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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王焯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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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焯开始见客了。
这是第三天上午的事。司燃端着茶盘从游廊经过,远远看见正厅的门敞着,里面坐着两个人,王焯在东首的椅子上,对面是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女子,看不清脸,只瞧见发髻上簪了一根赤金镶珠的钗子,珠子有指甲盖那么大,转一下头就晃一道光。孙嬷嬷立在厅外廊下,手里捏着一块帕子,见她过来,伸手拦了一下,低声说,别进去了,这是城东钱家的三小姐,钱家跟府上有旧,三小姐隔三差五来坐坐,公子和她说话的时候,茶水都从侧门送。
司燃点点头,把茶盘交给廊角等着的小丫鬟,自己退回了茶水房。她坐在矮凳上搓手,那根赤金钗子的光还留在她眼窝里,晃晃的。城东钱家。原书里提过一笔,说是王焯母亲的远房表亲,钱家有个女儿对王焯上了心,三天两头往府里跑,王焯母亲也乐见其成,只是王焯自己始终不冷不热的。原书写到后面,钱三小姐确实露过脸,但戏份不多,只一笔带过说她"颇好妒",剩下的就没再提了。
可原书没写的东西,司燃现在得自己猜。颇好妒,妒的是谁?
中午饭桌上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嚼舌根,芸香嘴快,说钱三小姐今儿又来了,坐了两个多时辰,公子陪她喝了两道茶,最后三小姐走的时候公子亲自送到二门外头,回来的时候脸色淡淡的,看不出高兴。另一个丫鬟说,钱三小姐哪回走的时候不是高高兴兴的,她眼里只有公子,公子什么样她都高兴。芸香嗤了一声,说那是你没看见上回,公子跟新来的那个唱曲儿的姑娘多说了两句话,三小姐当场脸就拉下来了,回去之后隔了三天没来,再来的时候那唱曲儿的姑娘就没了。司燃捏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叫"没了"?
小香压低了嗓子,说被钱三小姐要走了,说是她们钱家新修了园子缺人唱曲,向公子开口借人,公子能说不借吗。人借走了,就再没还回来。听说那姑娘在钱家待了不到半个月,就被打发到庄子上了,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满桌的丫鬟面面相觑,没人接话。司燃低头喝粥,碗里的米粒已经凉了,她一口一口慢慢嚼,心里把"借人"这两个字翻过来倒过去地碾了好几遍。钱三小姐来王焯府上,看中了哪个丫鬟或者哪个姑娘,开口要人,王焯不给也得给。给了之后人到了她手里,怎么处置就全凭她的心意。芸香说的那个唱曲儿的姑娘到底是犯了事被打发走的,还是没犯事也被打发走的,没人知道,但司燃知道有一种人,不需要理由也会把碍眼的东西挪走,因为那东西存在本身就是理由。
当天下午司燃去后院收干果的时候,远远看见一顶小轿从角门抬进来,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白而细,扶着轿沿稳稳地踩下来。司燃没靠近,转身绕进了柴房旁边的夹道,从夹道的木窗缝里往外看。钱三小姐没走。她去而复返,这一次没有走正厅,直接往东边的暖阁去了,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司燃从夹道里退出来,一路小跑回到茶水房,把早上新收的一罐龙井打开,挑了三两最细嫩的芽叶装进锡罐里,用红纸封了口。她不确定王焯会不会喝这一罐,但她得让自己手里有事做。
天黑之前,孙嬷嬷来茶水房找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她明早去暖阁给钱三小姐送一回茶,三小姐要在府上小住几日。孙嬷嬷说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那天早上在书房门口的眼神不太一样,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司燃应了声是,垂着眼皮把锡罐搁回架子上。
那一夜她没睡踏实。半梦半醒之间翻了好几次身,脑子里反复过着芸香中午说的话——"那唱曲儿的姑娘就没了"。没了。两个字轻飘飘的,掉在地上连响都没有。钱三小姐来府上小住,孙嬷嬷点名叫她去送茶,是王焯的意思还是孙嬷嬷自己的安排,还是钱三小姐点名要的?如果是钱三小姐点名要她,那钱三小姐是怎么知道她的?司燃闭着眼睛把这几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来府上时间不长,平日里不出茶水房和后院,见过她的人就那么几个。但钱三小姐今日在府上待了大半天,仆妇丫鬟往来端茶递水的,未必没人嘴里带出"茶水房新来个丫头"这样的话。可要特意点名要她送茶,这个"特意"就很值得琢磨。
第二天一早司燃端着茶盘去暖阁。暖阁在东院,比正厅小些,窗子上糊着藕荷色的纱,透进来的光线柔柔的,落在屋里的花梨木桌案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粉。钱三小姐坐在桌案旁边,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看她。那一眼极快,快得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只是在确认进来的这个人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
司燃低头屈膝,把茶盘搁在桌角,退后半步。她没敢抬头仔细看钱三小姐的脸,只从余光里捕捉到几个轮廓——圆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往上翘,瞧着极和气。那根赤金镶珠的钗子今天换了,换了一根白玉簪,简简单单地插在髻上,和昨天那副富贵逼人的做派截然不同。钱三小姐放下册子,伸手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凑到鼻尖下闻了一下,笑了,说茶不错,你是新来的?司燃说是,奴婢来府上不满一个月。钱三小姐啜了一口茶,把盏子搁回去,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慢条斯理地说,难怪我没见过你,前几次来没见你送过茶。她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司燃,那笑意没变,可话锋忽然一转,说,昨儿晚上我跟焯哥哥说起你,他说你做事仔细,我就想见见。
司燃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焯哥哥。这两个字从钱三小姐嘴里出来,黏糊糊的,像裹了一层蜜,但蜜底下是什么味儿,她说不上来。她低着头说承蒙三小姐抬举,奴婢粗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钱三小姐又笑了一声,说粗手笨脚怕什么,我看你手挺细的。她伸出自己的手来,翻了个面,露出白嫩的掌心,说你看,我的手上什么活儿都没干过,你手上不一样,你手上有茧子,是干活儿磨出来的。她说完这话忽然收了笑,声音冷下来,像一块温玉突然变成了冰,说,我这人有个毛病,我瞧见干活儿细的人就喜欢,喜欢了就想把人要过来。你是焯哥哥的人,我不好开口要,可我要是哪天不高兴了,我保不准就开口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司燃的膝盖弯了一下,嘴里说着奴婢明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因为她不敢有。她听懂了这句话的全部意思——钱三小姐在画线。她把"焯哥哥的人"这几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宣誓主权:你是他的下人,但他也是我的人,你在他跟前做事我不拦着,可你要是越过了下人的本分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我开口要你的时候,他拦不住,也不一定愿意拦。
钱三小姐重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像刚才那番话没说过一样,又笑了起来,说茶真不错,明儿还泡这个给我送来吧。司燃屈膝退出了暖阁。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钱三小姐在里面轻轻哼了一声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不成曲,却悠闲得很。
司燃走回茶水房的路上,步子比平时快。她推开茶水房的门,站在那只紫砂壶前面,看着"见山"两个字对着墙面露出来的壶底,伸出手把那两个字转回来,朝着自己。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壶端起来,倒了半盏凉茶喝下去,涩的,苦的,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凉得整个人一激灵。她在心里把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王焯是她暂时的一层护身符,这层护身符的效力取决于"谭温"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的重量,可现在府里多了一个人——钱三小姐。钱三小姐不吃谭温那一套,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谭温是谁,她只知道王焯身边不能有她想不清根底的人。而钱三小姐对付人的办法很简单:开口要人。人要走了,是死是活就全凭她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