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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业火焚心 寒枕初醒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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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烛火昏黄,雨还淅淅沥沥敲着瓦檐。
闻人白静卧在草榻之上,双眼与半边狰狞的脸颊都被素白纱布层层缠绕,依旧陷在沉沉昏睡之中。
不多时,榻上之人原本平直匀净的呼吸,忽然微微乱了一拍。
闻人白覆在白布下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两下,只觉得每一次吸气都似有烈火灼烧肺腑,刺痛难忍。她强撑着意识清醒几分,鼻尖微动,萦绕周身的除了清苦的药味,还混着一缕浅淡悠远的檀香。
指尖轻轻蹭过身下粗糙的草席,触感真实。她下意识侧手去摸身侧佩剑,触到熟悉的剑鞘时,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闻人白心念一紧,悄然摸到剑柄暗格,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钢针握在掌心,重新装作昏睡模样。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浓郁几分的檀香随之漫入。
无妄缓步走到榻边,抬手搭在她腕间静静诊脉,片刻后,一道温和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清润如山涧落泉:“施主既已醒转,何必佯装昏睡呢。”
闻人白见那人看破,心思一转,嘶哑开口道:“多谢恩人出手相救。”
“施主不必言谢。”
“听恩人此言,可是佛门中人?”闻人白悄悄攥紧手中的钢针。
无妄收回搭在她腕间的手,立在榻边,白色僧衣在昏黄烛火下泛着沉暗光泽,说道:“正是。此地贫僧已布下结界,外面的人找不到此处来,施主放心。”
闻人白掌心沁出薄汗,面上不动声色:“在下还不知恩人名讳?此番救命大恩,来日必当报答。”
“贫僧无妄,相救乃顺手为之,施主不必挂怀。” 无妄语声平和,“施主伤势极重,且安心休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眼睛上,语气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意:“此处身处深山,山路交错繁复,追杀你的二人,想来不会寻到此处。”
闻人白心头一凛,对方显然知晓是谁重伤了自己。她喉间滚了滚,哑声再问:“那二人实力不俗,大师若因我被牵累,我心中实在不安。”说罢竟是挣扎着要下床。
无妄连忙拦住她道:“施主不必忧心,贫僧既出手相助,便早已做好应对风波的打算。”
闻人白心头疑虑未消,只是听对方语气平和,周身檀香清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几分。她试着动了动手腕,断裂的手筋立刻传来一阵牵扯的钝痛,疼得她眉头微蹙,低声闷哼了一下。
无妄见状,制止道:“切莫勉强动作,施主经脉受损,灵脉也被震散,一动便会牵动伤势。” 说罢他将一旁温好的药碗端来,递到她手边,“此地早前或许有隐居修士落脚,遗留了一些药草,喝下可缓解些许周身痛楚。”
闻人白迟疑片刻,慢慢抬手去接。手臂抬起时虚软无力,连托住碗沿都格外吃力。无妄见状,便伸手轻轻托住碗底。
“多谢。” 她哑声道,低头小口饮下汤药。
待她喝完,无妄收回手,又取来干净的纱布与药膏,道:“脸上和手腕的旧布渗了血水,贫僧帮施主重新换药吧。你的手不便,自己打理难免扯裂伤口。”
闻人白沉默着,心中五味杂陈。自己如今双目失明、修为尽失,还要劳烦一个陌生人为自己料理伤势,实在狼狈。
无妄见状坐在塌边的木凳上,小心地拆开浸透的旧纱布。药膏敷上伤口时的微凉,稍稍压下了灼痛,缠裹新布的手法也松紧合宜。
“此处药物不足,施主可要多受些苦楚了。”无妄收拢起来脏污的纱布道。
“哪里的话,多亏了大师,我这才捡回一条命。”
闻人白静静躺着,听着檐外淅沥雨声,低声道:“大师本是方外之人,若是与此事牵连,怕是会招来不少麻烦。”
无妄在殿角蒲团上坐下,缓缓开口:“施主眼下的困局与贫僧是一样的,留在此处,不过各避风波罢了。”
闻人白觉得他话中蹊跷,待要再问,头却觉得昏昏沉沉了起来。
无妄又道:“施主眼下虽身陷困局,但性命尚在,便总有转圜的余地,也不必太过颓丧。”
说罢不再多言,低声诵起清心经文。
梵音平缓低沉,闻人白袖中紧握暗器的指尖慢慢松开,眼皮越来越沉,伴着绵长诵经声沉沉睡去。
已是夏末,暑气却半点不肯退去,山中又阴雨连绵,连日来的湿热让闻人白伤势难愈。
存下的药材本就寥寥无几,高热反反复复缠上闻人白,头脑昏沉滚烫,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拼,意识时而清醒时而坠入混沌,额间不断渗着虚汗,整个人虚软地蜷在榻上。
无妄守在她身侧,寻来山间清凉的泉水,反复浸湿干净布条,小心翼翼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降温。
闻人白半睁着眼,视线模糊,混沌间分不清虚实,无妄见她醒转,抬手轻轻替她拂开黏在汗湿脸颊的碎发,低声宽慰。
“忍一忍,待入夜天凉,便能舒缓几分。”
她下意识往那道清冷安稳的身影靠了靠,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与檀香气息,昏昏沉沉地陷入浅眠。
无妄守在一旁,思虑片刻,将二人被困荒庙、伤者无药医治的境况尽数传与师父。不多时,金字缓缓浮现,了尘大师传授他一套心法,借自身修行多年的真气疏导热毒,稳住外伤高热,此法需损耗自身本源真气,每日仅能施展一回。
无妄当即盘膝坐好,敛去周身杂念,运转心法,一缕温润澄澈的真气缓缓渡入闻人白脉络之中。
转瞬便是半月有余。夏末肆虐的燥热彻底褪去,连日的阴雨也尽数停歇,山间风露清凉,多亏无妄日日以自身真气渡入她经脉,再辅以山间新采的清热草药外敷,闻人白的伤势终于好转,只是她体虚未复,大多时候依旧昏昏欲睡。
这日午后山风静谧,破庙里静得只剩窗外枝叶轻晃的声响。无妄如常坐在她塌边木凳上,指尖轻搭在她腕脉之上,凝神运转师门心法,澄澈的真气缓缓渡入她经络。
闻人白睡得并不沉,睡梦中的她眉头死死蹙紧,长睫剧烈颤动,泪水顺着脸庞滑落,细碎又凄惘的呢喃自齿间溢出:“父亲……母亲……”
无妄见状心中不忍,或许是梦境里的恐慌太过真切,闻人白下意识想要抬手,无妄连忙制止她,慌乱间,闻人白抓住了那只微凉清瘦的手。
指尖柔软温热的触感骤然覆上掌心,无妄周身流转的真气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微微垂眸,望着她紧蹙的眉头,一时不知该轻轻抽手挣脱,还是该任由她握着。
犹豫迟疑间,腕间轻柔的力道忽然一动。
闻人白胸口起伏,猛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慢慢聚焦。入目是破庙清冷的天光,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与草药香,掌心温热坚实的触感清晰传来。
她垂眼望去,才发现自己竟紧紧攥着无妄的手。
睡意瞬间消散大半,她心头一窘,指尖松开,飞快收回手,局促地垂落身侧,低声道:“得罪了,大师,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无妄缓缓回神,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纷乱,指尖仍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轻声应道:“无妨。”
话分两头,另一边月余来,顾羽四处奔走寻人,风尘仆仆,始终没能查到闻人白的半点下落。
一日途经姑苏地界,街上人流熙攘,他无意间瞥见书店门口,一名年轻男子正与人争执。那人面目清秀,束起发髻,刻意压低嗓音,分明是女扮男装。
“没有钱你买什么书啊?”书店伙计一边嫌恶推搡,一边出言讥讽。
“我只是忘带银两。既然没钱,我不买便是,你何必咄咄逼人?”林书意耳根通红,面皮涨得发烫,偏生不肯退让半分。
“去去去!像你这样装模作样的穷书生,我一年见几十遍,别挡着我做生意!”
顾羽看着那人清丽的眉眼,想起了闻人白,心底莫名微动,上前一步,朗声道:“这位公子所买之书我替他付了便是。”
店小二上下打量了顾羽一通,见他衣着不凡,神色瞬间一变,满脸谄媚:“呦,爷您可真大方!要不要再挑几本?”
“拿了钱便退下吧。”顾羽冷眼道。
“得嘞!爷慢走,下次常来!”店小二点头哈腰。
林书意轻嗤一声,待到旁人散去,才缓步走到顾羽身侧。
“多谢少侠出手解围。”
顾羽浅浅一笑:“不必客气。只是姑娘孤身行走江湖,盘缠短缺终究不便。”
被一语戳破身份,林书意脸颊倏然泛红,有些局促。
“我这里尚有少许盘缠,赠予姑娘傍身吧。”顾羽取出银两。
“无功不受禄,我与少侠萍水相逢,怎好白拿你的银钱。况且我家离这里并不很远,只要走几日就可以到了。”林书意立刻摆手拒绝。
顾羽稍作思忖,语气温和:“那便算作借罢。日后若要归还,去往栖刃山庄即可。”
林书意眼睛一亮,干脆应下。她从怀中取出刚买的书,撕下封面,又摸出随身炭笔,低头飞快写下一张欠条。字迹清隽秀挺,落款处落下三个字——林书意。
“在下必定如期归还。”她抬眼一笑,如春风拂人。
“山水有相逢,今日别过,姑娘保重。”
“少侠保重。”
二人拱手作别,各自远去。
行至无人巷口,林书意才松了挺直的脊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风卷人声,轻散街头。
另一边,顾羽随手翻过欠条背面。原本的书页封面赫然醒目——《多情二少无情剑》。
惆怅客著。
他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