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蜜丸藏意,风漏春声 上京,仲春 ...
-
上京,仲春。
连日东风回暖,吹散了暮冬残留的寒凉,温府清芷轩外的连翘尽数盛放,金穗般的花枝垂落墙头,风一吹,细碎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氍毹之上。
自顾家嬷嬷送来苏府毒香的密报后,温知春便闭门居轩中,日日埋首整理药草香材,对外只称春日体虚,闭门静养,避开了京中所有无关的宴饮闲谈,掐断旁人造谣的由头。
案上铺开一方素帛,数十种干花、药草分门别类排列,忍冬、白术、甘草、白芷色泽清浅,被阳光晒得干燥蓬松。温知春指尖捏着玉质药杵,细细研磨白术粉末,腕间素银镯子轻磕木沿,发出细碎清响。
晚翠捧着一只黑漆小木盒快步入内,脚步放得极轻,压着嗓音道:“小姐,顾家药铺遣伙计送来了物件,无署名无拜帖,只说是春日安神蜜丸,专供闺中女子调理气脉。”
温知春研药的手微微一顿。
她停下动作,抬手拭去指尖药粉,接过那只木盒。木盒是最寻常的市井款式,无雕花无鎏金,盒身只淡淡熏了一层青草香,刻意做得毫无辨识度,像是随手可购的寻常物件。
掀开盒盖,一股清甜甘润的药香扑面而来。
浑圆的蜜色药丸整齐排列在锦衬之上,裹着一层极薄的甘草蜜衣,初闻只是温润安神的寻常香气,可细嗅之下,内里藏着一味极淡的北地苍术——那是雁门关独产的药草,性温驱寒,专克阴香寒毒,中原境内极少流通,唯有北疆军营常用来戍卒防寒护体。
心头轻轻一颤。
除了远在雁门关的沈砚辞,无人会用这般隐蔽的法子,也无人知晓她正身处寒毒香料的危局之中。
他远隔千里,风沙阻隔,不能传信、不能托人致意,便借一枚蜜丸藏意,无声告知她:你的险境,我皆知;你的防备,我已替你周全。
“无一字留言,却字字皆是心意。”温知春低声呢喃,指尖轻轻触碰到蜜丸温润的表层,那一点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驱散了连日防备算计积攒的寒凉。
他算准了她精通药理,必能辨出北地苍术;也算准了两府避嫌的规矩,刻意不留分毫痕迹,既护住了她的名声,又悄悄递来了护身的底气。
晚翠站在一旁,看懂了其中关窍,轻声感慨:“沈将军心思真细,明明隔着千山万水,却比京中所有旁人都懂您。”
温知春合上木盒,将它收进贴身的药匣之内,与那本北疆戍卒名册放在一处。眉眼间连日的沉郁散去几分,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他从来都稳妥。”
她重新拿起药杵,只是这一次,心底的焦虑尽数消散。先前缝制的护身药袋已然完工,内填固本驱寒的药粉,如今配上这一盒北地蜜丸,苏府那阴毒香毒的算计,便再也伤不了她分毫。
“药袋都收好吗?”温知春问道。
“都妥当了,一共六副,小姐日常佩戴、更衣替换都足够,奴婢也贴身带了两副,绝不会出纰漏。”晚翠应声,又想起一事,“对了小姐,方才门房来报,礼部沐春宴的告示已经张贴全城,席位排布果真如顾家所言,您被安排在了苏大小姐身侧,紧邻外戚贵女的席位。”
温知春眸色微敛,手中动作未停:“意料之中。”
苏氏费尽心机改动席位,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困在包围圈中。一侧是刻意针对她的苏轻瑶,周遭全是依附外戚、早已备好说辞的贵女,只要席间稍有异动,流言便会瞬间燎原。
“那我们……”
“照常赴宴。”温知春打断她,语气平静坚定,“局已经布下,躲便是输。我们守好本心,备好防备,便是破局最好的法子。”
东风穿窗而入,卷起案边素帛一角,带着满院连翘花香涌入屋内。暖融融的春光落在少女素白的棉褙子上,袖口羊羔绒泛着柔光,明明身形清瘦,眼底却藏着不输锋芒的笃定。
同一日,雁门关。
黄沙被烈风卷成漫天雾障,遮蔽了赤红落日,军营上下旌旗猎猎,甲刃寒光刺破灰蒙蒙的天际。
主帅营帐之内,秦风将上京传回的回执密信呈给沈砚辞,纸张被关外的风吹得微卷:“少主,三件事皆已办妥。药铺账目凭证全部封存,两名擅长辨香的军医已易容混入礼部后厨,上元巡街卷宗三份副本,已交由太史局封存,无人能动。那盒蜜丸,也由顾家稳妥送入了温小姐手中。”
沈砚辞立在舆图之前,指尖落在上京的方位,玄色战甲尚未卸去,肩头还沾着关外未化的霜粒。听闻蜜丸送达,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一瞬。
“她看懂了?”他轻声问。
“顾家伙计传话,小姐一闻便知北地苍术药性,无多余言语,稳妥收下了。”
少年垂眸,眼底漫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如同风沙掠影。
他知道她会懂。
就像上元灯节那一枚白芷寒露,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意;如今这一盒藏着北疆药草的蜜丸,亦是无声相护,千里共情。
“还有一事。”秦风上前一步,语气凝重,“属下查到,苏景元暗中联络了边境细作,打算在沐春宴当日,制造小规模边境异动,以此弹劾少主戍边不力,双线施压,逼陛下猜忌沈家兵权。只要宴中温小姐出事、边境生乱,外戚便可顺势上奏,一举扳倒温、沈两府。”
帐内气温骤然降至冰点。
沈砚辞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覆上凛冽寒霜。
他原以为苏氏只求毁掉温知春名声、构陷温府,没想到对方野心至此,竟不惜勾结外敌,以边境安危为筹码,妄图夺走他手中兵权。
明枪对准闺中少女,暗箭指向边关将帅,双线绞杀,歹毒至极。
“传令。”沈砚辞抬眼,声音冷硬如冰封戈壁,“调动暗卫排查边境所有细作,宴会前一日尽数清剿,不留后患。再传信上京,令中立御史紧盯外戚党羽动向,记下他们近日往来痕迹。”
“属下遵命!”
秦风领命欲退,又被沈砚辞叫住。
“备快马,整理一套轻便常服,无需战甲。”他望着落日沉没的天际,一字一句道,“三月初三,我回京。”
秦风微怔:“少主,边境未稳,您此时离关……”
“细作之乱可提前平定,军中副将足以暂代防务。”沈砚辞打断他,目光穿透漫天黄沙,望向千里之外的上京方向,“有人在局里等我,我必须去。”
他不能让那个独自布局防备的少女,一人直面满场刀风暗箭。
风沙席卷营帐,帐帘狂舞,将少年将军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关外无春,黄沙无垠,可他心中藏着一缕跨越千里的春意,那是独属于温知春的温柔,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光。
三日后,上京城郊。
春雨初歇,天朗气清。
礼部划定的沐春宴别院临溪而建,沿岸桃杏争艳,流水潺潺,雕梁画栋之间摆满珍稀花草,京中世家车马络绎不绝,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温知春一身浅杏色夹层褙子,发间仅簪一支素玉簪,无珠翠点缀,清素得如同溪边初生的春草。贴身衣内缝着药粉绢袋,袖口暗藏一颗北疆蜜丸,从容随温夫人步入别院。
刚踏入花厅,一道娇俏又带着敌意的声音便迎面而来。
“温小姐来得好晚,我们可等你许久了。”
苏轻瑶身着绯红绣海棠长裙,立于席位之首,周遭一众外戚派系的贵女簇拥着她,目光齐刷刷落在温知春身上,审视、探究、嘲弄,暗流涌动。
她抬手举起一只绣着缠枝暗纹的锦袋,笑意藏刀:“前日我亲手调制了几炉春日用香,特意为温小姐留了一枚,安神养颜,还请收下。”
那锦袋之中,正是调配好的寒毒香。
满厅目光聚焦而来,所有人心都悬起,等着看温知春收下毒香,落入圈套。
温知春抬眸,对上苏轻瑶志在必得的眼眸,唇角扬起一抹平静淡然的笑意。
东风穿过花厅窗棂,携着溪边桃花香气拂来,少女身姿端立,不躲不避。
棋局已然落子,锋芒将至。
而千里之外,一匹黑色快马冲破晨雾,踏着初开的春色,正朝着上京,日夜兼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