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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情报   拂雪长 ...

  •   拂雪长老的情报在太虚殿的议事桌上摊开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三份玉简并排放在茶盘旁边,每一份的内容都足以单独召开一次长老会议。第一份是巡山队上报的魔门兵力调动汇总,第二份是潜伏在魔门内部的暗线传回的加密情报,第三份是慕清霜提交的关于外门弟子温疏野的阶段性调查报告。执事弟子将玉简依次激活,淡蓝色的光幕在议事桌上展开,将情报内容投射到半空中。
      巡山队的报告最详细,精确到了每一支魔门部队的番号和人数:魔门四大护法之首赤枭,于十日前开始调动直属的精锐部队,从魔门总坛出发,一路向东南方向推进。东南方向,正是太虚宗所在的方位。但奇怪的是,这支部队的行军速度极其缓慢,一路上走走停停,既不劫掠沿途的正道据点,也不建立前线阵地,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布防,而非进攻的前奏。有几个分坛的兵力甚至在距离太虚宗千里之外的地方驻扎下来,开始修建营寨和瞭望塔,行为模式完全不像魔门的闪电突袭战术,倒像是准备长期待命。暗线的加密情报只有一句话,是潜伏在赤枭身边多年的眼线冒着生命危险传回来的:“赤枭调兵,不为开战,为护一人。”
      慕清霜站在议事桌左侧,手指在光幕上点了两下,将调查报告中关于温疏野的部分调了出来。“外门弟子温疏野,散修出身,暗灵根三品,筑基初期。入宗半年来,灵植产出持续优等品率百分之百,剑法水平远超同期入门的外门弟子。加试中,在对剑的极端压力下出现灵力波动异常——波峰超过筑基期,波形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正道或魔门修炼体系。”她顿了顿,“这些是我目前掌握的全部事实。结论我暂时不下,但这份情报拼图,只差最后一块。”
      苏玄珩站在议事桌右侧。他今天穿的是首席弟子的正式剑袍,银丝云纹腰带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比平时更加冷峻。会议开始到现在他始终没有开口,直到慕清霜将调查报告推向桌中央等待众人评议时,他才说了一句话:“温疏野不是魔门的人。”
      “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慕清霜问。她的语气是纯粹的询问,不是质疑。
      “我与他对剑半年,”苏玄珩抬头看向光幕上的情报摘要,“他的灵力属性虽然特殊,但不含任何魔气成分。他的剑法是在我眼皮底下一点一点学起来的——十二式太虚剑法,从入门到进阶,每一招每一式我都亲手教过。如果他是魔门卧底,他不可能把太虚剑法练到这种程度。”
      慕清霜沉默了一会儿。她对温疏野的怀疑从未消除,但她相信苏玄珩的判断力。苏玄珩的为人她知道,公私分明到了近乎刻板的程度,如果温疏野真有魔门嫌疑,苏玄珩不会袒护。但他现在不仅在袒护,还是在用首席弟子的权威为温疏野担保。这种担保是有分量的——如果温疏野将来出事,苏玄珩要承担连带责任。苏玄珩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拂雪长老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听完了两位核心弟子的交锋。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情报这种东西,不能只看来源,要看接收端。接收端有几种类型?焦虑的、审慎的、偏见的,还有——脑补的。”他把茶盏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暗线情报上的“为护一人”四个字,“魔门护法赤枭这个人,你们了解多少?”
      慕清霜想了想:“行事张扬,对魔尊忠诚到近乎狂热。当年魔门内战,他一个人替魔尊挡下了三位正道长老的围攻,身受重伤仍不退半步。他对魔尊的忠诚在魔门内部是一个传奇。”
      “所以,”拂雪轻轻笑了一声,“这样一个人,如果他的尊上正在太虚宗执行所谓的卧底任务,他会怎么做?他会按兵不动吗?还是会调集所有兵力,守护在太虚宗周边,只等尊上一声令下?”
      “他会调兵守护。”苏玄珩说。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尊上并不是来卧底的。”拂雪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语气悠闲得像是在讨论今晚食堂做什么菜,“他的尊上只是来种田的。所以你们看——同样的情报,在不同人的脑子里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故事。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继续观察,加强周边巡查。至于那个外门弟子,该种田种田,该练剑练剑。只要他不做危害太虚宗的事,太虚宗的门,就没有对他关上的理由。”
      慕清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收起了调查报告。她走出太虚殿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苏玄珩。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岔路口时慕清霜停下来,叫住了正要转向竹林方向的苏玄珩。
      “师兄,”她说,“你说他不是魔门的人,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与调查无关,纯粹是我个人的好奇。”
      “你说。”
      “你担保他不是魔门卧底,但是他的真实身份——你不好奇吗?”
      苏玄珩沉默了很长时间。慕清霜的话戳中了他一直以来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温疏野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温疏野不是魔门的人,不是坏人,不是一个需要被戒备或铲除的威胁。但温疏野究竟是什么人——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每一次都没有答案。温疏野从不说自己的过去,苏玄珩也从不过问。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默契到连刨根问底都变成了一种冒犯。但默契不等于答案。他不好奇吗?他当然好奇。只是比起满足自己的好奇,他更在乎的是——
      “好奇,”苏玄珩终于开口,“但我更在意的是,不管他以前是谁,他想留在这里。这就够了。”
      慕清霜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微微颔首,转身往自己的静室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让苏玄珩愣在原地的话:“他说不定是魔尊本人。”
      说完她带着灵鹿走了,留下苏玄珩独自站在岔路口。
      苏玄珩在岔路口站了很久。慕清霜的话当然只是一句揶揄,是那种在严肃讨论之后用来缓和气氛的玩笑——但她无意间戳中了一个苏玄珩从来没想过的可能性。温疏野有没有可能就是魔尊?不可能,这个念头荒谬到可笑。魔尊是什么人?原著里写得清清楚楚,未来将要一统魔门、血洗正道、祸乱天下的终极反派,修为通天彻地,心性冷酷狠辣,怎么可能是那个每天蹲在田埂上撒肥料、被沈寒洲叫“老温”还回头应一声的种田弟子?怎么可能是那个收了他的剑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最后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笋很嫩”的温疏野?
      慕清霜一定是在开玩笑。一定是。
      他加快脚步走向竹林小院,心里决定明天还是炖个灵鸡汤给他补补吧。
      而此刻的太虚宗后山,温疏野正蹲在菜地里拔白萝卜,对太虚殿里刚刚发生的讨论一无所知。秋萝卜长得正好,白生生的萝卜从泥土里拔出半截,带着湿润的泥土香。他拔一根就递给旁边的沈寒洲,沈寒洲接过来抖掉泥、码进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两个人配合默契,拔了半垄地沈寒洲说够了,今天食堂收萝卜做腌菜,多了吃不完。
      就在这时阿七从竹林小径那头一路小跑过来。温疏野远远看到他跑来的样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阿七不是那种会跑步的人,他是能用走的绝不跑,能用坐的绝不站,能躺着晒太阳绝不坐石头的类型。能让他跑起来的事,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阿七跑到菜地边,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看着温疏野,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老温,刚收到的消息。赤枭的精锐部队已经推进到太虚宗周边三千里范围之内,虽然暂时没有越界,但巡山队已经开始加派人手了。拂雪长老下令,外门弟子近期不得单独外出,尤其是灵田区后山这种靠近宗门外围的地段——你这里正好在最外层,离竹林边界不到三里,你得小心点。”
      温疏野捏着萝卜的手微微收紧。
      赤枭来了。他调兵的速度比温疏野预想的更快。三千里,这个距离对于修士行军来说,快则两天,慢则五天。赤枭停在边界上没有越界,说明他不是来开战的——如果他真要打,不会在边境扎营修瞭望塔。赤枭在等。等一个信号,或者等一个人。而温疏野非常清楚,赤枭等的那个信号,他一辈子都不会发。但赤枭不知道这一点。在赤枭的认知里,尊上正在太虚宗执行卧底任务,调兵是为了随时接应尊上。如果赤枭等得够久,他最终会发现问题不对劲——尊上没有任何卧底该有的行动,没有情报传出,没有内应配合,每天只是种田烤鱼练剑收食盒。到那时候,赤枭会做出什么判断?是继续等待,还是主动出击?以赤枭的性格,他大概率会选择后者——因为他会认为尊上遇到了危险,被正道软禁了,无法发出信号。一旦赤枭做出这个判断,他就会率军攻打太虚宗,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救”尊上。
      而一旦魔门大军压境,温疏野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
      他必须在赤枭的耐心耗尽之前,想办法阻止这一切。但他不能离开太虚宗——慕清霜正在调查他,苏玄珩虽然不会怀疑他,但也不会允许他独自外出。他需要找一个能合理下山的机会,而且必须是苏玄珩陪同的情况。苏玄珩不会限制他的自由,但有苏玄珩在身边,至少可以证明他没有叛逃。
      “谢了,阿七。”温疏野把手里最后一根萝卜放进竹筐,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去找一趟苏师兄。”
      他刚站起来,竹林小径那头已经出现了一道白影。苏玄珩正朝菜地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新食盒,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显然也收到了同样的情报。他走到温疏野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温疏野先说了话。
      “师兄,我要下山一趟。”
      苏玄珩的眼神微微一紧。
      “下山做什么?”
      温疏野顿了顿。他需要编一个合理的理由,不能涉及魔门,不能涉及赤枭,但必须足够可信。他想了想,说:“沈寒洲的灵植笔记快记满了,外门库房的空白笔记已经发完,听说山下坊市有一种专用灵植记录本,纸质更厚,防潮防虫,适合在田边长期使用。我想去买几本回来。”
      这个理由简直完美。为师弟买笔记本,符合他“种田圣手”的人设,也符合他对沈寒洲一向照顾的作风。更重要的是,沈寒洲确实需要新笔记,他的“种田实录卷二”已经记满了一大半,每天在田埂上写笔记时都要翻好几页找空白。
      苏玄珩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知道温疏野下山的目的不可能是买笔记本那么简单,但他也知道温疏野不会做危害太虚宗的事。沉默了约莫一息后,他说:“我陪你去。最近魔门有异动,外门弟子不能单独下山。你如果要出门,必须有内门弟子陪同。我是首席,级别刚好。”
      理由无懈可击,公事公办。但苏玄珩说“我是首席,级别刚好”时,语气平淡得像是真的只是走个流程,嘴角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被竹林阴影遮掩的弧度。
      温疏野看着那个弧度,想说“你笑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明天早上出发,我让沈寒洲帮我看田。”
      苏玄珩微微颔首,把食盒放在石头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今天的午饭。下山前吃饱,明天路上的干粮我另外准备。”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另外,山下的坊市我不太熟,你在那边如果有想逛的地方,提前告诉我。”
      温疏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苏玄珩已经转身往回走了,白影穿过竹林渐渐远去。他这才回过头,看见沈寒洲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笔记,用一种“我什么都看懂了”的眼神看着他。阿七坐在石头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掏出了情报本子,正在奋笔疾书。
      温疏野往菜地里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阿七压低声音对沈寒洲说:“首席师兄亲自陪同下山,买笔记本。这叫什么?这就叫——保护性陪同。”沈寒洲用同样压低的声音回答:“护腕之后是保护性陪同,阿七你说苏师兄下一步会送什么?”阿七想了想:“我赌一套全套防具。”沈寒洲说:“我赌一双靴子,也是恒温的。”两个人压低声音讨论了半天,讨论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有注意到温疏野已经走到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往每个人嘴里塞了一小截生萝卜。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魔门临时营寨。赤枭站在营寨最高的瞭望塔上,望着太虚宗的方向。秋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接到了一份最新的情报——太虚宗首席弟子苏玄珩,将于明日陪同尊上一起下山,前往坊市购买物品。
      “陪同尊上一起下山!”赤枭攥着那份情报,热泪盈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尊上的卧底大业,已经成功了!”
      座下几位分坛坛主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位小心翼翼地问:“护法大人,您是从哪里看出来卧底成功的?”
      “你们想想!正道首席亲自陪同尊上出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正道首席已经完全被尊上掌控!他的行踪、他的行程、他的出入自由——都已经被尊上拿捏在手里!这不是卧底成功,什么是卧底成功?”赤枭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瞭望塔中回荡,“明日尊上与正道首席并肩而行,名为陪同,实为挟持!尊上挟首席以令正道,太虚宗的最高战力,已经成了尊上的随身护卫!这是何等的谋略!何等的手段!”
      他擦掉眼角的泪水,对着座下众坛主沉声道:“传令下去,明日坊市周围所有暗桩全部撤离,任何人不得靠近尊上与正道首席出没的区域。违令者,斩!”
      “属下遵命!”
      赤枭望向远方,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了尊上明日步入坊市时从容不迫的身影。他攥紧拳头,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尊上,您放心。整个魔门都会为您扫清道路。明日坊市方圆五十里,不会有一个不长眼的魔门弟子出现在您的视线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明日他的尊上步入坊市的目的,只是给小师弟买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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