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司 ...
-
司燃搬进宋岐院子那天,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半天:“三郎那个人,脾气怪得很。他要是刁难你,你就回来告诉我,我替你撑腰。”司燃点头应着,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毕竟之前几次碰面,宋岐给她的印象就是冷冰冰的,话少脸也冷。
结果第一天,宋岐就让她大开眼界。
早上司燃去书房收拾,推门进去,就看见宋岐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枝,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那甲虫四脚朝天,蹬来蹬去,宋岐拨一下,它就转半圈,再拨一下,又转回去。
“三公子?”司燃愣在门口。
宋岐猛地抬头,脸上的专注瞬间换成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把竹枝往身后一藏:“嗯,你来了。研墨。”
司燃哦了一声,走到书案前拿起墨锭。余光瞥见那只甲虫终于翻过身来,飞快地爬走了。宋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坐在案前提笔写字。写了没两行,他忽然停下,头也不抬地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很好。”
可第二天,司燃又撞见了更离谱的事。午后她端茶进去,宋岐不在书案前,却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排小石子,正一颗一颗地往竹筒里投。投进去一颗,他就微微点一下头,嘴里念念有词。司燃仔细一听,他在数数:“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她端着茶站在廊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扰。
宋岐数到一百一十七的时候终于发现了她,动作僵了一瞬,然后面不改色地把竹筒踢到花丛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语气如常:“茶放屋里。”
司燃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后来她渐渐摸清了宋岐的规律。这人白天在翰林院和侯府众人面前,端的是清冷矜贵、生人勿近的贵公子架子,可一回到自己院里,关上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会对着墙角那丛竹子自言自语,会给院子里每棵草起名字,会半夜爬起来写什么“竹叶赋”,写完自己念一遍,觉得不好又揉掉重写,如此反复直到天亮。
有天晚上司燃值夜,听见书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探头一看,宋岐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盆水,手里拿着一根线,线那头系着一小块馒头,在钓水里的月亮。
他抬头看见司燃,两人对视了一息。
“三公子,您在做什么?”
“……观察月相。”
“用馒头?”
宋岐沉默片刻,把线一收,站起来,脸上挂着那副“本公子做什么都理所当然”的神情:“月相变化关乎潮汐,潮汐关乎农事,农事关乎国本。你不懂。”
司燃点点头:“奴婢确实不懂。”
宋岐松了口气,正要走回书案前继续装模作样,司燃忽然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奴婢只看见有人在钓月亮。”
宋岐脚下一顿,耳根慢慢红了。他转过身,板着脸:“司燃。”
“奴婢在。”
“你今晚的月钱扣一半。”
“三公子,奴婢的月钱是老夫人那边发的。”
“……那就扣你明天的点心。”
司燃抿着嘴,低低应了声“是”。宋岐哼了一声,大步走回屋里。可司燃分明看见,他进门前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再后来,司燃发现宋岐的书房里藏着许多“不务正业”的东西。抽屉最底层有一摞画稿,画的不是山水花鸟,全是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比如长着翅膀的蛤蟆,比如三条腿的鸡,旁边还用工整的小楷标注——“此物见于《山海经》佚文,惜乎世人不知”。书架后面塞着一把缺了弦的琴,琴身上贴了张纸条:“弹此琴者,需先吃三碗饭。”司燃问这是什么意思,宋岐一本正经地答:“因为弹起来会饿。”
更让司燃哭笑不得的是,宋岐每天给院子里那排翠竹浇水的时候,都要跟它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司燃偶尔路过听见只言片语:“……今日又挨了御史台的训,你们说我冤不冤?”竹子当然不会回答,宋岐就自己点点头:“嗯,确实不冤。”
司燃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盘,心想外头那些仰慕三公子的姑娘要是知道他是这副德行,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嫁。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觉得,这样的宋岐比那个冷冰冰的三公子要顺眼得多。
这天傍晚,宋岐写完折子,伸了个懒腰,忽然转头问她:“司燃,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司燃正在收拾案上的废纸,闻言手一顿,斟酌着措辞:“三公子学识渊博,待人……宽厚。”
“说实话。”
司燃低头想了想,小声说:“有时候像个小孩子。”
屋里静了一瞬。司燃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想告罪,却听见宋岐轻轻笑了一声。她抬头看去,宋岐靠在椅背上,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平日里冷得像湖面的眼睛弯起来,竟有几分孩子气。
“这话你跟老太太说过没有?”
“没有。”
“那就好。”宋岐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你要是说出去了,我就把你钓月亮的事也说出来。”
司燃瞪大眼睛:“那是三公子自己……”
“嗯,你看见了。”宋岐好整以暇地坐下,重新拿起笔,“所以咱俩扯平了。你替我研墨,我替你保密。”
司燃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宋岐低着头写了两行字,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明天厨房做桂花糕,我让他们多留一份给你。”
“……谢谢三公子。”
“不谢。”宋岐头也不抬,“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回头老太太该说我苛待她的人了。”
司燃站在书案旁,手里握着墨锭,看着宋岐的侧脸,忽然觉得老太太说得对。三郎这个人,外头看着冷,心里那杆秤,比谁都拎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