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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又是一年   大年初 ...

  •   大年初一,温疏野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的。
      不是苏玄珩。苏玄珩敲门从来只敲两下,间隔固定,力道精准,敲完之后会安静地等在门外。而这个拍门声又急又密,像是有人把门板当成了鼓面,还夹杂着沈寒洲兴奋得变了调的喊声:“老温!起床了!新年第一天!要去给掌门拜年!”
      温疏野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昨晚守岁守到子时末,沈寒洲和阿七硬拉着他说要熬到天亮看新年第一缕阳光,结果阿七熬到丑时就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沈寒洲撑到寅时也不行了,被苏玄珩一手一个拎进西厢客房安顿好。温疏野自己也没睡几个时辰,现在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冰糖雪梨的甜味和红烧猪蹄的酱香。
      但沈寒洲的拍门声显然不会自己停下来。他认命地掀开被子,套上外门弟子的灰色冬装——袖口昨晚被苏玄珩悄悄加了一圈绒毛内衬,说是“冬衣的袖口容易灌风,加一层挡寒”,此刻贴着手腕暖融融的。他把黑剑挂在腰间,戴上护腕,推开房门。
      院子里,苏玄珩已经起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新衣裳,依旧是素白底色,但袖口和领口多了几道银丝绣成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崭新的银丝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清冷挺拔。他正站在老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修剪梅枝上的残雪,动作专注而从容,仿佛大年初一和其他任何一天没有区别。但温疏野注意到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今天不是粥,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旁边放着一碟醋和一碟辣油。按太虚宗的传统,大年初一早上要吃素馅饺子,取“素素净净、平安一年”的寓意。
      “老温!新年好!”沈寒洲从厨房门口冒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汤,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昨晚他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精神头比任何时候都足,“苏师兄说吃完饺子就去山门前排队,今年拂雪长老亲自发红包,去晚了就排到队尾了!”
      “红包?”温疏野走到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冷刺骨,泼在脸上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大年初一的头彩红包!”沈寒洲递过来一条干毛巾,等他擦完脸又递上筷子,“每年大年初一,掌门都会在山门前给弟子们派发红包,里面可能是灵石、丹药,也可能是功法玉简,纯看运气。去年有个师兄抽到了一枚筑基丹,当场突破瓶颈进了一阶。前年有个师姐抽到了一本失传的剑谱残卷,后来被内门长老收为关门弟子。外门弟子都盼着这一天呢——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凭运气和内门弟子平起平坐的机会。”
      温疏野咬了一口饺子,是素馅的,灵菇和冬笋剁得细碎,混着几粒粉丝和一点点姜末,清淡爽口。他嚼着饺子,心里盘算了一下。山门前,拂雪长老,所有弟子——这意味着他要在全宗上下的注视下走到掌门面前领红包。对于任何一个只想低调度日的人来说,这都不是什么好事。但沈寒洲的眼神太亮了,那种“老温你一定会抽到好东西”的期待几乎要从他的黑眼圈里溢出来,温疏野发现自己竟然没法拒绝。
      “……行。”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站起来系好护腕,“吃完了就走。”
      苏玄珩放下剪刀,从石桌上拿起一个食盒递给他。食盒里装着几十个饺子,是他今天早上包的,说是带给山门前维持秩序的巡山队弟子们分着吃。然后他看了温疏野一眼,目光在他袖口新加的绒毛内衬上停了半拍,确认内衬没有被洗脸时溅湿,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走吧。”
      山门前的广场已经排起了长队。从主峰脚下一直延伸到山门外的石碑处,少说也有上千人。外门弟子穿着灰色冬装站在左侧,内门弟子穿着月白正装站在右侧,中间隔着一条铺了红毡的通道——那是掌门和长老们派发红包的专用通道。红毡尽头搭了一座临时的高台,高台上摆着几张太师椅,拂雪长老还没到,只有几个内门执事在忙碌地搬运装着红包的红漆木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爆竹硝烟和灵茶清香的气味,那是巡山队今早放完鞭炮后残留的气息,混着广场两侧临时茶摊上免费供应的灵茶香。
      阿七已经在队伍中段占好了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深灰色棉袍,情报本子换了一本新的——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种田圣手传奇录·新春特辑”。看到温疏野三人走来,他远远地挥手:“这边!我天没亮就来占位了,这个位置不前不后,刚好能看清掌门发红包的全过程,又不会太靠前被执事弟子盯上。”
      温疏野看了一眼他的位置——不前不后,视野极佳,进退自如。阿七对信息的掌控力不只体现在情报上,连排队占位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他走过去站在阿七旁边,沈寒洲紧挨着他站好,苏玄珩站在队伍外侧,和他们之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拂雪长老准时出现在高台上,身后跟着四位内门长老和几位核心弟子。他还是那副悠闲老先生的模样,半旧的灰袍上别了一朵红色的绒花——大概是哪个执事弟子硬给他别上的,他也没有拒绝。他走到高台中央的太师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背着手走到高台边缘,看着台下乌泱泱的弟子,笑眯眯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广场最远处的角落。
      “又是新的一年。你们中的有些人,去年这时候还不在太虚宗;有些人已经在这里待了好些年,从小弟子变成了师兄师姐。不管新来的还是老弟子,太虚宗的门都为你们开着。”他顿了顿,视线似乎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掠过外门杂役区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今年红包里,除了灵石和丹药,还有几份特别的——有功法,有法器,还有一份本座亲自批注的灵植手册。修仙界讲究机缘,但机缘这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们一天天种田、一剑剑苦练攒出来的。好了,闲话不多说,排队领红包吧。”
      弟子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内门执事在高台前设了三个发红包的台位,分别由拂雪长老和两位内门长老负责。弟子上前拜年、领红包,每个人从高台上下来时脸上都带着或兴奋或失望或惊喜的表情,有的刚拆开红包就激动得当场跳起来,有的看了两眼默默收进袖中决定明年再来。
      轮到阿七时,他从拂雪长老手里接过红包,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拜年礼,然后退到旁边当场拆开——是一枚三阶感灵符。他嘴角抽了抽,这个等级的感灵符在外门库房就能领到,没什么惊喜。他默默把感灵符夹进情报本子里当书签用,决定明年换个位置排队。
      沈寒洲双手接过红包,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他退到旁边拆开,里面是一小袋二品灵石和一本《基础剑法进阶心得》。二品灵石对于外门弟子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而那本心得虽不是什么稀世秘籍,却比灵石更让他激动。他抱着红包对拂雪长老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然后跑回温疏野身边,把灵石和秘籍一页一页翻给他看,说这本心得正是他需要的——上次苏师兄提过他太虚剑法第三式落霞式下盘不稳,这本心得里刚好有专门讲第三式的一章。
      轮到温疏野时,他走上高台,对拂雪长老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年礼。
      拂雪笑眯眯地看着他,从红漆木箱里拿出一个红包递过来。红包入手,温疏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厚度不对,重量也不对。普通红包里装的是灵石或玉简,但这个红包偏薄偏轻,里面似乎是一本纸质册子。他不动声色地双手接过,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下高台。
      回到队伍后,他在沈寒洲好奇的目光下拆开红包。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太虚宗灵植种植手册·内门灵药田专用版》。翻开扉页,夹着一张字条。字迹苍劲有力,是拂雪长老的手笔,只有两行字:“丙十九号田的萝卜不错。可想过去内门灵药田看看?”
      温疏野把字条折好放回红包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拂雪长老吃到了他种的萝卜——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太虚宗掌门每天的饮食都由内门食堂专门供应,他怎么会吃到外门灵田的萝卜?除非有人专门把丙十九号田的产出送到了掌门的餐桌上。而“内门灵药田”这个词,更是一个赤裸裸的暗示。外门弟子是没有资格进入内门灵药田的,那片区域隶属于内门丹堂,连内门弟子都需要申请许可才能进入,更别说外门杂役了。拂雪长老问他“可想过去看看”,意思是在直接告诉他:太虚宗最高的那道门槛,已经对他敞开了。这不是“调岗”,这是一个隐晦的提议——你可以开始考虑进内门的事了。
      他把册子塞进怀里,对沈寒洲说“没什么,一本种田的书”,然后转头看向高台。苏玄珩正站在高台边缘,和拂雪长老说了几句话。拂雪拍拍他的肩,笑得意味深长,朝温疏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继续派发红包。温疏野收回目光,假装没有看到。
      然而他没注意到的是,刚才站在内门弟子队列中的慕清霜,一直在看着他。
      她今天领了红包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高台侧面观察外门队伍。她看到了温疏野领红包的全过程,也看到了他拆开红包时手指微微停顿的细节,更看到了拂雪长老给他发红包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作为内门核心弟子,她当然认得那本手册——内门灵药田专用的灵植手册,由拂雪长老亲自编著,每年只发放给灵药田的管事弟子和丹堂长老,是内门灵植师的入门必读书目。掌门把这本手册送给一个外门杂役,意味着这个外门杂役在掌门眼中的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外门灵田区的范围。如果这个外门杂役只是一个普通的种田天才,掌门会直接把他调入内门,不会用这种暗示的方式。掌门选择“暗示”而不是“明示”,说明掌门也在观察——观察温疏野的反应,观察他会不会主动抓住这个机会,观察他到底是真的只想种田,还是另有所图。慕清霜决定继续按照原计划推进资格审查,不管温疏野最终选择进内门还是留在后山,他的身份必须先查清楚。
      回后山的路上,温疏野走在队伍最后面。沈寒洲在前面和阿七兴奋地讨论今年的红包收获,阿七虽然嫌弃感灵符太普通,但已经在情报本子上画好了今年红包的详细清单——从最好的到最差的,按等级排序,准备回食堂写一篇“大年初一红包大盘点”。苏玄珩走在温疏野前面半步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到竹林岔路口时,苏玄珩忽然放慢了脚步,等其他人走远,才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递给温疏野。
      “给你的。”他的语气平淡如常,和今天早上说“走吧”时一模一样。
      温疏野接过红包。这个红包不是拂雪长老派发的那种统一制式,而是一个用银丝绣了云纹的素白绸袋,袋口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打开绸袋,里面是一枚温润的白玉护身符,符面刻着极细的守护阵纹,纹路走势和他手腕上那副护腕的恒温阵纹出自同一人之手。护身符背面刻着两个字——“疏野”。玉质温润如脂,贴在手心里能感受到一股极其精纯的灵力在缓缓流转。
      “上次猎场的伤,虽然好了,但煞气灼伤过的经脉比正常经脉脆弱。”苏玄珩停下脚步看着竹林深处,语气依旧平淡,好像只是在解释护身符的使用说明,“这枚护符能挡一次致命攻击,效果相当于金丹后期全力一击的防护罩。激活条件是佩戴者受到致命威胁时自动触发。”
      温疏野把护身符握在掌心里,喉咙有些发紧。金丹后期全力一击。这相当于多了一条命。如果猎场上他戴着这枚护符,那道煞气掌根本不可能伤到他。苏玄珩在猎场之后不仅重做了护腕,还花时间刻了这枚护身符——从阵纹的复杂度来看,至少需要连续刻画几个晚上,每次都要注入大量灵力来激活阵纹节点。他想起几天前苏玄珩灵力损耗过度躺在床上喝粥的样子,忽然明白了那次灵力透支的真正原因。不是护腕的升级版太难推演,而是护腕和护身符同时在做,苏玄珩一个人扛着两件高阶灵器的制作,灵力耗到灵海见底也不肯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多谢”“你不用做这么多”“我会保护好自己”——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终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因为他知道苏玄珩需要的不是这些。苏玄珩给他护身符,不是想听他说“多谢”,是想让他平安。
      于是他低下头,把护身符挂上脖子,塞进衣领里。护身符贴着心口,白玉的温度很快就被体温同化,和护腕的恒温阵纹一样,变成了一种不会被轻易察觉但始终存在的陪伴。他抬起头看着苏玄珩,说了三个字。
      “新年好。”
      苏玄珩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在晨光中一闪而过。“新年好。”
      回到竹林小院时,沈寒洲已经在石桌上摆好了从食堂带回来的早饭——几个豆沙包和两碗热豆浆。阿七趴在石桌上奋笔疾书,给新春特辑画最后一幅插画。他画的今天排队领红包的场景:三根火柴人站在队伍里,高的白衣、矮的灰衣、中间的黑衣,高台上一根穿着灰袍的火柴人正弯腰递红包。画完了,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大年初一,拂雪长老派红包,老温得灵植手册一本,沈寒洲得灵石与剑谱,苏师兄派发手工水饺。新的一年,从排队领红包开始。”
      温疏野把拂雪长老给的那本灵植手册翻开,扉页上拂雪的字迹苍劲有力,旁边还盖了一方小小的红色私印。他把手册合上放在床头,和之前苏玄珩送的所有字条、评分表、坊市地图放在一起。木盒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多到快盖不上盖子。他想了想,又打开木盒,把今天新得的红包绸袋折好也放进去,压在最后一沓字条旁边。
      窗外,新年的阳光洒在雪后的后山上,老梅树的枝头已经开始冒出极小的花苞,灰褐色的苞片紧紧包裹着,只露出一点点嫩绿的尖端。菜地里的雪还没有完全融化,但雪层下的青叶菜已经冒出了新一茬的嫩芽,在残雪和泥土之间倔强地探出头来。新的轮回正在残雪之下悄然酝酿。温疏野站在窗前,摸了摸心口的护身符,忽然觉得这一年也许真的会有一个不错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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