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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师门闲谈,初心磨合 导师一席话 ...

  •   江逾白从工地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去。

      他在江堤路上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晨光从江面那边升起来,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绒。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他走过的时候裤脚被打湿了一截。四十分钟的路程他的脚步一直没有放慢,走到主干道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拐了个弯上了公交。

      陈敏之的工作室在老建筑学院的后街。红砖楼三层,楼梯间的墙上贴满了历届学生作品的照片,有的边角已经褪色卷起了。江逾白推开门的时候陈敏之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报纸,手里捏着一支红笔,边看边在纸面上勾画。

      “来了。”陈敏之抬眼看了看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你来得正好”。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茶在壶里。自己倒。”

      江逾白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温的,不烫,像是提前晾好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开口。陈敏之也不催,等他喝完第一口才放下杯子。

      “你这两天没怎么睡。”陈敏之说。不是问句。

      “改图改到挺晚。”

      “改什么图。”

      “镜川项目。退台底层的方案甲方那边提了调整意见,我在改。”

      陈敏之点了点头。“我听说这个项目了。影视加文旅的配置,体量不小。你的方案我看了网上公布的那部分概念说明,公共空间留得挺大方。”

      “留大方了,甲方觉得坪效不够。”

      “那你怎么回的。”

      “用退台底层的架空空间补了商业面积,公共空间本身没有缩。”

      陈敏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那你不是已经找到方法了。甲方的需求你接住了,你自己的底线守住了。中间这个过程不叫妥协,叫翻译。”

      江逾白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翻译?”

      “你把他的商业语言翻译成了你的空间语言。他看到了自己原本没看到的东西——他最初提需求的时候,其实不知道空间可以用这种方式同时承载两种功能。你告诉他了。你让他明白了。”

      江逾白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浅棕色的茶汤,水面映着窗外的光,微微晃动。

      “但你还是不舒服。”陈敏之看着他,“因为你觉得整个过程里你让了一步。不管那一步是不是必要的,你让了,你就觉得自己在妥协。”

      “我不知道那一步算不算必要。有时候分不清——哪些调整是必要的,哪些是多余的。到了一定阶段,所有的调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件东西叫配合流程。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设计还是在过流程。”

      陈敏之靠在藤椅里,手里的茶杯冒着细细的白气。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贴着玻璃缓缓滑下去。

      “逾白,你父亲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从记忆里取出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当时他也在做一个需要跟多方协调的项目,进度卡了很久。他说——‘做建筑的人,有时候会觉得让步是输。但你父亲后来想明白了,让步不是输,是让别人走进来。’”

      江逾白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瞬。“我父亲跟您说过这个?”

      “说过。那段时间他压力很大,来找我坐了一下午。他说他的方案被各方要求改了很多轮,改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确定那还是不是他的设计了。”陈敏之放下茶杯,看着江逾白,“但他后来还是把那个项目做完了。做得很好。因为他发现那些要求他的修改里,有一部分确实是让建筑变得更完整的东西。他原来没看到那部分,因为站得不够近。”

      江逾白靠着椅背,视线落在窗外。“他选了一条更难的路。”

      “对。他选了最难的那条路。但他走通了。”陈敏之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加重,“你现在遇到的情况和你父亲当时有点像。你在做一个和资本、和运营、和各方利益绑在一起的项目。你站得够近的时候会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来拆你的设计的,是来补你的视野的。”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我站得很近了,看到的东西还是觉得不对呢?”

      “那就再站近一点。”陈敏之说,“或者反过来——退远一点。看一看整体的轮廓,确认大的方向是不是还在。你在镜川项目里留了公共空间,这个空间本身还在,你没有把它填掉。方向没有偏。”

      江逾白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敏之脸上。老教授靠在藤椅里的姿态和多年前教他设计课的时候差不多,脊背微微弓着,手搭在扶手上,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去。

      “老师,我上次来的时候您说——建筑不是孤岛。”

      “对。盖一栋房子就一定要跟土地、跟天气、跟路过它的人发生关系。甲方、资本、运营方,他们都是‘路过它的人’的一部分。你觉得他们是在压你,但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语言告诉你,这栋房子需要跟世界接住的地方在哪里。”

      江逾白把凉了的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有放下,握在手里。“那如果那个甲方,他同时还认识我十年呢?”

      陈敏之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在藤椅里换了一个坐姿。“你说的是乾晟那个总裁。”

      “是。”

      “你们认识十年?”

      “认识。十七岁的时候认识的。他后来走了。今年才回来。”

      陈敏之没有追问“为什么走了”和“为什么回来”。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下,然后说:“认识十年的人坐到了你对面做甲方,你想过没有——他卡你的流程,和你图纸被泄露的时候第一个帮你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江逾白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是。”

      “那你觉得他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你好好想想。”陈敏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一个能在你图纸出事的时候提前压住舆论、能在工地上两次让步的人,他卡你的流程不会是为了让你难受。因为如果他只想让你难受,有太多更容易的办法。”

      江逾白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茶水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变凉,他从杯壁上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

      “他走不了。”他最后说。

      “什么走不了?”

      “他有原因不能告诉我。他以前说过——‘说了之后你恨的就不只是我了。’”

      陈敏之听完这句话,没有追问那个原因是什么。他只是在椅子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你信他吗?”

      江逾白抬起头。

      “你信他说的‘走不了’这三个字是真的吗?”

      他坐在窗边的藤椅里,面对着自己看了十年路的老教授,脑子里翻涌着那些碎片——散了一桌的旧剪报、被铅笔描过的名字、雨夜江边停着的黑车、板房里摔出来的文件夹、还有今天上午翻到的那张便签纸。那些碎片里有太多他还没理清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说。

      陈敏之“嗯”了一声,语气平得没有任何倾向。“那就先不用信。也不用不信。你让他把路走一段,你看他往哪个方向走。你自己的图纸不要停就行。”

      江逾白听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老师,您以前教我的时候很少教我怎么跟甲方打交道。”

      “因为那时候教了你也不懂。你满脑子都是‘建筑是纯粹的’。”陈敏之自己也笑了,“你现在知道了,建筑从来都不纯粹。但好的建筑可以让所有不纯粹的东西在它身上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这是你父亲做到过的事,也是你正在做的事。”

      江逾白站起来,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窗边的藤椅——陈敏之重新拿起了那份折好的报纸,红笔又捏在了指间。

      “老师,镜川那边除了影视小镇,还有一部分公益展陈空间的设计。我想把那部分做好。”

      陈敏之没有抬头,但声音传了过来:“那就做好。你手底下出得了好东西,别浪费。”

      江逾白从红砖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梧桐叶被晒得微微发亮,路面上的水渍蒸发了大半。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今天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但他把“他选了最难的那条路,但他走通了”这句话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笔记里。

      他走回公交站的路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并行运转。一个是关于镜川的退台方案——翻译不是妥协,这句话他需要再消化一下。另一个是关于他父亲——“难的,走通了”这五个字,他从陈敏之那里拿到了。这是他今天来这一趟真正需要的东西。

      他上了公交,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去,红砖楼、梧桐树、扫落叶的人——然后换成更宽的马路和更高的楼房。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偏头看向窗外。江面上的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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