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梨廊温盏,心事逢春 春筵散场, ...
-
春筵散场,满堂宾客各自寒暄散去,方才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息,随纷飞桃瓣一同淡了。苏轻瑶攥着那只空了大半的香袋,脸色青白交加,被苏家夫人不动声色拉着应酬旁人,再不敢多放一句刁难的话。
温知春立在花厅阶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应对诘难时的微麻,肩头忽然覆上一片清淡冷香,是独属于沙场风霜沉淀出的沉稳气息。
她缓缓侧过身,撞进沈砚辞深邃沉静的眼眸。他一身玄色常服尚未换下,衣料边角还沾着远道而来沾染的细沙,明明是刚千里奔波归来,眼底的慌乱担忧却藏不住,目光自方才进门起,就一刻没离开过她身上。
“受惊了。”沈砚辞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听见,宽大的袖摆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隔开周遭几道若有似无打量窥探的视线,“方才我在外听见厅中争执,一路快步进来,还是来晚些许。”
温知春轻轻摇头,耳尖漫开一层浅淡绯色,垂眸望着地面零落桃花:“劳沈将军挂心,我无事,皆应付过去了。”
她方才独自扛下苏轻瑶两重圈套时,心底不是不忐忑,可此刻身侧有这人稳稳立着,所有悬着的心绪骤然落定,像是狂风里寻到一处安稳避风的檐角。
温夫人缓步走至二人身侧,看向沈砚辞时眉眼满是温和感激,微微屈膝行礼:“今日多谢将军及时赶来,为小女佐证,否则今日流言传开,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
“温夫人不必多礼。”沈砚辞侧身避开这一礼,姿态谦逊有礼,“上元街市偶遇本就是实情,我不过据实言说,本就该护知春姑娘清白。”
几句话说得坦荡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逾矩的情意不曾外露,却又字字句句都偏向温知春。温夫人瞧在眼里,心中了然,轻轻笑了笑,寻了个由头先行离去,留二人独处片刻。
庭院深处的梨廊避开了前厅往来人群,满树梨花堆雪,风一吹便簌簌落满青石地面。沈砚辞与温知春并肩缓步走在廊下,周遭只剩风吹花枝的轻响,方才筵席上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廊边石桌上摆着下人备好的茶具,白瓷茶炉温着泉水,茉莉干花盛在青瓷碟中,清甜香气缓缓漫开。沈砚辞伸手提起银质茶勺,动作熟练地烹煮茶水,修长指节被蒸腾的热气衬得柔和,褪去了沙场武将凛冽锋芒。
“我从前在北疆军营,寒冬守关长夜难捱,便常煮茉莉茶驱寒。”他一边注水,一边轻声开口,目光落在杯中舒展的花瓣上,“总偶尔想起上京春日,想起城西温家满院草木,想着不知何时能再尝一尝春日茶香。”
温知春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瓷杯边缘,听见这话心头一颤,抬眼望向他:“北疆苦寒,将军守边关辛苦。”
“苦倒是谈不上,只是常年见黄沙戈壁,少见这般温柔春色。”沈砚辞将一杯温热茶水推到她面前,瓷壁温度恰好熨帖她微凉指尖,抬眼直直望进她眼底,“比起边关万里荒漠,上京这一树梨花,才是心之所向。”
这话藏着直白滚烫的心意,温知春慌忙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小口抿了一口茶水,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底,脸颊烧得愈发红润。
沈砚辞见她羞怯躲闪,也不步步紧逼,转而提起方才春筵苏轻瑶下毒香袋一事,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方才苏轻瑶手中那只暗纹锦袋,是苏家特制调配香料的料子,内里木犀与寒丁香混合,长期贴身佩戴,确实会侵伤人气血。方才碍于宾客满堂,我不曾当场戳破,免得闹得两家颜面尽失。”
温知春闻言轻轻颔首:“我一早便听闻苏轻瑶素来与我不和,今日早有防备,幸而未曾中招。只是此番她没能得逞,往后恐怕还会再生事端。”
“有我在,不必惧怕。”沈砚辞语气笃定,嗓音沉稳可靠,“苏家如今依仗外戚势力肆意刁难,可我手中握北疆兵权,又得陛下信任,但凡她再敢刻意散播流言、暗中算计于你,我自有法子制衡。”
简单一句承诺,却给了温知春十足安稳。她抬眸看向他,一树梨花落在他肩头,硬朗眉眼被纯白花瓣衬得柔和,眼底全然是不加掩饰的护持。
她想起方才筵席上,苏轻瑶当众拿二人上元偶遇之事发难,险些扣上私相往来、勾结文武的重罪,轻声开口:“方才苏小姐拿上元街市之事大做文章,若将军今日不曾赶来,我虽有卷宗佐证,怕是也要被旁人嚼许久舌根。”
“我知晓京中世家流言蜚语伤人,故而归京第一日,便去礼部调取了上元街市巡查卷宗备份,便是防备有人拿此事刻意生事。”沈砚辞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我离京驻守边关这些时日,无时无刻不在留意京中消息,知晓你独自在温家,难免受人刁难,凡事皆提前为你筹谋妥当。”
原来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也时时将她放在心上,事事为她思虑周全。温知春攥紧手中茶盏,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暖意,鼻尖微微发酸。
风吹梨花,一片雪白花瓣落在温知春发间。沈砚辞微微俯身,指尖极轻拂去那片花瓣,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柔软鬓发,动作珍重又克制,触碰一瞬便立刻收回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唐突了。”他低声致歉。
“无妨。”温知春声音细若蚊蚋,整个人僵在石凳上,心跳乱得如同廊下随风摇晃的梨枝。
短暂静默漫开,只有梨花簌簌飘落的声响。沈砚辞望着眼前垂眸羞怯的少女,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意再也按捺不住,缓声开口:“知春,我驻守北疆三年,日日盼着重返上京。不为朝堂功名,不为繁华盛景,只为能回到此处,护你岁岁安稳,不必再独自应对这些阴私算计。”
温知春猛地抬眼,撞进他盛满深情的眼眸,一时失语,万千心绪堵在喉头,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砚辞见她沉默,放缓语气,不给她半分压迫:“我知晓礼教束缚,世家女子行事多有顾忌,今日同你说这些,并非逼你即刻给出答复,只是不愿再将心事藏于心底,让你知晓我心意足矣。”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梨花簪,玉质温润通透,雕琢的花瓣细腻精巧,轻轻放在石桌二人中间:“前月北疆使团回京,我托人寻得这支玉簪,梨花生于春日,与你最是相配,权当我一点心意。”
温知春看向那支玉簪,心头微动,却轻轻推回他手边:“将军好意我心领,只是这般贵重饰物,我不便收下。”
沈砚辞并未强求,将玉簪收回袖中,温和一笑:“无妨,等日后时机合适,我再亲手为你插上。”
一句暗含期许的话,说得温知春脸颊滚烫,慌忙转移话题:“听闻城郊三日之后有春日花市,售卖各色花草古籍,我一直有心前去逛逛,只是苦于无人陪同,府中长辈不允我独自外出。”
沈砚辞眼底瞬间漾起浅淡欢喜:“正巧,我也打算前往花市购置花草。三日之后我备好轻便马车,亲自来温府接你,马车帘幕严实,避开往来人群,绝不会惹旁人闲话,我也会提前同温夫人报备,征得她应允。”
他早已将所有顾虑尽数考虑周全,处处顾及她的名声与处境,这般细致入微的偏爱,叫温知春如何不动心。她轻轻点头,唇边浮出一抹浅软笑意:“好,那我便静待三日之后。”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余晖穿过梨树枝桠,碎金般洒落在青石板廊间。茶炉里的泉水渐渐凉了,杯中茉莉茶香依旧萦绕不散。
沈砚辞起身,向温知春微微拱手:“时辰不早,我不便久留,先告辞回府。三日之后清晨,我准时登门。”
温知春跟着起身,送他走到梨廊出口,望着他转身离去的玄色背影,肩头落满纯白梨花,走了很远,他还回头望了她一眼,眼底温柔清晰可见。
待沈砚辞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温知春独自立在满树梨花之下,抬手轻轻抚上方才被他触碰过的鬓边,心口温热久久不散。
满园梨花随风落满肩头,暮春风光正好,藏了数年的隐晦相思,终于借着一场春筵、一盏温茶,在这折春时节,悄然破土舒展。她静静望着漫天飞花,心底默默期盼三日后的花市相逢,期盼属于二人的春日,能岁岁长久,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