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心绕骨》飘香剑雨

5、客舍愁思 滞幽庵收得

　　山中无岁月，雨季渐歇。入秋之后，山间清风一日凉过一日。此地深藏幽谷，水土温润，节气总要晚山外几分，是以古庙周遭草木依旧浓翠常青，柔和天光穿过层层枝叶洒落，全无秋来萧瑟之意。
　　闻人白忍着身上钝痛，一手扶墙，一步一挪慢慢走出厢房，每动一下，筋骨皮肉便扯着一阵隐痛。她咬着牙，强撑着不肯折返。
　　无妄正在院中竹架上翻晒草药，听见身后轻缓脚步声，回头见她独自出门，当即放下手中药材上前扶住她。
　　“疗伤静养最忌急于求成，强行走动只会耗损气血，延误筋骨复原。今日无风，施主不妨多晒一晒日光，有助经脉活络，伤势方能好得更快。”
　　闻人白双目蒙着厚厚的白纱，循着他的声音侧首，唇边漾开浅淡笑意：“今日日头暖融融的，我便是听大师劝，特意出来晒晒太阳。”
　　无妄轻轻一叹，语气藏着几分无奈：“施主嘴上应得爽快，往日却总一意孤行，趁无人时勉强起身走动，平白添了不少劳损。今日肯安分出来晒阳，总算听进去半句劝。日光虽养伤，却不可久站，切莫又硬撑着浑身不适，半句不肯言语。”
　　闻人白蒙着纱布朝向天光来处，笑道：“大师总当我是个执拗性子，我今日向你保证，绝不逞强。”
　　说话间，一团雪白的身影从草木丛里钻了出来，脚步轻巧地蹭到闻人白脚边，试探着蹭了蹭她的裤腿，而后顺势一跃而上蜷卧在她膝头。闻人白惊讶抬手，指尖轻柔地抚过蓬松柔软的猫毛，小猫惬意地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安安静静伏着不动。
　　“它平日里总在庙附近游荡。” 无妄道。
　　闻人白指尖顺着猫背慢慢摩挲，轻声应道：“山中偏僻，林深草密，它独自觅食，想来也着实艰难。”
　　话音一顿，她忽而弯起眼，提议道：“大师，我们把它留下好不好？”
　　无妄抬眸望向膝上白猫与蒙眼的少女，淡淡颔首：“施主若是喜欢，留下便是。”
　　闻人白微微歪头，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只是我看不见，不知它周身是什么毛色？”
　　“通体雪白。”
　　“雪白...那就...叫玉兔好了。” 闻人白稍作沉吟道。
　　无妄分拣药材的指尖微微一顿，似是没料到她会取这样一个名字，一时默然。
　　闻人白久等不到回应，又侧头转向他所在的方向，笑着追问：“无妄大师，你觉得这名字可好？”
　　“此名…… 倒是格外别致。”
　　听出他语气里几分微妙迟疑，闻人白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可笑声只在喉间转了半圈，脸上笑意便一点点凝住。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缓缓垂下眼睫，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绒毛，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呢喃，藏着几分落寞。
　　无妄将她神色变化看在眼里，转身走向厨房，取来一小碟干粮递到她手边。
　　“咦？” 闻人白触到掌心的碎屑，有些不解。
　　“给猫...玉兔吃的。” 无妄淡淡解释。
　　“原来是这样。” 闻人白回过神，将心事暂且压下，掰碎干粮递到猫嘴边。可玉兔只是嗅了嗅，偏过头不肯进食。
　　“玉兔似乎不爱吃这个。”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小猫头顶，恍然失笑，“想来猫儿素来偏爱肉食。倒是我考虑不周。” 她眼底掠过一丝狡黠，顺势转开话头，“大师出家清修，庙中本就不备荤腥，原也难怪。”
　　无妄无奈摇头，将竹架上药材尽数收拢归置妥当，缓步走到一旁木凳坐下，目光落在她覆着纱布的双眼上，温声开口：“再静养一段时日，施主双眼便能重见光明。”
　　闻人白闻言打趣：“大师医术这般精妙，莫非师承药王谷？我从前恰好认得一位药王谷门下弟子。”
　　“施主又拿贫僧说笑。”
　　风吹枝叶沙沙作响，短暂笑语散去后，庭院渐归沉静。
　　无妄沉默片刻，主动开口相询：“施主在此静养多日，心中可有传信予亲友的打算？贫僧可代为送信。”
　　闻人白轻轻摇头，神色慢慢沉敛认真：“这些日子我时常思索此事。其一，若是他们见我如今重伤失明、一身狼狈，必定心痛难抑，不顾一切为我寻仇讨公道。掌门功力深不可测，夙焱回来历更是不明，如今敌暗我明，我怕他们贸然前来，反倒落入圈套，招来杀身之祸；其二，苍澜宫之人依旧在外四处搜寻我的踪迹，不如让他们认定我早已殒命，对方防备之心方能渐渐松懈。待我伤势全然养好，理清前因种种恩怨，再做后续打算不迟。”
　　她朝向无妄的方向微微垂首，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这般看来，怕是还要继续叨扰大师许久。”
　　“施主既有周全考量，便安心在此静养，不必忧心外界纷扰。” 无妄颔首宽慰。
　　山间凉风吹过庭院，树叶簌簌轻响，膝头玉兔伸了个慵懒懒腰，闭起眼，沉沉睡了过去。

　　话分两头，自上次楚清容打上苍澜宫以后，苍澜宫为隔绝外人，布下漫天毒瘴，瘴气蚀骨，寻常修士根本难以靠近。强攻无路、查无头绪，楚清容去药王谷求药想解开毒障，却被赶了出来，便日日借酒消愁，沉溺杯中浊物。
　　而昔日恣意潇洒的红衣少侠顾羽，此刻也形容潦草，一身红衣褶皱堆叠、蒙着风尘，眼下青黑浓重，唇边浮出一圈浅淡胡青。
　　此刻二人同栖一处简陋客栈，皆是一副潦倒模样。
　　顾羽望着对面不停举杯独饮的楚清容，低声长叹：“阿楚，酒喝多了伤身，少饮些罢。”
　　楚清容指尖紧攥冰凉酒盏，青衣下摆染遍酒渍，眉眼黯淡颓丧，眸底水光隐隐翻涌，声音沙哑哽咽，藏不住满心惶恐：“顾羽，你说小白会去了何处？这么久半点音讯全无，她会不会……”
　　顾羽放下手中酒杯，语气笃定道：“不会有事的，我定会寻到她，平安将她带回来。”
　　楚清容沉默良久，仰头饮尽杯中冷酒，忽然开口：“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顾羽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何事？”
　　“那日我亲眼见过苍澜宫宫主巫栖澜，他深目窄瞳，样貌全然不似中原人士。”
　　顾羽沉吟道：“巫栖澜素来极少现身江湖，见过他真容之人寥寥无几。传闻他短短数年便扎根西北创立苍澜宫，门下信徒无数。中原修士素来忌惮阴毒蛊术，甚少与其往来。他座下左护法萧屿、右护法夙焱回倒是常在江湖走动，门派行事亦正亦邪，没人能摸透他们真正心思。蛊术本源苗疆，巫栖澜生得异于中土之人，原也不足为奇。”
　　听见 “夙焱回” 三字，楚清容五指骤然发力，手中酒杯应声碎裂。
　　顾羽连忙伸手拦住她：“好好的，提他作甚，莫要动气伤己。”
　　楚清容回了回神，继续说道：“只是那日我见过巫栖澜之后，心里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想起之前有次小白曾与我提过，她回山之时曾结识过一位眉目俊秀的异域友人，此人还送了她一个小银壶，那银壶我见过，十分精致，如今细细想来花纹似乎看起来像出自苗疆那边的样式。这桩旧事我原来早就忘了，你说，那人会不会就是巫栖澜。”
　　顾羽闻言沉吟道：“在中原活动的异域之士并不少，难道真的会如此巧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难道...”
　　“若真是他，难道对小白早有图谋？”楚清容神情激动。
　　“可是小白与这些江湖势力素无牵扯，他们盯上小白却所为何事。”
　　楚清容也闷闷道：“这确实也说不通，不过，我总觉得那宫主莫名有点熟悉。”
　　“唉，说来说去，都是我们的猜测。”顾羽闷闷道。
　　“我还是最好能再上苍澜宫一趟，”楚清容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惊寒呢，若是她回来，一定可以解了苍澜宫的毒障！”
　　“她这阵子奉了谷主的命一直在北境替什么人治病，恐怕短时间回不来了。那地方极远，灵力隔绝，我几番传讯都没有回音。”
　　“唉，那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言罢二人皆是一叹。
　　窗外晚风穿堂，吹得烛火明明灭灭，二人对坐无言，满室只剩清苦的酒香。

作者有话说

　　点击居然是零耶，破防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