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心绕骨》飘香剑雨

4、问心 因口角二人

　　庙外结界始终稳固，将外界的风波尽数隔绝，屋内终日萦绕着散不去的药的清苦味道。
　　好在一番悉心照料终见成效，伤口开始慢慢愈合，闻人白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多。只是身子依旧虚软乏力，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半坐着听无妄诵经，蒙着纱布的双眼看向窗外，甚少言语。
　　山间迎来入秋的第一缕清风。风穿窗棂，撩动闻人白额前细碎的鬓发，熹微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地上，碎成斑驳错落的点点金痕。
　　无妄一如往日，在她身侧落座，抬手便要替她梳理经络、渡入真气。
　　闻人白却轻轻收回了自己的手腕。
　　无妄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顿。
　　闻人白面色本就苍白，此刻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头道：“我已经觉得好多了，不必劳动大师。”
　　“你伤势未固。”无妄说道，“若此刻断了真气调理，极易反复。”
　　闻人白没有接话，沉默片刻，低声道：“大师，我在此处昏沉静养，已然多久了？”
　　“施主至此，已有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
　　闻人白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继续轻声道：“蒙大师日夜照拂，耗费心力，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无妄缓缓收回悬停的手，说道：“贫僧救施主，自然不是为了要求什么报答。”
　　闻人白咬了咬唇，垂眸说道：“大师慈悲为怀，自然不需要。只是为了我这么一个废人损耗修为，实在不必，何况我已在此叨扰许久，早已不妥，应当离开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声轻响。
　　“施主怕连累贫僧。”
　　闻人白张了张口，半响说道：“是，我与大师原是萍水相逢之人，承蒙大师不弃，倾力相救，我不该再拖累你。”
　　无妄默然不语。
　　闻人白久久听不见回答，心头愈发慌乱，只觉酸涩，仿佛空落落的，只能仓促弥补般解释：“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我家在栖刃山庄，若是大师肯告知师门所在，他日我必定登门，以厚礼相谢，报答此番救命之恩。”
　　厚礼相谢。
　　无妄看着眼前眼蒙纱布、面色苍白的少女，嘴唇微微抿紧。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极淡的回应，听不出喜怒：“那施主自便罢。”
　　语毕，他径直起身，转身便朝外走去。
　　闻人白僵坐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明明是自己执意要走，此刻心底却空得像是被秋风扫尽，空空落落的。
　　她在原地静静坐了许久，说不清自己在期盼什么，又在等候什么。最后只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压下翻涌的心绪，勉强撑起身体，抬手拾起身侧的佩剑，扶着墙壁缓缓起身。
　　身形一动，周身伤口便隐隐作痛，四肢百骸依旧虚软无力，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可想到自己只会给无妄带来无尽的是非与牵连，她便咬着牙强行撑住。
　　她一步步挪出房门，空气里依旧萦绕着熟悉的药香。
　　无妄并未走远，此刻就立在院内熬药。见她虚弱踉跄地走出门，目光便牢牢落在她身上。
　　闻人白目不能视物，只能凭着风声摸索着前行。
　　她顿住脚步，朝着身侧有风掠过的方向，试探性地轻唤两声：“大师？大师？”
　　周遭寂然无声，无人应答。
　　闻人白心头最后一点期许彻底落空，低声轻道：“我走了。”
　　她说得极轻，像是告别，又像是自语。
　　一旁无妄垂在身侧的手，悄然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闻人白敛了心神，准备抬步离开，可脚下忽然被轻轻一绊，径直朝前栽去。
　　失重感骤然袭来，她心头一慌，下意识抬臂护住自己。
　　下一瞬，一道清瘦身影携着淡淡檀风掠至身前，一双微凉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
　　熟悉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闻人白紧绷的心弦松弛，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角。
　　无妄马上放开手，闻人白耳边传来他平板无波的声音：“施主伤口裂开了，贫僧替你换药。”
　　闻人白跟在他背后，缓步坐到廊下。秋风轻柔拂面，无妄换好药后，便默默收整药碗，转身离去，再无半句多余言语。
　　闻人白坐在原地，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怪异的空落，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接下来的几日，二人之间便成了这般微妙的模样。
　　无妄依旧日日准时送药、为她渡入灵气温养伤势，可除此之外，他语气平淡疏离，举止恪守分寸，再无多余交谈，。
　　闻人白被他这般沉默照料着，也不敢再开口拒绝他渡气疗伤，心底愧疚与别扭日日堆叠，愈发浓重。
　　又一日，无妄如常为她渡完灵气，起身便要离去。
　　闻人白心头一紧，下意识说道：“无妄！”
　　无妄身形一顿，脚步停在原地，未曾转身。垂眸静默片刻，才传来他淡漠的语声：“施主有话要说？”
　　闻人唇瓣反复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只是慌乱无措的一句：“我……我……”
　　秋风从门外缓缓灌入，吹得檐角枯叶轻响，庙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闻人白攥紧的掌心微微发颤，声音带着一丝的哽咽与慌乱说道：“我那日说要走、要酬谢你，是我糊涂，你若真是的贪图什么重金厚礼之人，也不会救我了，是我不对。”
　　无妄攥紧了袖中的手，缓缓回身。
　　“我只怕连累你，我怕他们迟早会寻到这里。你本是清修之人，无牵无挂、与世无争，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卷入纷争，毁了你的修行，连累你深陷是非。”闻人白自顾自的说下去。
　　“这些天你不与我说话，我心里很难受。”
　　无妄闻言叹了口气，回身坐下，说道：“那日施主执意要离去，又言重礼相谢、公私两清，贫僧不知该如何劝你。”
　　“施主可还记得，贫僧曾言，贫僧留在此处，与你一般，皆是有因由的。”
　　闻人白微微歪头，困惑道：“因由？”
　　“贫僧奉师门之命，从苍澜宫右护法夙焱回手中夺取焚心蛊，是以贫僧在此处也是为了躲避苍澜宫的搜寻。”
　　闻人白心中惊讶，问道：“何为焚心蛊？”
　　无妄摇头道：“贫僧只知此蛊缘起苗疆，威力极大，若留于苍澜宫恐怕会危害武林。”
　　“说来贫僧还有一事请教。”
　　“大师请讲。”
　　“当日我救施主之时，施主身上曾中了焚心蛊，只是身上同时却还配了解药，施主可否告知这解药的由来？”
　　“解药？” 闻人白满脸疑惑。
　　无妄见她对此全然不知情，便将当日情形缓缓道出。
　　闻人白听罢低头思忖片刻，说道：“那银壶是我回到宗门途中，在山下小镇上偶遇一位少侠，他当时身无分文，我便请他吃了一碗面，又赠了些许银钱，他说身无长物，只有这壶聊赠与我。我见器物精巧，推脱再三，他执意要我收下，我便一直随身佩戴，竟从没想过内里还有这种解药。如今想来，却连他姓名也未曾问起。”
　　“依施主所言，此人或许来自苗疆。” 无妄轻声推断。
　　闻人白点头道：“想来也是。天下蛊术，本就以苗疆最为精深。”
　　心绪松快下来，闻人白忽然灵光一闪，她唇角轻轻扬起，漾开一点浅浅的、狡黠的笑意，朝着无妄的方向歪头问道：“所以……无妄大师这几日不说话、故意疏远我，是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无妄闻言身形微顿，素来古井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他素来修心守性、不动七情，避开她的脸，垂眸道：“贫僧修行之人，无嗔无怒。”
　　闻人白正要继续说什么，无妄留下一句“施主早些休息。”，就快步离开了。
　　待无妄走后，闻人白面上笑意渐渐敛去，心底暗自思索：衍道身为掌门，修行本就无需借助蛊术，为何会与夙焱回在一处？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待我日后重回师门，定要与师父细细查探其中隐情。

　　夜色浸满苍澜宫偏殿，四下烛火疏淡，只有案头的一支烛台，暖黄微光浅浅铺开一方方寸之地，余下大半屋宇都沉在朦胧暗影里。
　　殿内垂下烟灰色薄纱，夜风卷着微凉气息漫进来，纱幔轻轻飞舞。临窗长案正中摆着青瓷浅盆，一丛墨兰静立烛下，狭长叶瓣被烛光镀上一层柔边，半开的花苞凝着极淡幽香，在静夜里若有若无散开。
　　夙焱回正坐在案边，垂头看着那棵墨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道墨绿身影抬步进到殿内。
　　“萧屿，不是让你每次进来都要敲门的么。”夙焱回头也不回道。
　　“你还在生宫主的气。”萧屿把手里的药罐放在案上。
　　“我没有。”夙焱回摸了摸脸上淡淡的疤痕，闷声道。
　　“你知道那天宫主如果不下手的话，楚清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我知道。”
　　“唉，还说没生气，你这两个月都没和宫主说话了。”
　　“没有，我不是因为这个。”
　　萧屿把她身体扳过来，打开药罐说道，“还是先上药吧，真留了疤可不好看。”
　　夙焱回任由他动作，一言不发。
　　“既然不是因为这个，不会是因为楚清容那徒弟吧。”
　　夙焱回一惊，抬眼看他，正看到萧屿意味深长的目光。
　　“焱回，最近你手底下的人好像活动得很频繁，”萧屿笑笑，狭长的眼眸被昏黄的烛光一照显得越发鬼魅，“不管是不是真的和你有关，不要做得太过火了，宫主虽然平时不过问宫内之事，但我觉得他对于楚清容的事，有些不同寻常。”
　　夙焱回咬了咬嘴唇，道：“难道我们三人这么多年，还比不过也一个楚清容吗。”
　　“好了，”萧屿并不接话，放下药罐，眯了眯眼睛笑笑，“你自己记得每天涂，我走了。”
　　正当萧屿要开门的时候，夙焱回突然开口，说道：“二哥，如果我真做了错事，但我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你们一定会谅解我的罢。”
　　萧屿顿了顿，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是非对错或许也只是我们各自选择的立场不同而已，”说罢回头狡黠的笑笑，“只是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罢了。”
　　烛影摇光，映衬着夙焱回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补昨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