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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冬月漫长   腊月的 ...

  •   腊月的后山,冷得像是天地间所有的温度都被抽走了。溪水终于结了冰,薄薄一层冰壳覆在石滩边缘,清晨推门时能听见冰面下细微的水流声,像是溪流在冰层下面偷偷呼吸。菜地里的紫纹豆藤蔓早已枯黄,温疏野把最后一批藤蔓清理干净,捆成几捆靠在厨房外墙边晒着,等开春碾碎了做绿肥。青叶菜倒是耐寒,裹着一层晨霜仍然绿得发亮,叶缘的锯齿上挂着细小的冰晶,太阳一照就化成水珠滚落下来。
      今天是休沐日。
      太虚宗的休沐日每旬一次,外门弟子不用上早课,内门弟子不用执事,连巡山队都只留最低限度的值守人员。整个宗门从卯时开始就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气氛,食堂的早饭供应延长了一个时辰,广场上零星几个弟子裹着厚棉袍慢悠悠地散步,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团团雾花。
      温疏野睡到辰时才醒。不是他赖床——是苏玄珩今天早上没有来敲门。他推开东厢房门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梅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一层薄雪。厨房的方向没有飘出粥香,灶台是冷的。这很不寻常。苏玄珩的生物钟比太虚宗的晨钟还准,无论休不休沐,卯时必定起床练剑,然后进厨房做早饭。但今天他既没有练剑,也没有做饭。
      温疏野走到西厢门口,抬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苏玄珩站在门内,依旧穿着那件素白的家居长衫,长发用银带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温疏野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的颜色也淡了,眉心那道浅纹比任何时候都深,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红血丝。
      “你灵力损耗过度了。”温疏野说。这不是疑问句,是诊断。
      苏玄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只是侧身让他进来。西厢的布置和东厢差不多,但多了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案上摊着几本摊开的古籍和几张画了一半的阵纹图纸。温疏野扫了一眼图纸,认出了上面的纹路——是护腕的恒温阵纹升级版,比他现在手上这副多了至少三层嵌套结构,灵力利用效率至少提升三成。但这套阵纹极其复杂,每一层嵌套都需要消耗大量灵力来推演和调试,苏玄珩大概连着熬了几个晚上,反复激活阵纹测试稳定性,终于把化神境的灵海也暂时性地抽空了。
      “昨晚没注意时间。”苏玄珩说,语气轻描淡写,好像通宵推演阵纹只是像不小心多喝了一杯茶。
      温疏野看着他微微泛白的嘴唇,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后厨房里响起打火石碰撞的脆响,灶台重新燃起火焰,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灵米下锅后翻涌出清甜的米香。他从橱柜里翻出苏玄珩存放的灵菇干货,挑了几朵品相最好的泡发切片,又从窗台上的陶罐里取了阿七上次送来的红枣。阿七说这红枣是他托人从南方坊市带回来的,补气血最好,当时被温疏野嫌弃说太甜,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红枣灵菇粥在砂锅里慢慢熬着,粥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米油,灵菇的鲜香混着红枣的甜润从厨房飘进西厢。温疏野端着粥碗走进西厢时,苏玄珩正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古籍,看上去像是想继续研究阵纹。温疏野把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伸手把那本古籍从他手里抽走了。
      “今天休沐。”他把粥碗端起来放进苏玄珩手里,“喝粥。什么书都不许看。”
      苏玄珩低头看着手里的粥碗。粥底绵密,灵菇片切得薄厚均匀,红枣去了核,和他平时给温疏野熬的灵芝粥卖相不相上下。但这是温疏野第一次给他做早饭。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微微发麻,但味道比他想象中好得多——或者说,比他想象中任何一个人做的都好喝。
      “你什么时候学会熬粥的?”他问。
      “看你做了半年。”温疏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都看会了。”
      苏玄珩没有继续问。他低头一勺一勺地把粥喝完,直到碗底最后一口也喝干净,才把空碗放在小几上。窗外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细密的雪粒落在窗纸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根羽毛在同时摩擦纸面。西厢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溅起几颗火星,又迅速熄灭在灰烬里。暖意在房间里缓缓蔓延,和厨房里残留的粥香混在一起。
      “这几天不要熬夜。”温疏野说,语气和平时交代沈寒洲种田注意事项一模一样,“阵纹推演不是一天能做完的事,护腕我现在戴的这副够用,不急。”
      苏玄珩靠在床头,微微点头。他的眼底还有没褪尽的红血丝,灵力枯竭导致的疲惫需要至少一整天来恢复,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受伤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护腕可以挡掉大部分灵力冲击,但遇到煞气或者暗属性的攻击,阵纹的防御有死角。”他看着床头小几上空了的粥碗,粥碗边缘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米油痕迹,“如果当时你戴的不是标准版,而是升级版,那道伤也许可以再轻一点。”
      温疏野没有说话。苏玄珩的言外之意他听懂了——苏玄珩不是在熬夜研究阵纹,他是在自责。他觉得温疏野在猎场上受伤是他设计的护腕不够好,所以他要把护腕做得更好、更密、更强,强到下次再有任何危险,护腕能挡下全部伤害。这种思维方式温疏野很熟悉——他在魔门时也这样。每次下属在战斗中受伤,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追究敌人的责任,而是思考自己做的防护有没有漏洞、哪些地方还能再强化。这种对自我的苛责,只有在真正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伤口已经好了。”温疏野指了指自己的右肩,“你给的药粉很好,连疤都没留。护腕好用不好用,不是看它能不能挡下所有攻击,是看它能不能让戴它的人有机会活到下一次战斗。它在猎场上做到了,所以它够好。”
      苏玄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密的雪粒变成了片片鹅毛,落在他放在枕边的那张护腕升级版图纸上,正好盖住了阵纹核心节点的位置。他伸出手将图纸拿起来放到书案上,用镇纸压好,然后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今天的粥很好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
      “那明天再做一次。”温疏野站起来,拿起空碗准备回厨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好好休息。”
      他端着空碗走进厨房,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沥水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个人的碗筷,苏玄珩的白瓷碗和温疏野的青瓷碗并排放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双竹筷的距离。窗外的雪还在下,把竹林小院的灰瓦屋顶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老梅树的枝头已经开始积雪。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阿七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看到温疏野在厨房里洗碗,立刻把情报本子翻开到夹了草标的那一页。他今天来是想采访休沐日的日常,但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厨房里是温疏野在做饭而不是苏玄珩——这在他记录的后山日常里属于“异常数据”,需要立刻记录。他压低声音问正蹲在走廊下用炭笔补笔记的沈寒洲:“今天怎么是老温在做饭?”
      沈寒洲抬头看了他一眼:“苏师兄好像不舒服,老温早上熬了粥送进去,刚才还收碗出来洗。”
      阿七的眼睛亮了,在本子上飞快地画了一幅新简笔画。厨房里是黑衣火柴人站在灶台前,西厢里是白衣火柴人靠在床头喝粥。画完了,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休沐日,角色互换,老温亲手熬粥,苏师兄卧床休养。”写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一期的连载标题应该叫“反攻的种田圣手”,但又觉得这个标题太容易被误解,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写了“休沐日特辑”。
      沈寒洲补完笔记,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雪,走到厨房门口问温疏野:“老温,明天丙十九号田需要施冬肥吗?”
      “施。肥料我已经配好了,在厨房墙角的麻袋里。明天早上你来的时候我教你比例。”温疏野擦干手,把沈寒洲带来的新笔记翻到施肥记录那一页。表格已经画好了,行是肥料种类,列是施肥量和日期,只差实际数据填进去。沈寒洲的准备工作一如既往地细致,连表格的边框都用尺子比着画直了。
      “对了,”沈寒洲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灶台上,“这是阿七哥从食堂带来的红枣糕,他说冬天吃这个补血。给苏师兄留几块,剩下的我们分了。”说完他扛起锄头一溜烟跑了,说趁雪还没下大先去东区把今天的土壤数据测完。
      温疏野拿着那包红枣糕,走进西厢放在苏玄珩床头的小几上。苏玄珩已经快睡着了,但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还是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包红枣糕上。
      “阿七送的。补血的。”温疏野说,“你灵力损耗,吃这个比吃丹药管用。”
      苏玄珩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映在他的侧脸上,把平时冷峻的轮廓描摹得柔和了几分。温疏野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他压在图纸上的镇纸挪了挪,压住了被风吹起的一角,轻手轻脚地关上西厢的门。
      他回到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剩下的粥,坐在灶台边慢慢喝。灶台里的余火还没完全熄灭,透过铁锅的边缘散发着微微的暖意。雪花打在厨房的窗纸上,竹林的沙沙声混在风雪里从远处传来,后山的冬天一如既往地安静。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苏玄珩这半年来给他做的早饭,加起来有多少顿?从第一次把食盒放在台阶上到现在,大半年了,少说也有一两百顿。每一顿都是苏玄珩早起做的,从来没有断过。而他今天只做了一顿粥,苏玄珩就说了两次“今天的粥很好喝”。这个人的付出和索取完全不成比例,好像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给的东西值得被回报。
      温疏野把空碗放进水槽,打开橱柜清点了一遍存货。灵米剩下不到半袋,灵菇干还有几朵,红枣也快见底。休沐日结束之后,得去一趟坊市补货。还要买一包新的面粉——上次苏玄珩提过一次,说坊市新到了一批冬小麦磨的面粉,做出来的包子皮更劲道。
      院门外的竹林里,阿七趴在石头上,用炭笔把今天最后一幅画画完。画面上是老梅树、石桌、两个并排的空碗,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桌上,给整个画面盖上一层薄薄的留白。他端详了片刻,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休沐日,有人卧床休养,有人挽袖下厨。后山的冬天比别处冷,但竹林小院的灯比别处暖。”
      他合上本子,从石头上跳下来,悄悄离开了竹林。雪还在下,但他觉得这一期的连载,大概是入冬以来最满意的一篇。
      厨房的灯也熄了。竹林小院在漫天飞雪中安静地沉睡,只有老梅树的枝头偶尔抖落一捧积雪,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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