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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沐春将近,暗流围春 距三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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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三月初三沐春宴只剩二十日,上京世家之间的往来骤然频繁起来。
往日里只在节庆走动的各家夫人小姐,如今借着探花、赏兰、品新茶由头,日日互相递着拜帖,表面谈笑风雅,暗地里全是打探、试探与权衡。文枢坊温府素来闭门简出,这段日子收到的邀约拜帖却堆了半张梨花木案,清一色是各世家递来的赏花小宴,字里行间都藏着打探上元灯市旧事的心思。
清芷轩内,青禾正将一叠烫金拜帖分门别类整理好,眉头轻轻蹙着,语气藏着几分不耐:“小姐,这些帖子大半都是冲着打探您与沈少将军偶遇一事来的,各家夫人明着邀您赏春,实则就想套话,不如全部回绝,落个清净。”
温知春坐在窗边,手中捏着一卷尚未读完的草木札记,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目光扫过那堆精致拜帖。笺纸上描着缠枝海棠、鎏金兰纹,看着温婉雅致,底下裹着的却是上京最扰人的流言算计。
“不必尽数推拒。”她指尖翻过书页,字迹清浅温和,“一概闭门不见,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坐实旁人猜测。挑两三家中立无派系牵绊的世家赴宴,其余以闭门研药、打理书卷为由婉拒,分寸摆开,旁人便无从嚼舌根。”
她自小被温崇教导,世家立身,避嫌从不是一味躲藏,而是坦荡自持,进退有度。越是刻意回避,越容易落人口实;坦然赴寻常诗会,言行守礼,不主动提及沈氏半分,时日一久,无实质把柄,流言自然淡去大半。
青禾闻言恍然,点点头开始筛选拜帖:“奴婢记下了,江南谢家、御史陆家、医药顾家三家素来不掺和外戚与沈家之争,可赴。其余苏氏亲族、依附外戚的小世家,一律回帖推辞。”
温知春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心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惦念。
前几日军械司按军需规制收走了所有白芷驱寒露,文书流程完备,光明正大,没有留下任何私人往来的痕迹。她清楚这是沈砚辞的周全考量,既收下她一心向善的心意,又替她隔绝了所有私相授受的嫌疑。
两人相隔千里,一言一语都不曾私下传递,仅凭一件善事达成默契,这份克制的温柔,在上京满是功利算计的圈子里,显得格外难得。
只是沐春宴在即,苏氏早已动了手脚改动席位,一心要将她与沈砚辞捆绑在一处制造风波。她如今能稳住温府这边的局面,却不知远在北疆的那人,要如何应对外戚布下的圈套。
“姑娘,顾家嬷嬷遣小婢送来了新晒的忍冬干花,说是搭配您的香露正好,另外捎来消息,近日苏氏府中四处搜罗各类寒毒香料,不知是作何用处。”侍女捧着一竹篮晒干的花草走入屋内,低声禀报。
温知春指尖一顿。
顾家世代掌管上京药材供给,宫中、各大世家采买香料药材都要经顾家之手,消息向来灵通。苏氏大肆收购寒毒香料,绝非寻常制香所用。
沐春宴乃是世家贵女齐聚之地,席间品香、赠香本就是惯例,若是暗中动了手脚,借着香料暗害于人,事后也极易推脱成药材配比不慎。
“你亲自往顾家一趟,替我回赠一匣我新制的安神香膏,顺带悄悄问一问,苏氏采买的寒毒香料具体名目与用量。”温知春沉声吩咐,眼底褪去平日温润,多了几分审慎,“切记不可声张,只以探讨香方为由打探,莫要让外人察觉我们留意苏氏动向。”
青禾知晓事态不轻,立刻应声领命,提着香膏匣子快步离开院落。
屋内只剩温知春一人,窗外春风吹动院中兰草,枝叶轻晃,本该是暖意融融的春日景致,落在她眼中,却处处藏着无形刀光。
苏氏忌惮温、沈两家若互通心意,文武势力合一,会撼动外戚独大的局面。上元偶遇只是一个引子,沐春宴才是他们真正布下的局,席位刻意相近只是明面算计,暗地里恐怕还备下了旁的阴私手段。
她可以守好自身言行,恪守礼教分寸,可若对方不择手段用药材香料作祟,稍有不慎,不仅自身名声尽毁,还会牵累整个温府,甚至会给远在北疆的沈砚辞安上私结文臣、图谋不轨的罪名。
温知春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内侧的木匣,取出一份薄薄的北疆戍卒名册。纸页被她妥善保存,边角平整,纸上凌厉苍劲的字迹,是属于军营之人独有的笔锋。
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生出几分担忧。沈砚辞手握重兵,本就被皇室猜忌,如今苏氏步步紧逼,只要抓住一丝把柄,便能在朝堂之上大肆弹劾沈家拥兵自重、勾结士林。
他身在千里之外的雁朔关,怕是还不清楚苏氏在暗中筹备这般阴毒后手。
她有心传信提醒,可文武两府避嫌风声正紧,任何递信、托人传话的举动,都会成为旁人攻讦两府私相往来的铁证。
万般顾虑,终究只能压在心底,无处诉说。
“但愿沐春宴之上,能相安无事。”她轻声自语,将名册小心收好,重新合上药匣。
雁朔关,将军主营帐。
风沙昼夜不停拍打帐布,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帐内燃着粗硬的松木柴火,勉强驱散北疆刺骨寒意。沈砚辞一身半卸的玄甲,坐在案前翻阅边防布防图,秦风躬身立在一侧,将从上京快马加急送来的层层密报逐一平铺开来。
“少主,苏氏动作不止改动沐春宴席位一事。”秦风指尖点在最上方一卷密信上,语气凝重,“属下安插在外戚府的眼线传回消息,苏景元暗中联络药铺,大量购入阴寒蚀体的香料,打算于沐春宴席间赠给各家贵女,伺机嫁祸温姑娘,污蔑温氏擅用阴香害人,品行不端。”
沈砚辞翻阅舆图的动作骤然停下,墨色眼眸里瞬间覆上一层厚重寒霜,周身气压冷得如同关外腊月暴雪。
他早已料到苏氏会借宴席制造流言,却没料到对方如此不择手段,竟要用阴毒香料构陷温知春。
温知春半生潜心研习草木药理,心怀仁善,一心以药材驱寒救人,这般纯粹干净的人,怎能蒙受“私□□香、蓄意害人”的污名?一旦污名坐实,温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她往后在上京世家之中再无立足之地。
“礼部那边的席位调整,可有回转余地?”沈砚辞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北疆常年不化的冷意。
“已然无法更改,礼部公文已经誊抄完毕,三日后便会张贴至世家告示坊,全上京世家都会知晓沐春宴座次排布。”秦风垂首回话,“苏氏拿皇后懿旨施压,朝中依附外戚的官员尽数附和,中立官员无力阻拦。”
明面上的圈套避不开,暗地里的阴毒算计又藏在暗处,双重陷阱,全部对准了那个居于春风深闺、不懂朝堂阴诡的少女。
沈砚辞指尖攥紧桌沿,坚硬的实木案沿被捏出几道浅浅指痕。
他远在雁朔,相隔千里风沙,无法即刻赶回上京守在她身侧,所有防备只能提前布置,层层铺垫。
“传令下去。”他抬眼,眼底冷光锐利如出鞘长刀,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第一,提前知会顾家药府,严防苏氏借采买药材动手脚,但凡寒毒香料流出,尽数记录在册,留存凭证;第二,调两名心思缜密、擅长辨识香料的军医,易作顾家仆役,提前混入沐春宴后厨,一旦察觉异样香品,即刻暗中截留;第三,上元当夜玄甲卫巡街完整卷宗,多备三份副本,交由太史局妥善保管,宴席之上若有人重提灯市偶遇旧事,当场拿出卷宗佐证,断了流言源头。”
秦风一一记下,正要领命退下,又听沈砚辞开口,语气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褪去几分杀伐戾气。
“另外,备一盒温和中和寒毒的蜜炙甘草香丸,托顾家嬷嬷悄悄送至温府清芷轩,不必留下任何署名,只说是寻常安神蜜丸。”
他知晓温知春精通药理,一见香丸便能明白用意,无需多余言语,便可领会他暗中的庇护。不托人带书信,不亲自派人登门,仅借药材传递提醒,完全避开私相交好的嫌疑,是眼下最稳妥、最不牵连两人的方式。
秦风心中了然,躬身应下:“属下即刻快马传信上京,所有布置两日之内全部落实妥当。”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柴火噼啪作响,关外风沙呼啸不止。
沈砚辞伸手探入内甲,摸出贴身存放的素白玉簪,冰凉玉质贴着心口,稍稍抚平了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担忧。
他自少年领兵起,见惯边关厮杀、朝堂构陷,向来万事只求权衡利弊,从不会为无关之人费心布局,可遇上温知春之后,所有行事准则都悄悄变了模样。
旁人只看见他手握十万玄甲军,威慑朝野,风光无两,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缕不肯放任受损的春光。
苏氏布下天罗地网,想要借一场沐春宴,斩断他与那少女之间微弱的牵连,将两府推入对立深渊。
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风雪跋涉万里,只为护住一抹春日,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怜悯,而是心甘情愿的执念。
“再撑二十日。”沈砚辞望着帐外漫天黄沙,低声自语,“等我归上京。”
待到三月初三沐春宴那日,他会亲自赴宴,立于她身侧,替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三日后,温府清芷轩。
顾家嬷嬷借着送新焙花茶的由头悄悄登门,避开旁人耳目,单独将一个素色锦盒交到温知春手中,只传了一句含糊的话:“北方友人托送,安神润燥,姑娘日常随身佩戴即可。”
没有姓名,没有书信,只有一盒蜜炙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