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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年心结,首次爆发 板房内正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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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勘结束之后,其他人先走了。
工程主管回了项目部办公室,施工方的几个人沿着大路往外走,说了几句客套的“今天辛苦了”之类的场面话。江逾白没有跟着走,他站在工地入口侧边的临时板房门口,把文件袋搁在窗台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等着。
陆砚辞走到了板房附近,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停了下来。
板房的门是开着的。江逾白侧身站在门框旁边,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那个姿态的意思很清楚——他还有话要说,而且不想在外面说。
陆砚辞没有绕开。他走到板房门口,弯腰钻了进去。板房里空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卷图纸和一个安全柜。阳光从朝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把屋里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漂浮的金色颗粒。
江逾白跟进来,把门带上了。没有关严,虚掩着,但足够把外面的声音隔开。
屋里安静了两秒。
"你今天在工地上说了好几次'不是针对你的方案'。"江逾白开口,声音不高,但板房的墙薄,任何一点声音都被压缩在狭窄的空间里,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话,"那你告诉我,针对的是什么。"
陆砚辞站在桌子的另一侧,背对着窗户。阳光打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脸罩进了一片不清晰的暗影里。
"风控流程的事,我已经说了,是董事会那边的评估要求。"
"我问的不是风控流程。"江逾白说,"我问的是十年前。"
这个词落进房间里的时候,空气的密度变了。薄薄的彩钢板墙壁被压得更紧了一些。窗外有风吹过板房外的杂草,叶子互相擦着发出沙沙的细响,但屋里没有声音。
陆砚辞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曲着。他看着江逾白,没有移开视线,但也没有开口。沉默持续了几秒,长得不像几秒。
"十年前你从霖市消失之前,有一个晚上我们坐在天台上面。"江逾白的语速没有加快,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像是他压了很久的话终于被推到了喉咙口,"你说你要去一个地方,我问你去哪里。你没说。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很快。我问你是很快还是很快很快。你没回答。然后你走了。第二天我打不通你的电话。第三天你宿舍的门锁换了。第四天有人告诉我,陆家搬走了,你不在霖市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攥紧了——是一件薄外套的袖口,布料被他捏出几道褶皱。
"我对着一个打不通的号码打了整整一个月。第七天之后它变成了空号。没有人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我你会不会回来。我后来也不打了。但我记了很多年,那个号码的第一段是138。"
陆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他的指腹压在桌板的边缘,指甲盖泛出淡白色。
"现在你坐在这里,你是乾晟的总裁,你签了镜川项目的终审合同,你站在我的图纸前面跟我说'不是针对你的方案'——那好,不是针对方案,你告诉我,十年前你走的那天晚上你知不知道我在等你。"
陆砚辞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嘴唇微微张开了半寸,然后合上了。那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这间几平米的板房里,任何一个细微的形变都在彼此的视线范围之内。
"我……有原因。"
"什么原因。"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陆砚辞停住了。他的下巴绷紧了一道线,嘴唇的弧度压平了,"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是时候?"江逾白往前走了一步,桌子和他的腿之间只剩了一掌的距离。他的目光直直地罩在陆砚辞脸上,带着一种锋利到近乎残忍的清醒,"是等你把镜川项目签完了?等《长河》杀青了?等你爸那边——"
"别说他。"
陆砚辞的声音突然变沉了。不高,但压在喉咙底下的那层东西被翻了上来,带着一种类似于预警的低频。
江逾白没有停。
"你爸当年做了什么?你那天带我回老天台,你说'很多事情没说',你说等我准备好了你再说。我今天准备好了。你现在说。"
"江逾白——"
"你说。"
板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陆砚辞的手从桌面上抬了起来,不是指向江逾白,而是往旁边挥了一下。他面前摊着的那份踏勘纪要纸被扫到了地上,哗啦一声,纸页散开落在水泥地面上。他的文件夹——那个一直夹在胳膊下面的黑色硬皮夹——被摔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夹子没扣紧,里面的纸页滑出来一部分,铺散开来。
江逾白看到那些纸了。
不是项目文件,不是合同,不是设计图纸——是一些更旧的东西。打印纸的边角已经卷了,有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合上过很多次。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印着"霖市建筑行业年度竞赛获奖名单",那一年江逾白大二。他的名字印在第二行,字体不大,但清晰。再下面一张是从某本刊物上剪下来的,纸面泛黄,边缘裁得不齐。那张剪报上印着星隅工作室成立时的行业简讯,不到两百字的豆腐块报道。
散了一桌子。散在陆砚辞摔出来的那些纸页之间。
江逾白看见了。他站在桌子的这一侧,视线落在那张泛黄的剪报上,然后落在那张竞赛名单上,然后抬起来,看向陆砚辞。陆砚辞站在桌子的另一侧,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脸上仍然挂着那层被压平了的、纹丝不动的表情——只是底色不太稳了,边缘有了裂纹。
"你留着这些东西。"
陆砚辞没有回答。
"你留着这些东西十年。"
"……留着。"
"为什么留着。"江逾白的声音变了。刚才那些层层递进的锋利收了起来,底下的那个东西露出来了,带着一种江逾白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涩。
陆砚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因为走的那天,我只带了这些东西。"
这个房间的四面墙都是铁皮的,薄,禁不住什么震动。但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间板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彩钢瓦的屋顶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嗡响,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
江逾白的眼眶突然热了。他没有哭——那根线还没断——但眼眶里涌上来的那层东西是真实的,带着某种堵在胸口太久、终于被撞开了一角的感觉。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手从袖口上松开,垂在身侧。
"你走的那天晚上,"他的声音低了半度,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坐在宿舍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天亮的时候你养的猫过来蹭我的腿。我说你主人不回来了,它蹲在我脚边上不走。后来我养了它两个月,它自己跑掉了。"
陆砚辞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走之后,我再也没有养过任何活的东西。"
陆砚辞把脸偏开了半个角度。不是躲,是让侧脸对着窗户的方向,光线打在他颧骨上,把眼窝的阴影拉得更深。他的嘴唇紧闭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在克制。用一种极其消耗体力的方式,把所有要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我不能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江逾白,我不能说。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说了之后,你恨的就不只是我了。"
江逾白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一瞬。他明白了。陆砚辞说的“原因”,牵扯到的东西比两个人之间要大。而“大”的那个东西,他还不确定自己扛不扛得住。
"那你至少——"江逾白的声音顿了一下,"至少告诉我,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等你。"
陆砚辞终于把脸转回来了。他看着江逾白,那道被光线切割出来的明暗交界线横在他的脸上,把他分成两半。
"想过。"
"想的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不能赌你等得到。"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对。"
江逾白的呼吸变重了。很短的一下,鼻子吸进去一口气,然后呼出来。他把桌面上那些散开的纸页拢了拢,没有看内容——他把它们堆在一起,推回陆砚辞面前。
"你走吧。"
陆砚辞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说你走吧。"江逾白的声音很平,"你今天话说的够多了。剩下的,下次想好了再说。"
陆砚辞低头看着那叠被推回来的纸页。他伸手把文件夹拿起来,动作很慢,把散出来的纸页一张一张地收了回去。合上文件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你今晚会走吗。"他没有回头。
"我走不走,和你有关系吗。"
陆砚辞沉默了两秒。
"和我没关系。"
他推开门出去了。门板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砰。闷的。像是有人用拳头砸在铁皮上。
江逾白站在板房里,没有动。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了,然后彻底消失了。整间屋子只剩他一个人,桌面上被陆砚辞摔过的那个文件夹已经收走了,地上还剩了一张纸——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时候把它吹到了墙角。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是那张竞赛名单,江逾白大二那年的,上面他的名字被铅笔浅浅地描了一遍,描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会把纸戳破。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自己文件袋的夹层里。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背靠着椅背。顶棚的铁皮继续被风吹动着发出极细微的震颤,没有别的声音。
他从晚上七点坐到第二天凌晨五点。手机没看,灯没开,图纸没改。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桌上空荡荡的,只剩一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放在那里的保温杯,盖子拧得很紧,杯壁还是温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但余温还没散尽。
他没有去想陆砚辞现在在干什么,没有去想那个文件夹还放在什么地方。他只是坐着。在板房的一整夜黑暗里,他反复想了同一件事——那张被铅笔描过的名单上的名字,描的时候用的力道很轻。轻到不想让纸破,轻到怕被人发现他描了。
那辆车停在学校门口却不敢摇下车窗的原因。那支旧钢笔十年没丢的原因。《长河》剧本被选中、被投钱、被架在这个项目上等着开拍的原因。
都是同一个人。
而那个人现在走了。
江逾白在凌晨五点多的时候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他弯腰拾起地上另外一张被漏下的纸页——翻过来一看,是林潮生跳江前那段戏的台词页复印件,边角卷了。纸上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瘦长,撇捺收得短,和之前在剧本最后一页看到的是同一个人的字。
那句话写的是:"他不会后悔跳。但他不知道会有人接。"
江逾白把那张台词页也夹进了文件袋。然后他推开板房的门走了出去,天边刚露出一线白,工地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一整夜没睡,但脚步很稳。
他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肩上。熄了火。车灯是灭的。他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继续往前走。但他知道那辆车里有人,整夜都在。
两个人都没睡。两个人都没有靠近对方。但同一片夜色之下,他们都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