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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结伴同行   温疏野 ...

  •   温疏野站在太虚宗山门前,看着天边刚泛起的一线鱼肚白,深刻地反思了自己昨晚为什么要说“明天早上出发”。
      他以为的“早上”是辰时——吃完早饭、浇完菜地、给沈寒洲交代好田里的注意事项之后,再慢悠悠地晃到山门口。但苏玄珩对“早上”的定义显然和他不一样。卯时不到,天还黑着,苏玄珩就已经站在他屋门口了。白衣胜雪,腰间佩剑,手里提着一个明显比平时大了两圈的食盒,表情清醒得像是一夜没睡——不,温疏野怀疑他根本不需要睡觉。
      “早课。”苏玄珩把食盒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供应灵米粥,“路上吃。坊市辰时才开市,现在出发刚好。”
      温疏野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第一层是灵菇包子,还是热的;第二层是酱香灵牛肉切成的薄片,码得整整齐齐;第三层是一小盅冰糖雪梨,梨肉炖得透明,糖水清甜不腻。他默默把食盒盖好,心里算了算这顿饭的成本——大概是外门食堂半个月的伙食费。
      苏玄珩已经转身往山门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等他。晨光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颀长的身影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温疏野提着食盒跟上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当首席弟子绝对是太虚宗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修为高、长得好看、还会做饭。老天爷偏心得一塌糊涂。
      沈寒洲早早就在山门口等着了。他怀里抱着一个布袋,里面装了两壶水和一包烤鱼干,硬塞给温疏野:“老温,这是我昨晚烤的,虽然没你烤的好吃,但路上饿了可以垫垫。笔记本的事不急,你们别为了几本本子赶夜路,安全第一。”阿七也来了,难得起这么早,打着哈欠递给苏玄珩一张手绘的地图,说坊市里有家专卖灵植记录工具的铺子在第三条巷子最深处,别走错了,另一家虽然便宜但纸质不好容易洇墨。苏玄珩接过地图看了一眼,收进袖中,对阿七说了声多谢。阿七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情报本子翻到夹了草标的那一页,在“苏师兄对我说多谢”下面画了三个感叹号。
      离开太虚宗,山路两旁的景色渐渐从规整的灵田变成了茂密的野林。秋意已经染红了半座山,枫叶和银杏交错生长,在晨光中像一幅被随手泼了朱砂和金粉的画。苏玄珩走在前方偏半个身位的位置,步伐不急不缓,恰好是温疏野跟起来最舒服的速度。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剑气在离开了宗门的高墙之后似乎收敛了几分,融进了山间弥漫的晨雾里,整个人看起来不再那么像一柄随时要出鞘的剑。
      “你跟沈寒洲,感情很好。”苏玄珩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结论。
      “他是我在太虚宗的第一个朋友。”温疏野想了想,又纠正了一句,“也是第一个叫我老温的人。”
      “老温。”苏玄珩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似乎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温疏野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丝。“他叫你老温的时候,你很放松。和平时对其他人不一样。”
      温疏野没有否认。他在太虚宗一直戴着面具——对同门礼貌疏离,对长老恭敬低调,对慕清霜小心提防,只有对沈寒洲,他可以做回那个只想种田的老温。沈寒洲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过去,不关心他有没有秘密,只关心今天菜地的灵气浓度有没有波动、明天要不要换一种肥料配方。这种纯粹的信任,在修真界比万年灵药还稀有。
      “他是个好师弟。”温疏野说。
      苏玄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温疏野有些意外的话:“他也是我的师弟,虽然他不常叫我师兄。如果他不只是叫你老温,”苏玄珩顿了顿,脚步不停,“你们这个搭档组合,也许会变成三个人。”
      温疏野脚步顿了一下。苏玄珩这是在说,他也想被叫“老苏”?堂堂太虚宗首席弟子,化神境剑修,正道的天之骄子,想被一个外门杂役叫“老苏”?他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风掠过竹叶。“你想让他叫你什么?老苏?老珩?”
      “都可以。”苏玄珩依旧没有回头,但耳朵尖微微泛起了一层薄红,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温疏野装作没看到,加快脚步和他并排走在山道上。晨雾渐渐散尽,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洒下来,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投在山路上,拉得一样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道逐渐变宽,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茶摊和歇脚的修士。温疏野远远看到坊市的轮廓——那是一片沿着山脚蔓延的市镇,青瓦白墙,炊烟袅袅,街道上行人渐多,有散修背着兵器匆匆赶路,有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也有几个明显是宗门弟子的年轻人围在一个卖灵兽的摊位前叽叽喳喳。这里靠近太虚宗,受正道庇护,治安相对太平。但温疏野知道,魔门的探子就藏在这些太平的表象之下,像藏在锦缎里的针。
      他需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暂时脱离苏玄珩的视线。太虚宗周边每一个市镇都有魔门设立的情报节点,这些节点是他在当魔尊的时候亲手建立的,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融入市井。他不需要亲自接触魔门的人——他只需要靠近那个节点,激活一道只有魔尊才能使用的传讯禁制,把接下来这段危险期中禁止任何行动的指令传达出去。赤枭接到指令就会停止所有军事行动,撤回魔门总坛。这样一来,太虚宗的安全保住了,他的身份也不会暴露。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找到一个独处的间隙。
      坊市入口有一块石碑,刻着“青云集”三个字。苏玄珩在石碑前停下来,从袖中取出阿七手绘的地图看了一眼:“灵植记录工具在第三条巷子,我们先去把笔记本买了。你如果有其他想逛的地方,可以一并告诉我。”
      温疏野扫了一眼坊市的布局。魔门的情报节点设在坊市最南端的茶楼,距离主街有一段距离,需要穿过一条比较僻静的小巷。他需要让苏玄珩在某个地方等他,而这个地方必须足够合理——不能太刻意,不能太生硬,最好是苏玄珩自己会感兴趣的地方。
      “师兄,”温疏野说,“你要不要在这里买点灵菇?上次食盒里那种,坊市应该有卖的,比宗门供应的更新鲜。”他说这话的时候,指了指路边一个卖灵菇的摊位。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灵菇,有常见的白玉菇、松茸菇,也有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品种。苏玄珩果然多看了两眼。温疏野知道苏玄珩的厨艺好,对食材有天然的敏感——这大概是这位首席大人除了剑道之外最大的爱好。
      “我知道有个摊位的灵菇品质很好。”温疏野说,“在坊市南边,靠近茶楼那边。你如果想去看,我可以顺便去茶楼坐坐,听说他家的灵茶不错。”
      苏玄珩收起地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其平淡,但温疏野从那双淡如冬月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探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在思考该如何配合他的考量。苏玄珩没有问“你什么时候来过坊市”或者“你怎么知道哪里有灵菇摊”,他只是微微颔首,说:“好。我去买灵菇,你去茶楼坐。半个时辰后,坊市中心的大槐树下会合。”顿了顿,又道,“如果你提前逛完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温疏野心中微动。苏玄珩没有问他为什么想一个人行动,没有坚持陪同,只是给了他半个时辰的自由时间,和一个明确的会合地点。这种信任,温疏野在魔门三年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坊市南边的茶楼走去。
      茶楼不大,门面老旧,招牌上的漆字已经斑驳,掌柜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柜台后面打盹。温疏野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一个客人——一个戴着斗笠的散修,坐在角落里喝茶。他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走到柜台前要了一壶灵茶,然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端茶的时候,他的右手小指轻轻叩了茶杯边缘三下。长一下,短一下,长一下。这是魔尊特有的激活禁制的手法,极为隐秘,在旁人看来只是一个喝茶的小动作,叩杯的节奏才是真正的密码。茶楼柜台上方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质匾额,上面刻着几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字。匾额边缘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灵力凹槽,是当年他亲手留下的禁制入口。他的叩杯节奏触发了禁制,匾额上的灵力凹槽微微闪烁了一下——只有一瞬,短到连柜台后面的掌柜都没有察觉。温疏野随即将一道极其简短的神念打入禁制之中,只有五个字:“撤兵,不得妄动。”神念以尊上特有的灵力印记加密,只有赤枭的玉符能够解码。这五个字一到,赤枭会立刻收到、立刻执行,不会有任何延迟或质疑。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和任何一个逛累了歇脚的外门弟子没有任何区别。灵茶已经凉了,涩味重了几分。但他不在意。他喝完这杯茶,放下茶杯,起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散修。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斗笠下露出的半张脸上,一道旧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温疏野认得这张脸。这是他当年在魔门亲手安插在太虚宗周边情报网的暗线之一,代号“老罗”,专司市镇情报收集。他留在魔宫的最后一道命令里,给所有暗线下达了“隐匿待命,不得暴露”的指令。老罗显然严格执行了这条命令——他没有对温疏野行礼,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放下茶杯,只是用茶盖轻轻叩了茶杯边缘三下。短一下,长一下,短一下。
      尊上,属下随时待命。
      温疏野没有回应,连眼神都没有多给,推门离开了茶楼。他走在回会合点的路上,秋阳暖暖地洒在石板路上,但他心里却有一股凉意慢慢升起来。不是因为遇到了老罗——老罗是他亲手训练的人,忠诚和执行力都没有问题。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连老罗都还在坊市待命,说明赤枭对情报网的控制远超他的预期。赤枭接到“撤兵”指令之后,真的会撤吗?还是会出于对“尊上安全”的担忧,反而进一步强化周边的布防?
      他揉了揉眉心,暂时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现在担心也没有用,指令已经发出,赤枭执不执行不是他站在坊市街头能控制的事。他加快脚步往大槐树的方向走,远远就看到苏玄珩已经站在树下了。苏玄珩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满了新鲜的灵菇,白衣在秋风中轻轻拂动。大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几片金黄的叶子旋转着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去拂,只是安静地站在树下看着温疏野走来的方向。看到温疏野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的眉头微微松了一下——这个细节稍纵即逝,但温疏野看到了。
      “买到了吗?”温疏野走到树下,问了一句废话。
      “嗯。摊主说是今早现摘的,品相确实不错。”苏玄珩把布袋打开给他看。灵菇个个饱满鲜嫩,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菌盖圆润,菌柄洁白,没有一丝破损。“你的灵茶喝得怎么样?”
      “还行。”温疏野说,“茶味偏涩,不如你泡的。”
      苏玄珩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将布袋重新系好,提在手里。“坊市的三家灵植工具店,阿七推荐的那家我已经去看过了,确实在第三条巷子最深处。”他从袖中取出三本装订精致的空白笔记,递给温疏野,“这是给沈寒洲的。”
      温疏野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纸质厚实,封皮是防水的蜡麻布,装订线用的是灵丝绳,不会在潮湿环境下发霉。阿七的情报确实靠谱,这种规格的笔记本在太虚宗外门库房确实领不到。
      “替我谢谢阿七。”温疏野把笔记本收进怀里。
      “你自己谢。”苏玄珩说,“他更想听你说。”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往坊市出口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来。“刚才路过点心铺,顺手买的。桂花糕,刚出炉的。”
      温疏野接过油纸包,桂花糕还热着,油纸被热气蒸得微微透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糕点,忽然觉得苏玄珩这个人有一种很特别的本事——他总是能把你随口说过的一句话、随便多看了一眼的东西,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在某个你不经意的时候,把它变成一份恰如其分的馈赠。护腕是这样,桂花糕也是这样。而他自己似乎也在悄悄地做着同样的事。他会留意苏玄珩今天用的剑是不是换了新的,会记住他泡茶时第一泡总是倒掉,会在烤鱼时下意识多烤一条——因为他知道苏玄珩喜欢吃烤鱼。
      “多谢。”温疏野说。这两个字他说过很多次了,但他觉得这一次的分量和以往都不一样。
      “不必。”苏玄珩走在前面,秋风吹起他的衣袍,拂过温疏野的袖口。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来时是前后错开半个身位的距离,回程时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并排。山道两旁的红枫在午后阳光下静静燃烧,偶尔落下一两片,飘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苏玄珩始终和温疏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会太近让他紧张,也不会太远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走。
      而在千里之外的魔门临时营寨,瞭望塔上的赤枭接到了尊上密令。他攥着那枚专用玉符,沉默了很久。玉符里的命令只有四个字,加上他的代号——撤兵,不得妄动。这是尊上的手笔,灵力印记独一无二。
      赤枭攥紧玉符,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太虚宗的方向,眼眶微红。他误会了。准确地说,他又误会了。但这次的误会有一种更加宏伟的基调——赤枭不是没有思考能力的莽夫,他只是在面对尊上时,习惯性地把所有逻辑都往最崇高的方向去理解。而现在,尊上亲口说“撤兵”——在粮草充足、兵力齐整、正可趁势而进的节骨眼上,尊上却选择了撤退。为什么?当然不是因为怕了正道,更不是因为兵力不足。一定是因为尊上有更大的图谋。撤兵,是为了安抚正道,让他们放松警惕;撤兵,是为了让正魔两道以为魔门暂时不敢妄动;撤兵,是为了下一步更大棋局的铺垫。
      他抬起头,对座下众坛主沉声道:“尊上密令——撤。”
      众坛主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小心翼翼地问:“撤往哪个方向?总坛还是——”
      “撤回总坛。”赤枭站起身来,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望向太虚宗的方向,目光坚定而灼热,“尊上正在下一盘大棋。我们撤兵,就是落子。传令下去,所有部队即刻拔营,不得逗留,不得与正道发生任何摩擦。撤兵速度要快,让正道的探子看清楚——我们撤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要让正道以为我们怕了,要让正道放松警惕。等他们松懈下来,就是尊上收网的时刻。”
      “属下遵命!”
      赤枭望着远方,攥紧拳头。尊上,您放心。您布的棋局,属下一定替您走好每一步。撤兵的速度,一定会让整个修真界都以为魔门怯了,怕了,退缩了。而等到您亮出真棋的那一刻——整个修真界都将为之震动。
      太虚宗山门前。苏玄珩与温疏野并排踏上归途的石阶,傍晚的钟声从太虚殿方向遥遥传来,惊起竹林里一群归巢的飞鸟。
      温疏野在竹林岔路口停下脚步。左边是通往他石屋的青石小径,右边是通向苏玄珩小院的竹径。苏玄珩也停了下来,两人站在岔路口,谁都没有先开口说“今天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沉默在竹林间流淌了一会儿,温疏野忽然开口:“你的桂花糕,还热着。”
      “趁热吃。”苏玄珩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你今天买的灵菇,打算做什么菜?”
      “灵菇炖鸡汤。明天中午的食盒。”
      温疏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石屋。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到时候告诉我好不好吃。”
      苏玄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然后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小院。推开院门时,老梅树的叶子落了他一身。他站在院子里,从袖中取出阿七手绘的那张坊市地图——地图边缘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炭笔写的小字。
      “老苏。”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某个写字不太好看的人偷偷写上去的。苏玄珩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把地图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存了厚厚一叠字条。
      今天又多了一张。
      窗外,秋月正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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