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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现场踏勘,江岸旧地 工地踏勘重 ...

  •   周一早上八点,天刚亮透不久。镜川工地停工了快一周,围挡外围的草长得比上周高了一截,露水挂在叶尖上,被晨光照得发亮。

      江逾白到的时候,陆砚辞已经到了。

      他站在工地入口的铁门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袖子没扣,露出里面浅蓝的衬衫袖口。脚上踩了一双黑色的短靴,和他平时在办公楼里穿的皮鞋不太一样——今天这双鞋底有纹路,像是提前查过工地的路况。

      江逾白踩着沾满露水的泥地走过来的时候,两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停了一下。

      "走吧。"陆砚辞说。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像是中间那一周的空白不存在。江逾白也默认了这个节奏,点了点头就跟着他往里走。项目部的工程主管已经等在工地里面,手里抱着两个安全帽,见两人进来就快步迎上来递过去。

      陆砚辞接过来直接戴上。江逾白也接了,帽子扣上之后发现松紧带被人调整过,卡在刚刚好的位置,不勒也不晃。他没说话,把帽檐压低了一些。

      踏勘从镜川小镇北侧的地块开始。工地大半个月前就已经在平整土地了,现在地面上还留着挖掘机的履带印,近处的基坑边缘拉着黄色警戒线,远处有几根立起来的结构柱,等比例地标记出未来古风街区的轮廓线。

      工程主管在前面带路,边走边报进展:"北区的地基已经打到负一层,现在卡在管线预埋的阶段,要等终审图纸确认了才能继续往下走。"

      他说到"终审图纸"的时候,语速顿了一下。陆砚辞没接话,江逾白也没接。

      两个人一左一右走在主管后面,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并排落在坑洼的泥地上。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主管带着他们绕过了基坑区域,往南边地势较高的位置走。那边是一片缓坡,坡顶长满了荒草,几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出来,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江逾白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他认出了这个地方。坡顶那片相对平整的水泥地面还在,围栏断了几截,锈铁管歪斜地支着。它现在是镜川影城红线范围内的景观保留点位,施工围挡绕着它画了一个方形,里面的草没人割,长得漫过了膝盖。

      老天台。

      十年前就是这片地方。十七岁的两个人背着书包翻过坍塌的围墙坐在这里,面前是望不到头的镜川江面,左岸的老城区还是一片灰扑扑的低矮楼房。江逾白说他要学建筑,要在江边盖一片能留住人的地方。陆砚辞说他想做决策的人,这样谁都不用求谁。

      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的脚悬在平台边缘外面,晃来晃去。那天傍晚的光把江面染成橙红色,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施工围挡为什么画到这里。"陆砚辞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打断了那片橙红色的光。

      江逾白收回视线,发现工程主管正在等他的回答。

      "这片天台在红线范围里。"他说,"景观保留。施工的时候不能动。"

      主管迟疑了一下:"保留的话,这块地的利用率就低了一些。当初规划的时候这块是准备做观景平台延伸的。"

      "观景平台可以绕着它做。"江逾白的声音恢复了工作状态里的那种平稳,"把老天台作为景观节点保留下来,周边做下沉式的观景步道。游客坐在这个位置能看到江面,看到的是和十年前一样的角度——这个体验感的溢价,远大于你多铺一层地砖。"

      主管看了一眼陆砚辞,等他表态。

      陆砚辞站在荒草丛旁边,目光落在老天台的水泥地面上。那块地面已经开裂了,裂纹从中心呈放射状伸出去,缝隙里长出细小的草。他在看那些裂缝,看了好几秒。

      "保留。"他说。

      就两个字。

      主管"哎"了一声,拿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做了个标记。江逾白没看陆砚辞,但他的手在身侧松了一下。

      踏勘继续往南走。队伍走过老天台之后,江逾白和陆砚辞之间的位置发生了一点变化——之前主管走在最前面,两人在后面隔着距离。但走完坡地之后,主管因为接了个电话落后了几步,前面的路段就只剩下陆砚辞和江逾白并着走。

      路不好走。这边还没正式施工,地面覆盖着一层碎石和干了的泥块,踩上去会嘎吱响。江逾白的靴子倒是合脚,但陆砚辞那双短靴的鞋底薄了一些,有几处踩到尖石头的时候他脚踝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江逾白看见了,没说什么,但走了两步之后把自己的步幅缩了大概一拃,让两个人的节奏合在了一起。

      沉默持续了一小段路。

      "你这周停了几天工。"陆砚辞先开口。

      "从你的风控流程停掉的那天算起,五天。"

      "图纸改完了没有。"

      "退台底层改了,结构荷载重新校了一轮。终审方案本身没有问题。"

      陆砚辞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声音也是平的:"你自己信这句话吗。"

      江逾白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

      "方案本身没问题。"他重复了一遍,"但你说有问题,流程就卡了。甲方的权力在这个环节里是大于设计方的。"

      陆砚辞没有反驳。他低头走了一段路,脚下踩着碎石,鞋底和石子摩擦发出持续的细响。

      "我问的是你信不信。"他说,"不是你的方案有没有问题。"

      江逾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陆砚辞没有转头,他看着前面的路,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比开会的时候柔和了一些,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也许不是。

      "我不信。"江逾白说,"你的风控流程如果真的是安全评估的问题,你应该在收到方案的第一轮就提出来。你在终审阶段才卡,卡在《长河》剧组进场的前一个月——这个时间点选得太"巧"了。"

      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去了。说完之后他看向前方的工地,没有追问答案。他已经把问题扔在地上了,接不接是对方的事。

      陆砚辞沉默着走了大约十步。

      "时机确实选得巧。"他说,"但不是针对你的方案。"

      江逾白等着他往下说。他没有继续。

      这句话像一扇开了一条缝的门,缝不大,但足以让人看见里面有一团模糊的光。江逾白没有推门——他目前还没准备好迎接门后面可能站着的东西。但他把那句话记住了。

      踏勘走到南端的位置,是影城未来的临水片场区域。这边靠近江岸,地面比北区低了一截,站在高处能看到江水在远处缓缓地流。这一段是《长河》最重要的外景取景地,林潮生跳江的那场戏就是在这个位置拍的。

      工程主管接完电话赶了上来,指着江岸方向介绍:"这边计划做一段人工护坡加亲水平台,剧组拍摄的时候可以直接在岸边取景。安全方面,我们做了两套方案——"

      "我看了。"江逾白打断了他,"亲水平台的结构设计那一版安全冗余量不够。剧组拍摄的时候会有大量人员同时聚集在岸边,加上灯光、器材、摄影轨道,荷载比你算的至少要高出百分之三十五。如果按照现方案施工,拍摄期间一旦遇到大风天或者汛期水位上涨,平台边缘的稳定性达不到要求。"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主管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江老师,这个数据我们是按常规景区标准做的。"

      "《长河》剧组拍摄的时候不是常规景区。"江逾白说,"两套方案我要改一套。具体的结构调整我单独出修订稿,你们施工方等我的新图再开工。"

      主管又看了一眼陆砚辞。

      陆砚辞站在临江的高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风衣的下摆往后撩。他看了主管一眼,然后看了江逾白一眼。

      "按他说的改。"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三个字。

      主管合上本子没再争了。做项目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当甲方已经替你做了决定,你只需要执行。

      踏勘结束之后几个人往回走。主管先去了项目部办公室处理刚才记录的事项,陆砚辞和江逾白走在后面,沿原路返程。路过高台的时候,江逾白的脚步又不自觉地慢了一拍,他侧头看了一眼老天台的方向。围挡还在,草还在长,裂缝还在那里。

      "你上次来这个地方是什么时候。"陆砚辞在旁边问。

      江逾白想了想:"开标之前那次踏勘来过一次,站在下面看了一眼,没上来。"

      "更早呢。"

      "更早就是十年前了。"

      陆砚辞没有继续问。他走路的节奏在刚才那几句话里微微变了一点,比之前慢了半步。江逾白也收了半步,两个人这一次是真的并着肩在走了。中间的那一截距离还在,但没有之前那么宽了。

      "安全数据的那个问题,"陆砚辞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让前面的人听见,"我说过的——终审权归你,安全复核归我。今天这个修订稿你出了,我法务部和工程部那边不会卡。"

      江逾白走在他旁边,侧脸被阳光照出清晰的下颌线。他听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两三秒。

      "你今天妥协了两次。"

      "不是妥协。"陆砚辞说,"是认可。"

      "区别在哪里。"

      "妥协是退让。认可是你做得对。"

      江逾白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侧身看着陆砚辞。陆砚辞也停了。

      "你今天软了。"江逾白说,"这不是你的风格。"

      "一周不联系,算不上软。"

      "那是什么。"

      陆砚辞站在荒草丛生的坡地上,身后是那片裂了缝的老天台,面前是江逾白。风从江面吹过来,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看着江逾白,目光里没有闪躲。

      "是告诉你——我卡的是流程,不是你。"

      江逾白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们之间隔着两步距离,不算近,但在这个空旷的工地上已经算很近。近到江逾白能看到陆砚辞左眼下方有一道很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的痕迹。他也注意到陆砚辞今天穿的是短靴,鞋底被他脚下的碎石磨出了一层浅印子。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继续往前走。

      "走吧。"最终是江逾白先动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步子比之前松了一些。陆砚辞跟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走下坡地,阳光把影子重新拉回地面上。并排。

      走到工地出口的时候,江逾白摘下安全帽递给主管。主管接过去的时候随口说了句"江老师今天辛苦"。

      江逾白"嗯"了一声,走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陆砚辞还站在入口的柱子旁边,也在摘安全帽。他摘下来的动作很利落,帽檐朝上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他偏过头,正好和江逾白的目光对上。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短暂到不至于产生什么仪式感,但又足够确认对方看到了自己。

      江逾白收回视线,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了。走到车门旁边的时候他低头拉开拉链,文件袋的角露出来的时候,他手指顿了一下——里面那支旧钢笔的笔帽好像比之前更亮了。也许是错觉。他拉上拉链,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启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陆砚辞还站在工地入口的方向,面朝他这边,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看到江逾白的车动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两个人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今天踏过的同一片地面上,荒草被踩出了明显的痕迹。那些倒伏的草茎要花一两天才能重新竖起来。

      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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