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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年末 腊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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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温疏野蹲在竹林小院的厨房里,手里拿着一把菜刀,面对砧板上一条死不瞑目的灵鲤,陷入了哲学层面的沉思。
他上辈子加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当魔尊时他调兵遣将、运筹帷幄,把一盘散沙的魔门整合成让正道闻风丧胆的势力。穿书后他考编上岸、种田浇菜,把外门最差的丙十九号田种成了优等品率百分之百的示范田。他还会烤鱼——烤得外焦里嫩、金黄酥脆,苏玄珩每次吃都只说“不错”但筷子从没停过。
但他没有刮过鱼鳞。
“老温,你真的会做年夜饭吗?”沈寒洲蹲在厨房门口,怀里抱着一筐刚洗好的青叶菜,脸上的表情介于期待和担忧之间。他已经蹲在那里看了半炷香的时间,亲眼目睹了温疏野对着那条鱼从各个角度观察了不下十遍,期间还翻了一次菜刀看刃口,但鱼鳞一片都没刮下来。
“会。”温疏野斩钉截铁。然后他举起菜刀,用刀背对着鱼鳞刮了下去。刀背在鱼鳞上滑了一下,鱼鳞纹丝不动,鱼身倒是被他按出了一个凹坑。沈寒洲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老温你是不是没用过菜刀刮鱼鳞”咽了回去,默默翻开笔记,在“年夜饭准备工作”条目下面画了一条鱼,标注:“老温负责,进行中。”
温疏野沉默片刻,把菜刀翻过来,用刀刃重新试了一次。这次鱼鳞终于簌簌地往下掉,掉了他一袖子。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刮,刮到最后鱼身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看起来像是这条鱼在临死前又经历了一次战斗。
“鱼鳞刮完了。”他把鱼放进盆里洗了洗,然后看着灶台上苏玄珩之前列好的年夜饭菜单。菜单用朱砂笔写在红纸上,字迹一如既往地清隽端正:
冷碟:酱香灵牛肉、脆腌萝卜、蜜渍梅子。热菜:红烧灵猪蹄、灵菇炖鸡、清炒时蔬、清蒸灵鲤。主食:灵米饭、灵菇包子。甜品:冰糖雪梨。
每道菜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的代号——“珩”或“温”。红烧灵猪蹄后面写的是“珩”,清蒸灵鲤后面写的是“温”。温疏野看着那个“温”字,忽然意识到苏玄珩在列菜单时,把最简单的菜分给了他。清蒸灵鲤——鱼洗干净,划几刀,放姜丝,上锅蒸,起锅淋酱油。步骤少,火候好掌握,失败了也不会难吃到哪里去。红烧灵猪蹄要炒糖色、掌握酱油和糖的比例、小火慢炖一个时辰,是菜单上难度最高的一道菜。苏玄珩把高难度菜留给自己,把新手友好菜分给他,还不忘在菜单角落加一行小字:“蒸鱼时水烧开再下锅,姜丝放在鱼身下,去腥。”
这份体贴,被伪装成了一份菜单。
“老温,苏师兄是不是把你当徒弟了?”沈寒洲也看到了菜单上的分工,凑过来小声问。
“不是徒弟。”温疏野说。
“那是什么?”
温疏野没有回答。他把洗好的灵鲤放进盘子里,按照菜单上的提示在鱼身下铺了一层姜丝,然后在鱼身上划了几刀。刀口深浅不一,和刚才刮鱼鳞留下的刀痕混在一起,这条鱼看起来已经不太像清蒸灵鲤该有的样子了。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把姜丝塞进刀口里,淋了一小勺料酒,然后盖上锅盖开始蒸。
与此同时,苏玄珩正站在灶台另一侧炒糖色。锅里冰糖在热油中慢慢融化,从浅黄变成琥珀,从琥珀变成深棕,最后冒出一层细密的焦糖色泡沫。他精准地在泡沫最密集的瞬间把焯好水的灵猪蹄倒进锅里,手腕一翻颠了个勺,每一块猪蹄都均匀地裹上了糖色。动作行云流水,和他在溪边示范剑招时一模一样。
温疏野站在旁边看着,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苏玄珩的厨艺这么好。对苏玄珩来说,做菜和练剑本质上是同一件事——精准的比例、完美的节奏、恰到好处的火候,每一个细节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每一个步骤都经过反复推敲。他切菜的刀工和他出剑的轨迹一样精准,他颠勺的腕力和他转腕的角度一样稳定,他掌握火候的耐心和他教温疏野剑法时反复纠正同一个动作的执着,来自同一个源头。
苏玄珩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转过头看温疏野。他先看了一眼蒸锅里正在蒸的鱼,又看了一眼砧板上那条鱼身上纵横交错的刀痕,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鱼鳞是你刮的?”
“嗯。”
“下次用刀背。”苏玄珩说,语气和他纠正温疏野剑招时一模一样。但他随即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蒸鱼放进嘴里尝了尝,微微点头,“味道可以。火候刚好。”
温疏野看着他那副认真品评的表情,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他不知道“好”具体指什么。也许是蒸鱼的味道刚好,也许是和苏玄珩并肩站在厨房里做年夜饭,也许是除夕的雪花落在窗纸上,灶台里的火苗在两个人的瞳孔里跳动着同样的节奏。
厨房外,阿七正趴在石桌上写对联。
红纸是从外门库房领来的,毛笔和墨是苏玄珩提供的——首席弟子的文房用品自然是一等一的好货,狼毫小楷,墨色黑亮,写在洒金红纸上每一个字都挺括有力。阿七写对联的水平远不如他画简笔画的水平,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写错了笔画,但他态度极其认真,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端详片刻,嘴里念念有词:“上联——竹林后山种田乐,下联——小院溪边烤鱼香。横批——年年有余。”
沈寒洲把刚洗好的青叶菜放在石桌上晾干,凑过来看阿七写的对联,忍不住笑出声:“阿七哥,你这个‘鱼’字是不是少了一点?”
阿七低头一看,果然“鱼”字少了最下面那一点。他面不改色地拿起毛笔补了一个墨点,然后理直气壮地说这叫艺术留白。沈寒洲似懂非懂地点头,在笔记上记了一笔:“除夕贴对联,上联竹林后山种田乐,下联小院溪边烤鱼香,横批年年有余。阿七哥写的字很有个人风格。”在“个人风格”旁边他又补了一行小字:“横批的第一个字是苏师兄写的,阿七哥说他写不好‘年’字,请苏师兄代笔。”
温疏野端着蒸好的灵鲤从厨房里走出来,刚好听到这段对话,看了一眼对联上那个端正有力的“年”字,又看了一眼阿七歪歪扭扭的其余字迹,忍不住弯了下嘴角。他把鱼放在石桌上,然后又回厨房端出了清炒时蔬和蜜渍梅子。
酉时三刻,年夜饭正式开始。
苏玄珩把最后一道红烧猪蹄端上桌。猪蹄炖了整整一个半时辰,酱色红亮,肉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晶莹的光泽,筷子一夹就颤巍巍地晃,几乎要从骨头上滑下来。桌上摆了六菜一汤,中间是一大盘灵菇包子——苏玄珩特意多包了一些,让阿七带回去给外门食堂的兄弟们分。石桌正中间,用胡萝卜雕的一朵“花”被苏玄珩不动声色地推到了温疏野手边。
沈寒洲第一个端起碗,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这是我在太虚宗过的第一个年!也是第一次和苏师兄、老温、阿七哥一起吃年夜饭!我干了这碗灵米饭,祝大家明年种田丰收、剑法进步、烤鱼不糊!”他端起饭碗猛扒了一大口灵米饭,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像一只屯粮过冬的松鼠。
阿七端起茶杯接上:“那我祝老温和苏师兄——早日从室友升级成——”他的后半句话被温疏野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的蜜渍梅子精准堵住了,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呜声,然后咕咚一声咽了下去,不服气地翻了翻情报本子:“你堵我的嘴也没用,我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休沐日老温亲手熬粥、腊月初雪并肩看雪、今天年三十厨房里两个人站在一起炒糖色,间隔不到一臂——这叫艺术留白。跟对联上那个‘鱼’字少一点一样,留白。”
“你那不是留白,是写错了。”苏玄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沈寒洲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低头猛啃猪蹄。温疏野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在苏玄珩碗里,苏玄珩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夹起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给出评价——“不错。”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一如既往的不善言辞,和他第一次在溪边吃到烤鱼时给的评价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悄悄把这盘清蒸灵鲤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以后每一次有人伸筷子夹鱼,他都会在对方夹完之后默默把盘子推回原位,确保清蒸鱼始终在温疏野筷子能够到的最近距离之内。
温疏野正埋头啃猪蹄,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碗里的菜一直没断过。苏玄珩每次给桌上的菜翻面或者调整盘子位置时,都会顺便给他夹一筷子,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在整理桌面。他碗里不知不觉堆起了一座小山:两块红烧猪蹄、半条清蒸鱼、一撮清炒时蔬、一个灵菇包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想说“够了别夹了”,但话到嘴边又被猪蹄的酱香压了回去。算了,年夜饭,多吃点没关系。
院子里,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落在老梅树的枝头,落在石桌的边缘,落在苏玄珩今天新送的那副护腕上。护腕内侧的恒温阵纹在寒夜里自动启动,把暖意源源不断地送进温疏野的手腕。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护腕内侧那个“疏野”二字,继续吃猪蹄。今晚要守岁,沈寒洲和阿七不肯走,说要熬到天亮看新年第一缕阳光照在后山雪面上。
远方,太虚宗主峰太虚殿,拂雪长老站在窗前看着后山方向亮着的那盏灯火。他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身后桌上摊着各地分坛呈上来的情报汇总和年夜值班表,以及那张他反复翻看的、关于血鹰流放后魔门兵力部署的分析报告。后山的灯火映在他浑浊的瞳孔里,像一颗悬在半山腰的孤星。他站了很久,然后把茶杯放在窗台上,对身旁的执事弟子说:“给后山送两床新棉被去。就说掌门送的。”
而在更远的魔门总坛,赤枭正独自站在正殿顶上遥望太虚宗的方向。千里之外的雪夜里,他看不见那片竹林里的灯火,但他知道尊上此刻一定在吃着年夜饭。因为潜伏在太虚宗外围的暗线刚刚传回了情报——竹林小院今晚格外热闹,有四个人围坐石桌,首席弟子亲自下厨,主菜是红烧灵猪蹄和清蒸灵鲤,甜点是冰糖雪梨。他攥紧殿顶的瓦当,眼眶泛红,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然后他转身走下殿顶,对着殿内正在喝年夜酒的众坛主大声道:“尊上在太虚宗吃年夜饭,首席弟子亲自下厨,魔门尊上已经是正道首席的座上宾,卧底已经彻底成功!今日除夕,我等在此为尊上举杯——待尊上归来之日,再补一场真正的庆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