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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夜行车,咫尺制衡 暴雨夜被困 ...

  •   霖市入了秋之后,雨水反而比夏天更猛。

      江逾白被困在镜川工地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下了快四个小时没有停的意思。工地临时板房的屋顶被雨砸出一片密集的闷响,像有人把一整筐石子倒在铁皮上。

      他蹲在板房唯一的桌子前面,面前摊着退台底层的修订图,桌角放着一盏充电台灯。板房的电下午就断了,他只能靠这盏灯和手机的手电筒来回倒着用。

      图纸上有一处标注被水洇了一下——不是漏雨,是他刚才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袖口的水蹭上去的。他用纸巾压了两下,墨迹还是花了,那行字看起来不太清晰,但结构逻辑他记得,影响不大。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门口拉开帘子看了一眼。雨幕把整个工地笼成一片灰黑色的混沌,什么都看不清。进场的土路已经变成了泥河,最深的地方大概能没过小腿。

      今晚是回不去了。但他本来也没打算回去。设计图要赶在三天内交修订版,多一个晚上就多一轮调整的余地。

      他回到桌前坐下,继续改图。

      雨声越来越大。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起来的那个名字是三个字。他盯了两秒,接起来。

      “你在工地。”

      陆砚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隐约有雨刷摆动的声音。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在。”

      “今天排水系统出过问题,监理那边报上来的记录说你下午去现场确认了。”

      “早上也去了。”江逾白说,声音有点哑,一下午没怎么说话,嗓子有点涩,“基坑旁边的排水沟淤了一段,下午补通了。问题不大。”

      “你现在走得了吗。”

      “走不了。路淹了。我住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砚辞说:“十五分钟之后到。”

      电话挂了。

      江逾白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把手机放回桌面上。他低头继续画了两笔图,然后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十五分钟之后到的不是施工队,不是项目组的人,是一辆黑色轿车,沿着泥泞的土路开进来,车灯把雨幕切成两片亮白的光柱。开得很慢,底盘高,但过烂泥路的时候还是颠了好几下。

      江逾白拉开板房门的时候,陆砚辞已经下车了。他撑了一把黑色的伞,从驾驶座那边绕过车头走过来的,皮鞋踩在泥水里,裤脚湿了一截。他走到板房门廊下面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排深色的圆点。

      “东西带齐了没有。”

      江逾白站在门廊里看着他,身上还是白天穿的那件深灰衬衫,外面搭了一件薄外套,袖口湿了半截。

      “就一沓图纸。”他回身从桌上把文件袋拿过来,另一只手把那盏台灯关了。板房里彻底暗下来。

      陆砚辞站在门廊尽头等他,没有催。等他走出来反手带上门的时候,才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伞撑开了,举在两个人中间。

      他们从板房走到车门这十几步路,谁都没说话。雨声太大了,说话也听不清。江逾白侧过头看了一眼伞沿——黑色,宽面,撑过来的时候他的左肩被罩住了,雨水没有打到他身上。陆砚辞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西装外套的那一侧颜色明显深了一截。

      他没说。江逾白也没说。两个人各自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厢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空调开得很克制,没有扑面而来的热浪,但足以让湿透的衣服不那么贴肉。陆砚辞发动了车,雨刷摆了两下,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刮开一个扇形视野。

      “你绕路过来的?”江逾白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了他一眼。

      “顺路。”

      “你从乾晟总部过来,走江滨快速路最短。绕到工地这边要多走八公里。”

      陆砚辞没有接话。他换了一下档,车子在泥路上缓慢地调了个头。雨刷继续摆,灯光在雨幕里照出一片模糊的黄色光晕。

      江逾白没有再问。他靠在副驾的座椅上,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侧头看着车窗外面。雨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往下淌的水痕,外面的工地变成了一团一团黑漆漆的剪影。

      他以为陆砚辞会直接上主干道往市区方向走。

      但车没有拐上那条路。

      陆砚辞转了一个方向,沿着工地外围的江堤路开了一段。堤路窄,两旁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湿漉漉的路面。江水在右边的护栏外面,被雨砸出大片的白沫。

      江逾白坐直了身体。

      他认出来了。

      这条路通往镜川江边的那个老位置——十年前他们坐在天台上看江面的地方。老天台在堤路尽头的一处坡地上,已经荒废了很久,周边长满了野草,只有中间那块水泥平台还在。

      车停在了坡地下面。雨没有要小的意思,打在车顶的金属面上,发出持续的、密实的声响。

      江逾白没有问“为什么来这里”。他解了安全带,但没有下车。他的视线穿过副驾的侧窗,落在坡地上方那个模糊的轮廓上——老天台还在,围栏早就锈断了,只剩几截铁管歪斜地支着。

      他在看那个方向。陆砚辞也在看。

      两个人隔着挡风玻璃上不断被雨刷扫开又覆盖的水幕,看着同一个地方。

      “十年前这里的围栏还没锈。”江逾白开口了。声音在车厢里被雨声压得有点低。

      “嗯。”

      “你说等毕业了要做第一个项目,要把图纸拿过来给我看。你当时指的方向就是这边。”江逾白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后来你走了。我没等到那张图纸。”

      陆砚辞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压着皮质的边沿,没有动。

      “《长河》的结局,”江逾白忽然换了话题,“林潮生跳江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剧本是假的。”陆砚辞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知道。”江逾白转过来看他,侧脸上是车窗外透进来的暗光,“可你选了这个剧本。”

      这句话落下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雨在车顶砸着,节奏不变,持续地、不容分说地罩住整个空间。远处隐约有货轮经过的声音,汽笛被雨裹住了,传过来的时候已经钝了。

      陆砚辞没有回答。

      他没有说“我选它是因为它值得拍”,也没有说“我选它是因为题材有市场”。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雨幕上,像在看那条江,也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江逾白等了三秒。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靠回椅背。

      “这条路是你带我来的。”他说,“老天台也是你带我来的。十年前是,今天也是。”

      他停顿了一下。

      “陆砚辞,你手里有多少事情是没告诉我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没有逼问的意味。但平的东西往往最压人——因为它没有余地,没有“开玩笑”的收尾方式。

      陆砚辞终于动了。他把方向盘上的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江逾白一眼。

      “你想知道什么。”

      “你选《长河》这个剧本的原因。”

      “我说过了。题材好,市场有预期,顾青岑的本子一向稳。”

      “那是你讲给别人听的理由。”江逾白说,“讲给我听的,你还没讲。”

      陆砚辞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松开了。

      “剧本是顾青岑三年前写完的。”他说,“三年前我拿到初稿的时候,林潮生被诬陷偷窃那场戏,还写了另一个版本——他跳江之前曾经想过找一个人说清楚。剧本里那个人不是陈长河,是一个已经离开镇子的老工人。”

      江逾白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顾青岑后来改了。把那个人删了。她说,一个人绝望到要死的时候,他不会去求任何人。”

      陆砚辞说完这句话,视线从挡风玻璃上移开,落在副驾的方向。他没有直接看江逾白的脸,看的是江逾白搁在膝盖上的文件袋。帆布面被雨水洇湿了边角,露出下面文件边缘的棱角。

      “这是我选它的原因。”他说。

      江逾白的手指按在文件袋的提绳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把文件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一边。

      “你现在说给我听了。”

      “嗯。”

      “那你还有多少事是没说的。”

      “很多。”

      “打算什么时候说。”

      陆砚辞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听,我什么时候说。”

      江逾白没有再追问。他把视线转向车窗外,看着老天台的方向。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远处的江面露出了一点暗色的轮廓。

      “十年前你走的那天晚上,”他说,“也是这样的雨。”

      陆砚辞的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

      “我记得。”

      “你那天没带伞。”

      “嗯。”

      “我第二天去找你的时候,你宿舍楼下有一把黑色的伞掉在台阶旁边。我以为你掉的,收起来放在窗台上。后来没人来拿,我放了两年。”

      陆砚辞没有接话。

      江逾白说完之后自己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了车门。雨声一下子灌进来,车外的空气带着江水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味。他迈了一条腿出去,雨点打在他的肩上。

      陆砚辞从驾驶座那边也下来了。他绕过车头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撑伞,雨落了他一身,白衬衫的肩头和胸口很快洇出深色的水渍。

      两个人站在坡地下面,隔着几步的距离,面朝老天台的方向。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中间那片空地上。

      “我今天下午回去的时候,走了江堤路。”江逾白说,雨声把他的声音压得有点散,“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旁边。我没走过去,远远看了一眼——车是熄了火的状态,里面有人。”

      陆砚辞没有动。

      “那是你的车吗。”

      沉默了一会儿。

      “是。”

      江逾白转过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在眼尾的地方汇成一道,滑下来。

      “你今天来过工地。”

      “来过。”

      “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你在板房里画图,灯亮着。”

      “你为什么不进来。”

      陆砚辞站在雨水里,白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肩线的轮廓被水浸得清清楚楚。他看着江逾白,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在想——如果十年后的你,看到十年前的我站在门口,你会不会把门关上。”

      江逾白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

      他们站在老天台下面,间隔几步的距离,像十年前一样中间隔着一层推不翻的屏障。但雨水是湿的,不是墙。墙拆了之后透进来的第一股风,带着十年的灰尘和潮气,不甜,但它透了。

      “我不会。”江逾白说。

      他转身拉开了车门坐回去,动作很轻,没有摔门。陆砚辞在雨里站了两秒,然后也回了驾驶座。

      车门关上,雨声重新被隔绝在外面。两个人身上都湿了大半,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雨水和衣物浸湿的味道。陆砚辞伸手拧了暖风,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长河》剧组进场的时间,你们那边定了没有。”江逾白开口问。语气从刚才的沉默里抽了出来,像是把一段对话收尾之后换了一页新的。

      “下个月中旬。片场搭景的工期要跟你们的设计节点咬合。”

      “退台底层的修订版后天交。片场的结构部分下周四之前出终稿。”

      “可以。”

      车重新动了。大灯把雨幕照出一片亮白的通道,沿着来路往回开。

      江逾白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车窗外面不断退后的路灯。雨水在玻璃上滑出一道道不规则的轨迹,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碎片又拼起来。

      他的手指搭在文件袋的提绳上,没有攥紧,只是搭着。

      十年前的雨夜他没等到人。今天有人来了,绕了八公里的路,在雨里站过了,说了几句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信的话。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陆砚辞的那本剧本,是在他拿到手之后才决定拍的。

      他选了那个死掉两个人的故事。

      为什么。

      他今天没有全部说完。但他说了开头。

      车厢里暖风徐徐地吹着,把两个人身上的湿意一点一点吹干。雨刷继续摆动着,前方的路面在灯光下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又暗下去。陆砚辞握方向盘的手和江逾白搁在膝盖上的手之间,隔着中央扶手箱,还有一截空荡荡的距离。

      谁都没有朝对方那边伸手。

      但谁也没有把距离拉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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