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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两年后 两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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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太虚宗后山的春天来得比山外晚半个月。当山脚下的杏花已经谢了一地,后山的桃花才刚冒出花苞,粉嫩的尖芽从枝头挤出来,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呼吸终于找到了出口。溪水已经完全解冻,水流比冬末时急了几分,裹挟着上游融雪带来的碎冰渣,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菜地里的土已经彻底回暖,去年秋天沤的绿肥全部腐熟,翻进土里之后整片田都散发着一股湿润而肥沃的气息。
温疏野蹲在丙十九号田的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给三个新来的外门弟子画播种示意图。
两年时间,他从“新来的外门杂役”变成了“温师兄”。这个称呼最初是沈寒洲叫出来的,后来阿七在食堂里传播开,再后来连内门派来验收灵植的执事弟子都会在入库单上写一句“经温师兄确认,优等品率继续保持”。他自己对这个称呼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师兄也好,老温也罢,都不影响他每天早上蹲在田埂上检查菜苗长势的习惯。
但眼前这三个新弟子显然不这么想。他们站成一排,穿着崭新的灰色外门弟子服,衣角还没磨出毛边,看着温疏野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崇敬——那是一种认定他能徒手种出万年灵芝的盲目崇拜。
“温师兄,您真的只用两年就把最差的田种成了示范田吗?我们听阿七师兄说,丙十九号田的土壤灵气浓度翻了整整两倍,入库优等品率连续两年百分之百——这是真的吗?”
“您当年一个人翻半亩地不累吗?我昨天翻了三分地就腰酸背痛,您有没有什么省力的技巧?”
“温师兄,内门灵药田的弟子都来请教过您,您为什么还留在后山不进内门啊?”
温疏野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完最后一道播种沟的深度标注,然后抬头看向第三个提问的弟子。那是个圆脸小姑娘,看着比沈寒洲当年还小几岁,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已经在阿七那边接受过全套“种田圣手”传说的洗礼。
“因为后山的土比内门的好。”他说。
小姑娘愣住了,显然这个答案不在阿七的任何传说版本里。温疏野把树枝插在田埂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开始今天的新人培训。他对新人没有苏玄珩那种手把手教剑法的耐心,但有一套自己独特的方式——示范一遍,让他们自己动手,做错了纠正,做对了点头。沈寒洲当年就是这么带出来的,现在站在他旁边帮他给新人示范如何测土壤灵气浓度,手法熟练得像个老农。
“感灵符贴地时要和地面保持平行,不能斜。斜了读数会偏高,你测出来灵气翻倍其实是符纸角度骗了你——去年沈寒洲刚学的时候在这个坑里摔过三次。”温疏野说着,看了一眼沈寒洲。沈寒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新人补充了一句:“后来老温让我连续测了十次同一个位置,十次数据完全一致才放我过关。你们现在一次过关能省很多事。”
新人们乖乖蹲下来开始练习测数据,姿势整齐划一,像是被军训过的小白兔。沈寒洲在旁边挨个检查角度,时不时冒出一句“你这个偏了”和“你那个符纸要放正”,语气俨然一个小温疏野。
温疏野看着沈寒洲指导新人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沈寒洲入门两年,从那个连青叶菜和杂草都分不清、站在田埂上瑟瑟发抖不敢碰菜苗的小杂役,变成了能独立管理东区灵田、能写正式产量报告、能教新人测土壤数据的“沈师兄”。他的笔记从“种田实录卷一”记到了“卷八”,每一本都密密麻麻,图表工整,扉页上写着“搭档:老温”。上次内门灵药田的执事来验收灵植时随口问了一句“沈寒洲有没有兴趣来灵药田帮忙”,沈寒洲想都没想就回答“我要留在后山和老温一起种田”,语气坚定得像是宣誓。
在田埂的另一头,苏玄珩正站在溪边,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春茶。他看着田里那幅热闹的画面,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在溪边石头上坐下来,把其中一杯茶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那是温疏野的位置。
两年了。
他每天早上和温疏野一起吃早饭,然后温疏野去田里,他去主峰处理首席弟子的公务。中午他提着食盒去田边送饭,食谱从最初的“多做的”变成了“今天灵菇新鲜,炖鸡正好”“昨天你说想吃酸甜口,试试这个糖醋排骨”“春笋冒尖了,挖了几根炒肉片”。温疏野每次都说“不用这么麻烦”,但筷子从来没停过,吃完还会把食盒刷干净放在石头上,里面偶尔附一张字条——“排骨很好吃”“笋很嫩”“今天的汤咸了一点点但很好喝”。他把每一张字条都收在抽屉里,按日期排好,两年下来攒了厚厚一叠。
太虚剑法已经教完了全部二十四式。温疏野学得很认真,但也很克制——每一式都精准地踩在“筑基后期”该有的水准上,不会太差也不会太好。苏玄珩当然看得出来,但他不戳破。两年前他还会在评分表上反复修改分数,试图找到一个能真实反映温疏野水平又不暴露他的平衡点;现在他直接在评分表上写“合格”,不做任何额外标注。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通过分数来确认温疏野在进步——他每天都能看到。翻地时锄头入土的深度比两年前更精准,烤鱼时翻面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熬粥时灵菇的厚薄切得和他一模一样。这些不需要打分。
温疏野在田里交代完最后一项播种注意事项,拍了拍手上的泥,朝溪边走过来。他今天穿的是外门弟子的灰色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副玄铁色的护腕。两年来这副护腕从没摘下来过,内侧的“疏野”二字被手腕摩挲得略微光滑了几分,银丝编织的纹路依旧细密如新。他走到溪边,自然而然地在苏玄珩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拿起那杯温度刚好的春茶喝了一口。
“讲完了?”苏玄珩问。
“讲完了。这批新人比沈寒洲当年还懵,连感灵符为什么要贴平都要解释半天。不过悟性还行,有个小姑娘问了句‘播种深度和土壤温度的关系’,沈寒洲差点当场收她为徒。”温疏野说到最后一句时嘴角弯了弯,低头喝茶。春茶是今年新制的,苏玄珩亲自炒的,火候比去年更精准,茶香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梅子清香——大概是炒茶时老梅树的花粉飘进了炒锅。
苏玄珩看着温疏野喝茶的侧脸。两年时间,温疏野的变化不算大——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依旧喜欢蹲在田埂上发呆,依旧会把烤鱼第一条递给他。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在太虚宗有了自己的位置。不是“可疑的外门弟子”,不是“需要首席特殊关照的对象”,而是沈寒洲的“老温”、新弟子的“温师兄”、丙十九号田不可替代的管事弟子。他亲手把最差的田种成了最好的田,也亲手在这里扎下了根。
但这些根扎得越深,苏玄珩心里就越清楚——温疏野的过去不可能永远埋在后山的泥土里。总有一天那些埋在暗处的秘密会长出藤蔓,伸进这片竹林,缠绕住他好不容易种下的每一棵青叶菜。而这两年来的日常,每一天的早饭、每一次的对剑、每一张压平收在抽屉里的字条,都是他在为那一天的到来做准备。他不知道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无论温疏野的过去长什么样,现在坐在这里喝茶的老温,就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太虚宗外门食堂。阿七正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最新一本情报本子,封面写着《种田圣手传奇录·续卷》。两年下来他的连载画满了整整五本本子,从初代种田圣手到后山三人组,从苏师兄每日一饭到老温的收徒日常,每一页都是太虚宗外门最受欢迎的地下读物。食堂里甚至有弟子定期来催更,问他下一期画什么。此刻他正给新来的外门弟子讲解食堂的“隐藏规矩”:“看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没有?那是我专用的。看到公告栏旁边那个桌子没有?那是讨论八卦的。看到角落那个壁炉没有?冬天别坐那边——那是猫的。”
新弟子懵懵懂懂地点头,然后指着阿七本子上的简笔画问:“阿七师兄,您画的这个黑衣人是温师兄吗?他真的把最差的田种成了示范田吗?苏师兄真的每天给他送饭吗?”
阿七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翻到最新一页开始给他们讲《种田圣手传奇录》的第一章——那个雨夜,一个黑衣少年独自翻着荒地,一块全外门最差的田,日后成为了太虚宗灵植史上的传奇。新弟子们听得目瞪口呆,连饭都忘了吃。
此时此刻的太虚宗主峰太虚殿,拂雪长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面前放着两份报告。第一份是魔门近况汇总——赤枭已经完全掌控了魔门四大护法,内部空前统一。魔尊已经三年没有公开露面,外界传言纷纷,有人说他在闭关突破,有人说他已经走火入魔,只有赤枭本人笃定不移地相信尊上在正道卧底。第二份报告就放在旁边,封面上写着“太虚宗外门弟子进修方向申报汇总”,灵植杂役组的申报表被放在最上面——推荐人是苏玄珩,进修方向是灵植栽培与灵药培育,被推荐人签名栏里是温疏野端正但略显生涩的字迹。
拂雪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透过太虚殿的窗棂望向远处后山的方向。竹林掩映,溪水潺潺,此时应该有两个人正并肩坐在溪边,一人喝茶,一人看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魔门情报汇总的最后一页翻开,在“魔尊去向”条目下用朱砂笔轻轻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