?”
      “弟子不知对方姓名。”
      这句话严格来说不算说谎——他的确不知道苏玄珩的名字该不该说。而且苏玄珩在字条上承诺过“我不会说出去”,说明他自己也不想声张。
      慕清霜看了他片刻。
      她的眼睛很漂亮,但目光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清澈、冷冽,能一直看到人心里去。温疏野被她看得后背有些发凉,但脸上的表情始终维持着一个外门弟子面对内门师姐时该有的恭敬与诚恳。
      “这是内门首席弟子的食盒。”慕清霜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整个太虚宗,只有一个人用这个品级的食盒。你不认识他,他的食盒却在你手里?”
      温疏野感觉自己额角有冷汗滑落。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阿七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慕师姐,温师弟每天都在后山种田,很少离开灵田区,可能真的不认识那位师兄。说不定是哪位内门师兄路过,看他辛苦就顺手送了吃的?”
      慕清霜转头看了阿七一眼。阿七立刻闭嘴,缩回了人群里。
      她将食盒放回石头上,动作很轻,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然后她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温疏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暗灵根?”她忽然问。
      温疏野心里又是一紧。怎么一个两个都盯着他的灵根属性不放?暗灵根怎么了?暗灵根吃你家大米了?
      “是。”他老实回答。
      慕清霜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他两眼,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种田”,便转身牵着她那只雪白的灵鹿离开了。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处,周围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七八个外门弟子齐刷刷地松了一口气,阿七第一个凑上来,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慕师姐那个眼神,跟审犯人似的。温疏野,你也太能装了吧,连首席师兄都给你送饭了?”
      “我不知道什么首席师兄。”温疏野矢口否认,弯腰拿起食盒,“可能是师姐认错了。”
      “认错?”阿七一副“你骗鬼呢”的表情,“慕清霜能认错苏玄珩的食盒?她是内门核心弟子,跟苏师兄低头不见抬头见,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好吗!”
      温疏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把食盒塞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拿起锄头,露出一个“我还要干活”的表情。围观的弟子们识趣地散了,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温疏野很熟悉,是“你身上有大瓜但我们暂时吃不到”的眼神。
      阿七最后一个走。临走前他凑到温疏野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就说你不简单吧。首席师兄给你送饭,这事要是传出去,你可就出名了。”
      温疏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能不能不传?”
      阿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尽量。”
      ——
      他当然没有尽量。
      当天晚上,太虚宗外门食堂里,关于“种田圣手温疏野被首席师兄苏玄珩赏识”的传言就像野火一样烧开了。
      “听说了吗?丙十九号田那个温疏野,苏师兄亲自给他送饭!”
      “不是吧?苏师兄不是一直清心寡欲不问世事吗?”
      “千真万确!慕清霜师姐亲眼看到的,食盒上都刻着苏师兄的名字!”
      “那个温疏野是什么来头?能让苏师兄这么看重?”
      “听说是个种田天才,种的菜长得比内门灵药田的还快!”
      “难怪苏师兄会注意到他,这种人才确实值得培养……”
      阿七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一边喝粥一边听着周围的议论,表情满足得像是看了一出好戏。一个平时和他关系不错的弟子端碗坐过来,压低声音问:“阿七,那个温疏野到底是什么背景?你跟他走得近,透露一下呗?”
      阿七擦了擦嘴,嘿嘿一笑:“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啊——我怀疑他是哪个隐居前辈的传人,专门来咱们太虚宗历练的。”
      “真的假的?!”
      “你看他那块田,最差的土种出最好的菜,没两把刷子能行?你看他平时那个淡定的样子,被苏师兄送饭都不激动,寻常外门弟子能有这份定力?”阿七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合理,“再看看他的灵根,暗灵根啊,多稀有的属性。这种灵根一般都出现在魔门那边,他能以散修身份修到筑基,肯定是有高人指点的。”
      “那……他不会是魔门派来的卧底吧?”那个弟子脸色微变。
      阿七翻了个白眼:“你觉得魔门卧底会跑来太虚宗种田吗?”
      那个弟子想了想,觉得确实说不通,便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扒饭。
      阿七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心里暗自得意。他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故事居然能传得这么真,而且越传越有模有样。他看向窗外,后山的方向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温疏野此刻大概已经睡了,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外门的传奇。
      想到这里,阿七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会发生什么?
      ——
      与此同时,内门弟子居所。
      慕清霜独自坐在静室中,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水镜里映照出后山竹林的全貌,月色下的小院安静如常。她看了片刻,挥手收起水镜,起身走向窗边。
      苏玄珩给一个外门弟子送饭。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她感到意外了。
      她和苏玄珩认识多年,从外门到内门,从筑基到金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苏玄珩是怎样的人。清冷、克制、理性,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不会对任何人表现出特别的关注。多年来唯一让他多看一眼的,只有修行和剑道。如果不是他的修为和天赋实在太过耀眼,他在太虚宗的存在感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
      可现在,他居然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外门弟子送饭——还用的是他自己的食盒。
      这不是苏玄珩会做的事。
      除非,那个外门弟子身上有什么让他在意的东西。
      是什么?
      慕清霜站在窗前,山风卷起她的发梢。她想了想,决定明天去外门灵田区看一看——不是为了那个温疏野,而是为了弄清楚苏玄珩到底在想什么。
      而窗外,同一个月亮也照在后山竹林小院里。
      老梅树下,苏玄珩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他的水镜比慕清霜的那面更大、更清晰,镜中映出的画面是外门弟子居所——一间简陋的石屋,门前台阶上放着今天新送的食盒。
      和前几次不同,今天台阶上没有昨天的食盒。
      因为昨天送的食盒,温疏野拿回屋里了。
      苏玄珩看着空荡荡的台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转瞬即逝,像是月光掠过水面,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终于吃了。
      苏玄珩挥手散去水镜,重新闭上眼睛。月色洒在他身上,在老梅树的虬枝投下的影子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平静。
      而在不到一里外的石屋里,温疏野把食盒里最后一颗蜜渍梅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他吃完了三层的加大号食盒,连汤底都喝干净了。吃完之后他还仔细把食盒刷了一遍,晾在窗台上,准备明天苏玄珩送新食盒的时候还给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食盒刷干净。可能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借了人家的东西要洗干净再还。可能是怕明天苏玄珩来送饭的时候说一句“你终于吃了”,自己回答的时候嘴里还有余味。
      也可能只是因为,这个食盒的饭菜确实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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