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入砚》半砚清秋

3、旧笔余温，强者藏柔 图纸泄露，

　　事情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爆出来的。

　　江逾白当时正在改退台底层的结构方案，咖啡喝了大半杯，电脑屏幕上横着几条荷载计算的曲线。手机响了一下，是合伙人老周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网页链接。

　　他点开。行业论坛，标题加粗标红：

　　【镜川影视小镇方案涉嫌抄袭？来看某知名事务所的“借鉴”之路】

　　帖子配了图。左边是他早期的一版方案草稿，右边是国外某滨湖文旅项目的实景照片，两张图被红圈圈出了几处相似的建筑轮廓。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国内设计圈就这样了"，有人说"抄袭还抄得这么高调"，还有人在问"星隅工作室是什么来头"。

　　江逾白放下咖啡杯，把图片一张一张放大看。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泄露的图是他弃用了将近四个月的早期概念稿，不是最终投标版，甚至不是修订版。这意味着泄露源接触到的文件很早，不是最新的。

　　发帖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现在是三点零二分。十五分钟，帖子已经冲上了首页热帖第三位。

　　他先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先别回任何评论。我查一下来源。"

　　然后他调出工作室的内部系统日志，开始拉三个月内的文件访问记录。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已经在同步发生了。

　　乾晟总部总裁办公室里，陆砚辞也收到了同样的链接。小周推过来的，附了一句："陆总，星隅那个被挂了。论坛那边暂时还没上热搜。"

　　陆砚辞看了一眼标题，放下手里正在签的文件。"星曜公关部有人在值班吗？"

　　"有。今天在审剧组物料。"

　　"让法务一起。以乾晟合作方名誉受损为由联系论坛方撤帖。同时查发帖IP归属地、注册时间、发帖之前有没有其他账号预热。三十分钟内给我结果。"

　　小周应了一声去办。陆砚辞重新拿起笔，把刚才那份签了一半的文件签完，然后换了一支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放进了抽屉里。他没有联系江逾白。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甚至没有让助理以乾晟名义去对接星隅。他把事情在暗处按住了。他清楚这样做的原因——也清楚江逾白迟早会猜到是他做的。

　　晚些时候，江逾白的排查已经有了初步结论。

　　漏洞不在黑客入侵，在一个协同办公端的下载记录。时间在十二天前，凌晨时段，下载人是一个已经离职的临时建模工，名字叫赵平。系统里的离职手续办得标准，工资结清，账户权限关闭。但"关闭权限"的操作晚了下载记录九个小时。窗口期。不是黑客，是内部。

　　江逾白截了图，把下载时间和IP地址存了下来。然后他顺手搜了一下论坛帖子的状态，显示404了。帖子被撤了，没有留痕迹。评论区那些截图还在别处零星飘着，但最中心的源头消失了，扩散的势头被掐在了第一轮。

　　他看了三秒钟那个404页面，然后关掉了浏览器。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江逾白坐在桌前重新整理了一份文件，不是图纸，是《镜川影城内部保密协议修订草案》。他把权限层级、人员准入、文件下载审批流程全部重新写了一遍，措辞严格，每一条后面附了执行标准。写完之后发到了陆砚辞的工作邮箱。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桌面摊开的旧文件夹上。他随手翻了几页，文件夹里掉出来一个东西——黑色笔帽，漆面被磨得发亮。旧钢笔，他随身带了十年。他把它拿起来，握在掌心，指腹贴着笔杆上那处被手指磨出的浅凹痕。然后他把它放回了文件夹夹层里，合上，没有多看。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是《长河》编剧顾青岑的联系方式——他之前存过，一直没打。他拨了过去，响了四声之后接通了。对面的声音带着点工作到深夜的哑，但清晰："喂？"

　　"顾老师您好，打扰了。我是镜川项目的建筑设计师，江逾白。"

　　对面顿了一下："哦——江老师，我知道你。陆总那边提过。你有什么事吗？"

　　"想请教一下，《长河》里林潮生被诬陷偷窃的那场戏，您写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个具体的空间参考？车间的大小，光线的方向，他和调查人员之间的距离——我想尽量还原剧本里的环境尺度。"

　　顾青岑沉默了两秒。"你是第一个为了场地尺寸专门打电话给编剧的建筑师。"

　　"隔行如隔山，但山和山之间能看见。"

　　"你这话——"顾青岑在那头笑了一声，"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

　　"可能是一个人。"

　　"那我不多问了。那场戏我写的时候参照了老家一个旧工厂的车间，宽度大约十二米，纵深八米，窗户开在高处，下午才有光进来。林潮生蹲在靠里的机器旁边，调查人员站在门口方向，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六米。他说话的声音在车间里会显得很空，因为房顶高，声音散得快。这个距离感我没写在剧本里，但我拍的时候想让导演注意到。"

　　江逾白在备忘录里打字。"六米。高窗。下午的光。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句台词我改过。最早版本里林潮生说'我没偷'之后还有一句'你们可以去查'，后来删掉了。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去查。他站在那里的时候，面前的人已经定了他的罪。那个空间不是让他辩解的地方，是让他听判决的地方。"

　　江逾白的指尖停了一下。"明白了。谢谢。"

　　"不客气。"

　　电话挂断之后，江逾白把备忘录里记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六米。高窗。下午的光。听判决的地方。他在最下面补了一行字，自己写的："空间的气压感——压迫而非围困。"

　　他合上手机，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已经发出去的保密协议上。陆砚辞用他的方式封住了舆论的第一轮冲击。他用自己的方式加固了篱笆。而现在，他通过一通电话确认了《长河》里那场戏的空间气质——他需要的不仅是尺寸，是那个空间里"人站着的时候呼吸有多沉"。

　　第二天早上，陆砚辞的邮箱里收到了江逾白发来的那份保密协议的回复邮件。正文只有两个字："收到。"但附件里多了一个文件，是江逾白在深夜通话之后整理的一份《片场空间氛围参考》，里面标注了《长河》关键场景的空间尺寸和光线方向建议。文末加了一行手写体扫描："不是为了剧组，是为了把空间做对。"

　　陆砚辞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转存到了一个单独命名为"镜川——空间参考"的文件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