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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香藏暗刃,雁寄柔防 三日后,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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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温府清芷轩的院门被轻轻叩响。
顾家嬷嬷带着两篮新焙的花草缓步走入,篮沿缀着浅白迎春花枝,一篮是晒干的忍冬、甘草,另一篮盛满各类浅淡安神花材,面上瞧着全是寻常闺阁香露原料,半点看不出暗藏机锋。晚翠快步迎上前,引着嬷嬷入内,温知春早已除去了平日研读草木札记的素色长衫,换了一身月白夹层棉褙子,袖口滚一圈极细的羊羔绒,静坐在临窗梨花木案前等候。
窗棂外东风卷着细碎杨花,落在院中兰草叶上,薄薄一层白絮,明明是暖意融融的仲春,屋内几人说话的语调,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温小姐。”顾家嬷嬷屈膝行了半礼,将竹篮轻放在案上,抬手拂去篮沿飘落的花屑,“前日小姐遣侍女送来的安神香膏极好,家中老夫人日日焚一炉,夜里睡得安稳不少。老身今日特意带了新晒的干花,另外有几句要紧话,需单独说与小姐知晓。”
温知春微微颔首,示意晚翠守在门外廊下,隔绝旁人耳目。待屋中只剩二人,她抬手给嬷嬷斟上一盏温热蜜茶,指尖轻轻搭在白瓷盏沿,轻声开口:“劳嬷嬷费心,苏氏那边收购的寒毒香料,可有查清名目与用量?”
嬷嬷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眉宇间拢起浓重忧色,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整的素纸,平铺在案上。纸上以极小的墨字罗列十余种香料,每一味旁都标注了药性与蓄积斤两,字字惊心。
“苏府前后分五批向药铺采买,多是药性阴寒、久闻能扰人心神的料子。阴木犀、寒苦丁香、冷雾花,这三样囤积最多,足足三十斤,单用一味尚且无碍,若是按他们记下的配比混合熏燃,女子近身闻上半刻,便会心口发闷、四肢酸软,当日看不出异样,三五日后体虚气弱,极易落下难愈的寒症。”
温知春垂眸看向纸上罗列的香料名目,纤细指尖缓缓划过纸面,眼底温和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清冷沉光。
她自幼跟着家中长辈研习草木药理,各类香料药性烂熟于心,一眼便看穿苏氏的歹毒算计。沐春宴上宾客满座,各家贵女同处一室,席间分赠香包、互品香露乃是惯例,苏氏只需将调配好的毒香藏在赠她的锦袋里,旁人只会当寻常熏香,事后即便有人察觉身体不适,也只会归咎于香料配比相冲,根本追查不到蓄意害人的头上。
“他们刻意挑选女子专属的阴寒香料,分明是算准沐春宴我必然赴席,想要毁我身子,再借流言污我品性。”温知春声音轻缓,却藏着冷意,“一旦我宴后体虚抱恙,京中流言立刻便会四起,说我私下囤积阴毒香料、心性阴诡,届时不止我名声尽毁,整个温府多年清誉都会被拖累。”
“正是这个道理。”顾家嬷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补充,“苏府还暗中放话,说温、沈两家暗地互通情意,若是小姐宴中出半点差错,他们立刻便会联络依附外戚的官员上奏,弹劾温府与北疆手握重兵的沈将军私相勾连,蓄意结党。”
一语落地,屋中瞬间寂静,唯有窗外风吹兰叶的细碎轻响。
温知春心底那点连日压抑的担忧,此刻尽数落地。她早已猜到苏氏会借沐春宴布局制造流言,却没料到对方行事如此不择手段,不惜以阴毒香料伤人,布下名声、朝堂两道死局,步步都要将温府与沈砚辞拖入泥潭。
沈砚辞远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关外风沙漫天,军中事务繁杂,想来根本不知京中苏府布下这般阴毒后手。两人自上元灯节一别,无一字私传,仅靠那日她赠予白芷驱寒露一事达成无声默契,眼下这般危局,她连半分消息都没法递去北疆。但凡有半点书信往来,都会变成旁人攻讦两府私相授受的铁证。
“多谢嬷嬷冒风险送来消息。”温知春抬手将素纸细细折起,收进贴身存放药札的木匣底层,“此事劳顾家替我多留意苏府香料调配动向,我自有应对之法,绝不会让他们的算计得逞。”
“小姐放心,顾家药材铺遍布全城,苏府但凡再采买一味特殊香料,老身第一时间遣人来报。”嬷嬷起身行礼,目光落在案上堆叠的拜帖,轻声劝慰,“沈将军心思缜密,远在北疆亦会为小姐筹谋周全,不必太过忧心。”
温知春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颔首道谢,吩咐晚翠取来提前备好的回礼,送顾家嬷嬷离开。
院门合上,方才安静立在廊下的晚翠快步走入屋内,瞧见自家小姐独自立在窗边,望着远处天际,背影单薄,心底不由得发酸:“姑娘,苏府这般步步紧逼,我们当真只能被动防备吗?不如我们称病推掉沐春宴,避开这场是非。”
温知春轻轻摇头,伸手拂去窗沿堆积的杨花,语气沉静笃定:“越是刻意回避,旁人越会认定我心中有鬼,流言只会愈演愈烈。中立三家世家的邀约我已然应下,如期赴宴,言行守礼,不主动提及半句与沈砚辞相关的话语,才是堵住悠悠众口最好的法子。”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晚翠,吩咐道:“你去库房取上等甘草、白术、蜜渍忍冬花,细细研磨成粉,缝制几副内里填着药粉的素色绢袋。甘草中和寒毒,白术固本护气,寻常看不出异样,贴身佩戴,寻常阴寒香料便伤不到我。另外再备两罐纯和安神香膏,宴上若是有人赠我香包,我便以自家香膏回赠,不动声色避开对方递来的毒香。”
晚翠连忙记下,转身去往库房筹备药材。
屋中只剩温知春一人,她缓步走到靠墙的药柜前,拉开最内侧一格木屉,取出那本薄薄的北疆戍卒名册。纸页边角被她日日摩挲,边角柔软平整,纸上苍劲凌厉的字迹,是独属于军营之人的笔锋,每一笔都藏着关外风霜。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翻涌着绵长牵挂。
沈砚辞手握北疆十万重兵,本就被皇室暗中猜忌,如今苏府布下层层圈套,只要抓住半分把柄,便能在朝堂之上大肆弹劾他拥兵自重、勾结文臣。他孤身守在雁门关,周遭遍布外戚安插的眼线,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她有心提笔写信提醒,可文武两府避嫌风声正紧,任何托人传信的举动,都会成为旁人攻讦两府私下往来的实证。万般焦虑,只能尽数压在心底,无处倾诉。
“只盼二十日后沐春宴,一切平安无虞。”温知春低声自语,将名册小心翼翼放回木屉,合上柜门。
千里之外,雁门关主帅营帐。
关外彻夜不息的风沙狠狠拍打粗麻布帐帘,沉闷的哗啦声响填满整座军帐。帐内只燃着几根粗壮松木柴火,勉强驱散北疆刺骨寒意,火星在炭盆里噼啪跳动,映得帐中人玄色战甲泛着冷硬暗光。
沈砚辞一身半卸铠甲,端坐案前翻阅边防布防图,周身霜雪般冷冽的气场压得帐内空气凝滞。副将秦风立在一侧,将从上京快马加急送来的密报一一平铺展开,指尖落在最上方一卷密信上,语气凝重低沉。
“少主,苏府动作不止改动沐春宴席位一事。属下安插在外戚府中的眼线传回消息,苏景元暗中联络全城药铺,大量购入阴寒蚀体香料,打算于沐春宴席间赠予各家贵女香包,伺机嫁祸温姑娘,污蔑温氏擅用阴毒香料、品行不端。”
短短几句禀报落下,沈砚辞翻阅舆图的动作骤然停住。墨黑深邃的眼眸里瞬间覆上一层厚重寒霜,周身冷气压骤然翻涌,如同关外骤降的暴雪。
他早已料到苏氏会借宴席调整席位制造流言,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卑劣至此,动用阴毒香料构陷温知春。
温知春半生潜心钻研草木药理,心怀仁善,一心以药材济世救人,纯粹干净如同春日初绽的草芽,如何能背负“私□□香、蓄意害人”这般污名?一旦流言坐实,温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往后她在上京世家圈子里,再无半分立足之地。
沈砚辞指节猛地攥紧,坚硬实木案桌被他捏出几道浅浅凹陷,低沉沙哑的嗓音裹着北疆常年不化的冷意,缓缓开口:“礼部沐春宴席位调整,可有回转余地?”
秦风垂首回话,语气满是无奈:“已然无法更改,礼部公文誊抄完毕,三日后便会张贴全城告示,全上京世家都会知晓宴席座位排布。苏氏背后有外戚施压,朝中依附外戚的官员尽数附和,中立文官无力阻拦。”
明面上的圈套避无可避,暗地里阴毒算计又藏在暗处,双重陷阱,完完整整对准了那个久居深闺、不懂朝堂阴诡的少女。
沈砚辞沉默片刻,眼底寒光锐利如出鞘长剑,抬眼看向秦风,条理清晰地下达三道密令,每一句都思虑周全,面面俱到:
“传令下去,第一件事。遣可靠暗线分赴上京各大药铺,尽数记录苏府采买寒毒香料的账目、配比、用量,留存完整凭证,以防对方事后抵赖。
第二件事,调两名心思缜密、擅长辨识香料的军医,易作顾家药铺伙计,提前混入沐春宴后厨,一旦察觉异样毒香,即刻暗中截留销毁,不动声色断了苏府伤人的路子。
第三件事,上元当夜街市甲卫巡街卷宗,多誊抄三份副本,交由太史局妥善保管。宴席之上若有人重提上元偶遇旧事,当场拿出卷宗佐证,直接斩断流言源头。”
秦风一一记下,正要躬身领命退下,帐内又响起沈砚辞清淡柔和几分的话音,褪去了方才杀伐冷硬,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牵挂。
“另外,备一盒调和中和寒毒的蜜炙甘草香丸,托顾家药材铺悄悄送至温府清芷轩,不必留下任何署名,只说是寻常安神蜜丸即可。”
他熟知温知春精通药理,只需嗅闻香料气息,便能瞬间明白香丸暗藏的护身用意。不托人带书信,不亲自派人登门,仅借药材传递提醒,完全避开两府私下相交的嫌疑,是眼下最稳妥、最不会牵连两人的方式。
秦风心中了然,躬身应下:“属下即刻快马传信上京,所有布置两日之内全部落实妥当。”
待副将快步退出营帐,帐内重归寂静,只剩风沙拍打帐帘的声响。
沈砚辞起身走到帐门旁,抬手掀开厚重毡帘,抬眼望向千里之外上京的方向。关外黄沙漫天,灰蒙蒙天际看不到半分春色,可他心底牢牢记着那个素净温婉、偏爱草木花香的姑娘。
自上元灯节一面,两人无半分私下联络,彼此仅凭一件白芷驱寒露达成克制温柔的默契。苏氏布下天罗地网,想要借一场沐春宴,斩断他与少女之间微弱牵绊,将温、沈两府推入对立深渊。
可他们都清楚,这份心意从不是一时兴起的怜悯,是心甘情愿、跨越千里的执念。
“再撑二十日。”沈砚辞望着漫天黄沙,低声自语,眼底藏着一片独属于温知春的软春,“待三月初三沐春宴那日,我亲自赴宴,立在她身侧,替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风沙卷着寒意扑在他战甲之上,少年将军挺拔身影立于雁门关寒风里,心中早已经算好全盘筹谋,只待归京那日,护他心上之人一世安稳,岁岁折春,岁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