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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首席大人的便当 温疏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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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疏野站在溪边,手里提着装满青菜和玉芽笋的竹篮,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竹林深处,那道白影只出现了短短几息,便转身回了院子。院门重新合上,老梅树的虬枝从墙头探出来,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远远望去,那间小院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安静、清幽,仿佛刚才门开的瞬间只是温疏野的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苏玄珩住在这里。
堂堂太虚宗首席弟子、掌门拂雪长老的关门弟子、化神境的天之骄子,放着主峰上灵气最充裕的洞府不住,跑来后山这片鸟不拉屎的竹林里搭了个院子。
而且这个院子,距离他的丙十九号灵田,直线距离不超过半里。
温疏野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半里路,对凡人来说要走一阵子,但对苏玄珩这种修为的人来说,连一息都用不上。神识一扫,整片后山都在感知范围内。自己每天几点起床、几点浇菜、几点烤鱼、几点发呆——苏玄珩只要想知道,全部一览无余。
温疏野提着竹篮的手微微发颤。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慌。事情未必有那么糟。
首先,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苏玄珩这几天的动向。院门一直是关着的,没有任何动静。如果不是今天亲眼看到院门打开,他甚至以为那个院子是空的。这说明苏玄珩大部分时间都在静修,并没有时时刻刻盯着他。
其次,就算苏玄珩住得近,也不代表他在刻意监视自己。后山本来就是清修之地,首席弟子选在这里静修也很正常。原著里就提过,苏玄珩修炼的《太虚心经》讲究清心寡欲,他本来就不太喜欢主峰的喧嚣。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他真的是来监视自己的,为什么之前那么多天都没有任何行动?一个监视者不可能只是关在院子里不出门。真正有威胁的监视,是像现在这样:你根本不知道他在不在看你,但他随时可能在看你。
温疏野想到这里,反而冷静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该种田种田,该浇菜浇菜,该烤鱼烤鱼。如果苏玄珩真的对他起了疑心,他越是反常,就越是坐实了嫌疑。相反,如果他表现得完全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外门弟子,时间长了,苏玄珩自然会打消疑虑。
理清了这个思路,温疏野定了定神,提着竹篮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路过竹林的时候,他刻意没有往小院的方向看。
他就当那个院子不存在。
当晚,温疏野用青叶菜和玉芽笋给自己煮了一锅鲜笋菜汤。汤煮好后他坐在屋里一边喝一边思考,觉得今天的菜似乎格外清甜——不知道是品种好,还是自己种出来的菜有感情加成。喝完汤他早早上了床,心里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首席弟子不可能天天盯着外门杂役,别自己吓自己,稳住,能赢。
这个心理建设做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温疏野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苏玄珩只是恰好住在后山,和他的菜地没有半块灵石的关系。
然后他推开门,看到了台阶上放着的东西。
一个食盒。
准确地说,是一个精致的、三层高的、红木雕花的食盒。盒盖上刻着太虚宗的内门标志,材质一看就不是凡品,搁在外门食堂里能当镇堂之宝。
温疏野盯着那个食盒看了整整十秒钟。
清晨的山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食盒静静地放在台阶上,仿佛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温疏野缓缓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食盒的外壁——还是温的。
也就是说,送食盒的人刚走不久。
他打开第一层。
里面是一碟白灵糕,晶莹剔透,还冒着热气。白灵糕是用百年白灵参和灵泉水制成的,对内门弟子来说都是难得的好东西,更别说外门弟子了。外门食堂里最贵的菜也不过三块灵石,而这一碟白灵糕,少说值三十块灵石。
他打开第二层。
里面是一碗灵芝粥,粥底是用上品紫灵芝熬的,粥面上撒着几粒枸杞大小的朱果粒。朱果是炼制筑基丹的主材之一,一颗就顶外门弟子一个月的灵石份额。
他打开第三层。
里面是一小碟灵露腌笋,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迹清隽有力,笔墨之间透着一股端正到近乎刻板的严谨:
“多做的,不必客气。”
没有署名。
但温疏野认得这个字迹。
原著第三十七章,苏玄珩给慕清霜写过一封信,描写那封信时作者特意用了“字迹清隽如竹,笔墨之间可见其人心性”这样的句子。温疏野当时看到那段描写的时候还觉得作者太啰嗦——写个字都要夸半页纸。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这个字迹,不得不承认作者的形容确实到位。
清隽如竹,端正严谨。
可问题不是字好不好看。
问题是——苏玄珩为什么要给他送饭?!
温疏野端着食盒的手开始微微发颤。他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从苏玄珩的角度来分析这个行为。一个首席弟子,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外门弟子送早餐——这在什么情况下是合理的?
第一种可能:试探。用送饭来观察他的反应,看看他会不会露出破绽。但这说不通。试探用不着送这么贵的东西。三十块灵石一碟的白灵糕,够外门弟子吃半个月了。
第二种可能:监视。用送饭作为接近他的借口,以便近距离观察。但这也不太对。如果是为了监视,苏玄珩完全可以像之前那样暗中观察,没必要主动暴露自己的存在。昨天温疏野才刚发现他住在竹林里,今天他就主动送上门来——这等于是在告诉温疏野:没错,我就住你隔壁,而且我关注你。
第三种可能——
温疏野不愿意想这个可能。
他觉得这个可能比前两种都可怕。
但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在原著的设定里,苏玄珩是一个责任感爆棚的人。他看到路边受伤的小动物都会停下来救治,更别说看到一个“资质平庸但踏实肯干”的外门弟子每天辛苦种田、中午只吃烤鱼。也许在苏玄珩眼里,送个饭只是顺手而为,是首席弟子对后辈的正常关照。
可是——多做的?苏玄珩一个化神境的修士,早就辟谷了,做什么饭?
温疏野低头看着食盒里的白灵糕和灵芝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认为最理智的事——他把食盒原封不动地盖好,放在台阶上,转身回了屋。
不能吃。
吃了就等于接受了苏玄珩的好意。接受了苏玄珩的好意,就意味着和他建立了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是温疏野拼命想要避免的。他和苏玄珩之间应该保持的关系,是“三年后永不相见”的关系,而不是“每天早上互相送饭”的关系。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把出门时间提前一个时辰。
只要他起得够早,苏玄珩就堵不到他。
——
然而事实证明,温疏野还是太天真了。
第二天,他卯时不到就起了床,天还没亮就扛着锄头出了门。推开门的瞬间,台阶上又放着一个食盒。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红木雕花食盒,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摆放角度。唯一不同的是,今天食盒旁边还多了一个小陶罐,罐子里插着一枝新鲜的白梅。
温疏野:“……”
他蹲下来打开食盒。第一层是灵菇包子,第二层是桂花藕粉,第三层是一碟蜜渍梅子。字条换了新的,字迹依旧清隽端正,内容却比昨天多了一行:
“昨日食物未动,是否不合口味?今日换了几样,若不喜欢,明日再换。”
语气平淡,措辞客气。
但温疏野读出了一股不容拒绝的固执。
他把食盒盖上,和昨天那个放在一起,两个食盒并排摆在台阶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然后他扛起锄头,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山。
接下来的几天,食盒风雨无阻地出现在他的台阶上。
周一:三层食盒,莲子羹配松仁糕,外加一碟酱香灵牛肉。
周二:四层食盒,灵米粥配翡翠蒸饺,小菜三样,甜品一份。
周三:食盒升级成了保温款,刻了小型恒温阵纹的那种。里面装着竹荪炖灵鸡,汤还是滚烫的。
周四:食盒旁边多了一小袋灵石。
温疏野看着那袋灵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送吃的已经够离谱了,现在直接送灵石?这算什么?首席弟子对外门杂役的一对一精准扶贫?
他把灵石连同食盒一起放在台阶上,回屋的时候差点想写张字条贴门上:“弟子不饿,师兄请回。”
但理智告诉他,跟苏玄珩留字条互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回应、不接受、不互动,用沉默表明态度。时间长了,苏玄珩自然会觉得无趣,停止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照”。
然而温疏野低估了苏玄珩的执着程度。
第五天,食盒如约而至。温疏野照例把它放在台阶上没有动。
第六天,食盒来了,旁边多了一枝新摘的白梅,和第一天那枝一样新鲜。温疏野看着那枝白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烦躁。他把白梅插回陶罐里,食盒照旧没碰。
第七天,食盒没有出现。
温疏野推开门,台阶上空空如也。清晨的阳光照在台阶上,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竹叶。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松了一口气——苏玄珩终于放弃了。
这口气松了不到三秒。
因为他抬起头,看到竹林小径的尽头,一道白影正缓缓走来。
苏玄珩没有放弃。他只是决定换一种方式。
——
苏玄珩走路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白靴踏过青石板,踏过枯竹叶,踏过晨露打湿的泥土,都像是风掠过水面,不惊起一丝涟漪。他手里提着一个新的食盒——比之前所有食盒都大一圈,看起来是加大号的。
温疏野站在门口,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想出一个合理的逃跑理由。
但他还没想出来,苏玄珩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晨光从竹林间筛落下来,在苏玄珩白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天没有束冠,墨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色发带松松系着,眉目之间依然是那副淡漠疏离的神情,但看向温疏野的目光里,多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你一直没有吃我送的东西。”苏玄珩开门见山。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很平淡,但温疏野总觉得那平淡下面藏着一丝委屈,像是精心准备了很久的礼物被人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温疏野咽了口唾沫,欠身行礼:“师兄好意弟子心领了,但弟子只是个外门杂役,实在不敢受用。”
“为什么?”
“弟子无功不受禄。”
“你每天种田,为宗门种植灵谷,这本身就是功。”苏玄珩的回答毫无犹豫,语气认真得仿佛在阐述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
温疏野被噎了一下。他没想到苏玄珩的脑回路是这样的。种田也算功?那外门几百号种田的弟子,苏玄珩怎么不挨个去送饭?
但他不敢这么问。他只能换一个理由:“师兄日理万机,不必为弟子费心。”
“不费心。”
“弟子吃外门食堂就很好。”
“外门食堂的灵谷是三等米,灵气不足,长期食用对经脉无益。”苏玄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然淡淡的,但语气里透着一股仿佛查阅过太虚宗后勤采购清单般的笃定。
温疏野:“……”
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苏玄珩见他沉默,微微顿了顿,然后做了一件让温疏野心脏差点停跳的事——他把食盒直接递到了他面前。
“拿着。”
两个字,不重,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仪。那是首席弟子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气场,即便语气平和,也让人下意识就想服从。温疏野接过食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苏玄珩的指尖。很凉。化神境修士的体温比常人低,这是灵力属性偏寒的缘故。
“你太瘦了。”苏玄珩说。
温疏野端着食盒,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他瘦?他哪里瘦了?他这半个月种田种得身体倍儿棒,每天吃烤鱼喝菜汤,气色比当魔尊的时候好多了。魔尊那才叫瘦——原主天天修炼不吃饭,都快成纸片人了。
但苏玄珩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看了温疏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温疏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门框上。
好在苏玄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留下一句“趁热吃”,便转身沿着竹林小径离开了。白影渐渐隐没在晨雾中,小院的院门开合了一下,又恢复了宁静。
温疏野端着食盒站在门口,晨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过了很久,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食盒。今天苏玄珩亲自送来的这一盒,比之前所有食盒都要沉。他打开第一层——满满一屉灵蟹烧卖,每一个都拇指大小,皮薄馅满,还冒着热气。
他觉得自己遇到了穿越以来最大的危机。
不是身份暴露,不是魔门追捕,不是剧情崩坏。而是正道首席每天给他送饭。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该怎么解释?首席弟子给外门杂役送饭,这在整个太虚宗历史上都没有先例。别人会怎么想?外门弟子会怎么看?内门长老会怎么问?
温疏野把食盒端进屋里,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它看了很久。灵蟹烧卖的香气从食盒缝隙里飘出来,勾得他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早上还没吃饭。外门食堂这个点早过了早饭时间,他想吃也没得吃。
不吃的话,苏玄珩明天大概率还会来。今天亲自登门送饭已经说明了态度——你不吃我就一直送,送到你吃为止。
温疏野盯着食盒的眼神,像是在盯一个定时炸弹。
犹豫了很久,他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就这一次。吃完这一顿,明天就去跟阿七申请换田,换到离竹林最远的灵田区。只要搬走了,苏玄珩总不至于追到别人家的田里来送饭。
他夹起一个灵蟹烧卖放进嘴里。
皮薄如纸,馅料鲜美,蟹肉的鲜甜混着灵米的清香在舌尖炸开,好吃得他差点咬了舌头。苏玄珩这个人不好相处是真的,厨艺好也是真的。温疏野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又夹了一个。吃到第六个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筷子。
食盒第二层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
他抽出字条,上面的笔迹比之前稍微潦草了一些,像是临时添上去的:
“若担心同门议论,不必声张。我不会说出去。”
温疏野拿着字条的手悬在半空中,半晌没动。
窗外,朝阳已经升上了山头,金色的光芒洒进屋里,落在食盒的红木雕花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竹林里有鸟鸣声响起,后山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温疏野把字条折好放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在补充体力,吃完好去田里干活。至于字条上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决定暂时不去想。因为一旦往深了想,他会发现一个让他更加不安的问题:
苏玄珩不仅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还主动承诺帮他保守秘密。
这份“贴心”,比送饭本身更让人害怕。
——
此时此刻,太虚宗外门食堂。
正是午膳时分,食堂里人头攒动。阿七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最便宜的灵米粥和一碟咸菜。他一边喝粥,一边和旁边的几个外门弟子闲聊。
“……所以说,咱们外门这些人里,最让人看不透的就是丙十九号田那个新来的。”阿七咂了咂嘴,一副经验丰富的老油条架势,“你们说他是不是傻?放着近的田不要,偏挑最偏的荒地。每天埋头种田,同门聚会从不参加,早课一散就往田里跑,跟躲债似的。”
旁边一个弟子插话:“躲债不至于,可能是性格孤僻。”
阿七摇摇头:“我觉得不止。你们没注意到吗?他那块田的菜长得特别快。别人种青叶菜要一个月才成菜,他半个月就冒出一大片了。我昨天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菜叶子青翠得跟抹了油似的。”
“可能是伺候得好?他天天挑水浇菜,比别人勤快。”
“勤快也解释不了长这么快啊。”阿七摸着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我怀疑他是深藏不露。你们想想,一个散修,暗灵根,资质一般,凭啥考进咱们太虚宗?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只是不愿意显摆。说不定是哪位隐居前辈的传人,或者修过什么独门的灵植秘法。”
另一个弟子来了兴趣:“那你怎么说他是‘种田圣手’?”
阿七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看人很准的。你们等着瞧,这个温疏野,绝对不简单。”
同桌的几个弟子半信半疑地交换了眼神。阿七在太虚宗待了这么多年,人脉广、消息灵,虽然平时嘻嘻哈哈看着不着调,但眼光向来毒辣,看走眼的时候很少。他说温疏野不简单,那多半是真的不简单。
于是,这顿饭吃完之后,“丙十九号田那个新来的种田特别厉害”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太虚宗外门弟子之间悄悄传开了。
没人知道这个传言的源头是阿七。更没人知道,阿七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主要是为了给自己漫长的修炼生涯找点乐子。他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挺有意思,想给他立个有趣的人设,以后说起来也有个谈资。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随意立下的人设,会在不久的将来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方式,轰然成真。
而此时的后山溪边,温疏野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暖洋洋的,不像是要降温的样子。化神境魔尊的体质也会感冒?这不合理。
他低头继续挑水浇菜,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好不容易维持的“透明人”人设,已经在食堂一顿饭的功夫里被人拆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