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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开春 正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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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过后,后山的雪开始化了。
先是溪边的薄冰裂开几道细纹,冰面下被压了一整个冬天的溪水顺着裂缝漫上来,把残冰冲成一块块透明的碎玉,叮叮咚咚地撞在石头上往下游漂去。然后是老梅树根部的积雪塌下去一圈,露出下面湿漉漉的枯叶和刚冒尖的草芽。最后是菜地——封了一冬的冻土终于松了,锄头翻下去不再是硬邦邦的白茬,而是深褐色的、带着湿润光泽的暄土,翻开来能闻到一股混着腐叶和泥土的春天气息。
温疏野蹲在丙十九号田的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把刚翻出来的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用手捻了捻土粒的湿度。土质比去年开春时好了太多——去年这块田刚到他手里时,土板结得像砖头,搓都搓不开,浇水渗不下去,种什么都是半死不活。经过大半年的翻耕、施肥、轮作,如今土粒松散均匀,捏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手又能自然散开。土壤灵气浓度比去年翻了一倍,已经接近东区那些公认的好田的水平,而这块田在太虚宗外门的档案里至今还挂着“最差田”的标签。
“老温,春耕计划表我画好了!”沈寒洲抱着一叠新笔记从竹林小径那头跑过来,脚上沾满了泥,裤腿卷到膝盖——他刚从东区自己的田里过来,鞋都没来得及换。他把笔记翻到夹了草标的那一页,上面画着一张详细的表格:“我算了一下,今年丙十九号田可以扩种两垄青叶菜、一垄紫纹豆,玉芽笋维持现有规模。另外东区灵田那边,我想试种你去年从坊市带回来的那种红皮萝卜——我查过库房的种子目录,红皮萝卜耐寒性比普通白萝卜更好,适合在早春播种。种子已经申请了,这两天就能批下来。咱们的轮作顺序也要调整一下,青叶菜去年连种了三季,今年得换一茬豆科作物养养地力。”
温疏野接过笔记看了看。表格行是菜品种类,列是播种时间、预计产量、肥料配比、轮作顺序,每一项都填得清清楚楚。轮作方案还分了“A方案”和“B方案”,分别对应不同的降水预测——A方案是去年降雨量水平下的最优轮作,B方案是干旱情况下的保底方案。这份春耕计划如果拿到内门灵药田去,大概会让丹堂的管事弟子汗颜。
“降水预测是从哪来的?”温疏野指着表格上的“降水预测”一栏问。
“阿七哥从巡山队那边搞来的,说是拂雪长老去年年底让人做的今年气候预测,巡山队有备份。不过阿七哥说了这是内部资料,让我别外传。”沈寒洲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我参与了秘密行动”的紧张与兴奋。
温疏野在心里给阿七加了一分。这个情报贩子虽然嘴碎,但做事有分寸,内部资料给了沈寒洲是拿来种田不是拿去倒卖,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计划很好。”他把笔记还给沈寒洲,“今天先翻地,种子明天去库房领。红皮萝卜的试种面积不要太大,先种一垄,观察一个月再决定要不要扩大。新作物第一次种,不要押全部筹码。”
沈寒洲应了一声,扛起锄头就往田里冲,迫不及待地在东垄开始翻土。温疏野跟在后面,解开黑剑放在田埂边,挽起袖子拿起自己的锄头。
春耕的活计和秋冬完全不同。秋冬是收获和休养,收完最后一批萝卜之后把地翻一遍,施上底肥,然后土地进入休眠期,整个冬天不用怎么管。但春耕是唤醒——要把封了一冬的冻土一寸寸重新打开,把积蓄在地底的肥力翻上来,把新一年的种子埋下去。翻地的深度要比秋天更深,因为春天作物的根系生长更旺盛。底肥要比秋天施得更匀,因为春苗比秋苗更需要稳定的养分供应。
温疏野一锄头翻下去,泥土被翻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泥土香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锄头开始干活。
苏玄珩站在溪边,手里握着剑,但目光一直落在田里的温疏野身上。他今天的剑法课还没开始——休沐结束后剑法恢复到每天一次,时间从辰时挪到了巳时,因为春耕需要早上的时间翻地。苏玄珩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只是默默把早饭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确保温疏野能吃饱再去干活。
他看到温疏野翻地的动作比去年刚入门时更加沉稳有力。每一锄头下去的角度和力道都恰到好处,翻起来的土块大小均匀,落在田垄边缘的位置精准到位,不需要额外花时间把土块拖回原位。这不是种田新手能达到的水平——这是真正在田里泡过一年、和泥土打了无数次交道之后才能练出来的手感。太虚剑法已经学到了将近二十式,修为按部就班地往上提升,苏玄珩的教学进度表上标注的下一个目标是基础篇全部学完。而种田的技术更不用说——丙十九号田从外门最差的田变成示范级灵田,这个变化本身就是最好的成绩单。
不过对苏玄珩来说,最大的变化不是剑法,也不是种田。
是信任。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温疏野刚入门不久,他在溪边第一次叫住温疏野时,温疏野回头那一眼里的警觉。那种警觉不是外门弟子见到首席师兄该有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东西——像是在防备天敌。那时候温疏野每天中午在溪边烤鱼都要躲在几棵大树后面,看到他来会下意识把烤鱼往身后藏,和他说话时身体总是不自觉地往后倾几寸,维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后撤的安全距离。
而现在,温疏野蹲在田里干活时听到他的脚步声头都不会回,只是举起满是泥巴的手挥一挥算打过招呼。他亲手熬的灵芝粥会喝干净,他送的护腕每天戴着从不摘,护身符从挂上那天起就没取下来过。会在他灵力透支时亲手熬粥端到他床头,会把“玉芽笋老了”这种无关紧要的牢骚说给他听,然后默默发现竹林北坡的嫩笋位置已经被他标记好了。
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半年。是几百顿一起吃的饭,是无数次手把手纠正的剑招,是剑柄上一个被指腹磨圆了的“珩”字。也许用不了多久,温疏野就会亲口告诉他那个关于天元之体的真相。到时候他会说——不,他不需要说什么。他只需要听。
沈寒洲的声音从田里传来:“老温!肥料比例是不是按去年那个配?”
“对!底肥照去年的比例不变,追肥等出苗了再根据情况调整!”
苏玄珩转过身,面朝溪水,拔出长剑开始示范今天的新剑招。温疏野暂时放下锄头,从田埂边拿起黑剑走到溪边空地,开始今天的剑法练习。巳时的阳光照在溪面上,水面已经从冰封中完全苏醒,微波粼粼地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翻耕泥土的清香,混着溪水蒸发的水汽和竹叶初生的微涩。
下午,慕清霜来了。
她没有提前通知,只是像往常一样牵着灵鹿出现在竹林小径尽头。灵鹿今天难得没有被留在院外,而是跟在她身后哒哒地走进院子,一进门就直奔老梅树下的那片嫩草——大概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惦记着这里冒出的第一茬春草。
慕清霜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景象:石桌上摊着沈寒洲的春耕计划表,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用剑鞘压住纸角。厨房窗台上晾着几颗今天早上新挖的玉芽笋,沥水架上两副成对的碗筷并排放在一起。东厢窗台上文竹已经长高了一大截,是她上次来时还没有的新枝,嫩绿的针叶在春光里半透明。和上次来时相比,院子里多了一排靠墙的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盆新移栽的灵草——她认得其中一盆是北山猎场特有的月光草,之前苏玄珩在猎场上专门警告过温疏野不要靠近,现在这盆草被种在花盆里,盆边还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月光草,喜阴,一周浇一次水”。
“师兄,”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内门核心弟子谈公事时的严肃,“外门弟子上半年的进修方向今天开始申报。今年的申报新规要求必须有推荐人签字。我这次来是通知你——温疏野的申报推荐人是你,我需要对推荐人进行一次例行访谈,以便了解你对被推荐人专业能力的评估意见。时间大约需要一炷香。”
苏玄珩正在擦剑。他把剑入鞘放在剑架上,转头看了一眼田里正弯腰翻土的温疏野,然后对慕清霜说:“在这里可以吗?他那边看得见。”
慕清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田里的黑衣身影,点了点头,然后在石桌旁坐下。
“第一个问题。温疏野的灵植种植能力,在同批入门的外门弟子中处于什么水平?”
“灵植杂役组最高,没有之一。他的灵植产出连续三季优等品率百分之百,丙十九号田从外门最差田变为示范级灵田,常规评定标准已经无法覆盖他的上限。”苏玄珩顿了顿,“不过他本人不希望被调进内门——不要往上报。”
慕清霜在玉简上记了一笔,没有追问原因。她接着问了几个常规问题,苏玄珩一一回答,措辞精准克制,每个评价后面都带有具体事例和客观数据。但他在回答时总会下意识地朝田里看一眼——不是那种需要确认什么的看,而是人在说话时,眼睛会不由自主地往心里最重要的地方瞟。
访谈结束后,慕清霜收起记录玉简,没有立刻离开,端起石桌上苏玄珩给她倒的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制的春茶,清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大概是老梅树的花粉混进了炒茶的工序里。
“这份申报材料整理完毕后会在内门执事处存档,作为他进修资格的直接依据。进修资格审核和去年的审查不冲突——那条线我还在查。”慕清霜放下茶杯站起来,灵鹿从老梅树下哒哒地跑回来跟在她身后,嘴角还沾着草汁。临走前她看了温疏野一眼,温疏野正站在田埂边喝水,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看到她的目光便微微点头致意。她回了一礼,然后牵着灵鹿走出院门。
温疏野不知道这位师姐在想什么,但他注意到她今天的眼神和以往不同——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权衡的目光,像是在做一道复杂的推演。
傍晚,温疏野从田里收工回来,在溪边洗完脚上的泥,推开院门时,苏玄珩正把晚饭端上石桌。
“慕清霜下午来做什么?”他走到井边打水洗脸,问道。
“进修方向申报,需要推荐人签字。你的推荐人是我。”苏玄珩把一碟蜜渍梅子推到他手边,语气平淡,“另外提醒你一件事——进修方向定了之后会进入正式档案,将来如果要转内门,这份档案就是审核依据。所以选方向之前想清楚。”
温疏野拿起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拂雪长老给他的那本内门灵药田手册还放在床头的木盒里,从大年初一到现在他没有翻过——不是不想看,是还没有想好翻开之后该以什么心态去面对那些从未接触过的灵植图谱和阵法灌溉图纸。他在太虚宗待了一年,种了一年的田,把最差的田种成了最好的田。但他心里清楚,种田只是他留在太虚宗的借口——一个可以让他在这个正道宗门里安身立命的身份。而现在这个借口正在变成一种真实的东西,一种让他犹豫要不要翻开那本手册去一探究竟的动力。
“进修方向我还没定,等我想好了告诉你。”他说。
苏玄珩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吃饭。今天的菜是春笋炖排骨和清炒荠菜,笋是今天早上在竹林北坡新挖的,荠菜是沈寒洲从东区田埂上顺手摘的野荠菜,焯水之后清炒,只放了盐和一点点蒜末,清爽微苦。
夜幕降临,温疏野坐在东厢窗前把拂雪长老给的那本灵植手册翻开。扉页上那行字依旧苍劲有力——“可想过去内门灵药田看看?”他把手册翻到第一章,开始读第一页。窗台上文竹的影子和月光草的微光交叠在纸面上,他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翻回去确认一个不熟悉的术语,然后在心里把它转换成自己熟悉的种田语言。
窗外,春夜的风拂过竹林,带着新叶初生的清香。老梅树的花苞在月光下悄悄鼓胀,最顶端的几朵已经绽开了花瓣的尖端,再过几天就要满树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