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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起深院,寸心藏春 ...

  •   暮色沉落,温府西院的海棠树浸在薄暮余晖里,粉瓣簌簌落在雕花窗台上。

      温知春坐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发髻间那支白玉兰簪。羊脂玉温润清透,雕工细腻的花瓣贴着鬓发,是昨日花市沈砚辞赠予她的信物。屋中未燃明烛,只剩天光透过窗棂漫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悠长,眼底盛着未散的暖意,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缱绻。

      昨日花市互通心意的画面,仍在心头反复回响。

      他立于柳岸茶棚下,字字铿锵许下诺言,愿为她挡尽朝堂风波、世家纷争;而她剖白深藏数年的心意,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克制与怯懦。于旁人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寻常暮春游赏,于他们二人,却是禁锢于礼教之下,最坦诚、最滚烫的相逢。

      可欢喜之下,隐忧从未消散。

      “小姐,您还在看这支玉簪呢。”青禾端着一盏安神羹走进屋,轻手轻脚搁在妆台旁,压低声音笑道,“昨日您回府后,眉眼都藏不住笑意,奴婢就知道,您和沈将军之间,终究是说开了。”

      温知春耳尖微热,抬手将玉簪轻轻按压了一下,防止发丝滑落露出痕迹,轻声道:“不过是心知肚明罢了,在外人面前,半分都不能显露。”

      这便是世家儿女最无奈的桎梏。

      他们互通心意,却不能明目张胆相守;彼此牵挂,却要在人前维持疏离有礼的距离。文武殊途、朝堂制衡、世家流言,层层枷锁横亘在二人之间,稍不留意,便是满城风雨。

      青禾叹了口气,坐在一旁的圆凳上:“奴婢明白。只是沈将军这般真心待您,事事周全、处处护持,这般良人,实在难得。”

      “正因难得,才更要谨慎。”温知春端起安神羹小口饮下,清甜的莲子味压下心底微漾的心绪,“苏家外戚势力盘踞京中,苏轻瑶本就对我心存芥蒂,昨日我们同游花市,纵然马车遮蔽,难保没有有心人窥见踪迹。一旦被抓住把柄,于沈将军、于温家,都是祸端。”

      她的顾虑从非多虑。

      三日前春筵的刁难犹在眼前,苏轻瑶心思狭隘阴狠,又背靠后宫贵妃,最擅长捕风捉影、捏造流言。昨日城郊花市游人繁杂,难免有京中世家子弟撞见沈砚辞陪同她出游,只要一丝风声走漏,便能被无限放大。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守门侍女轻叩窗棂:“小姐,夫人请您去正堂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温知春心头微沉,一种不好的预感骤然升起。

      她敛去眼底温柔,褪去鬓边玉簪,细心收进锦盒藏入妆匣深处,再整理好衣衫仪态,方才带着青禾移步前往前堂。

      温家正堂灯火通明,暖炉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气氛却格外凝重。

      温御史端坐主位,面色沉敛,指尖叩着紫檀木桌案,眉眼间带着几分愠怒。温夫人立在一侧,眉头紧锁,见温知春进门,立刻朝她递去一记警示的眼神。

      堂中除了自家人,还立着一位身着锦裙的侍女,是苏府专门往来传信的管事丫鬟,此刻垂首立在角落,姿态倨傲,分明是带着施压而来。

      “女儿见过父亲、母亲。”温知春屈膝行礼,身姿端正沉静,不露半分慌乱。

      温御史抬眸看向她,声音低沉肃穆:“昨日你与镇北将军沈砚辞同游城郊花市,可有此事?”

      该来的终究来了。

      温知春坦然颔首,不瞒不避:“回父亲,确有此事。沈将军提前征得母亲应允,马车密闭,全程避人耳目,随行仅有青禾一人,从未有逾矩之举。”

      “有无逾矩,不是你我说了算。”那苏府管事丫鬟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昨日花市,数位世家公子亲眼所见沈将军全程陪同温小姐游走,二人独处茶棚许久,此事如今已在京中贵女圈子里传开。我家小姐听闻此事,特命奴婢前来传话——温、沈二家一文一武,过从甚密,于朝堂忌讳,于闺阁礼教,皆是不合规矩。”

      这话字字诛心。

      直击帝王最忌惮的文武结党,又扣上闺阁私相往来的污名,精准戳中温家的软肋。

      温御史本就忌惮朝堂非议,闻言脸色愈发难看:“苏姑娘还有何话?”

      “我家小姐提议,往后温小姐需与沈将军断除私下往来,不可再同游、私会、传信。”丫鬟抬眼,目光直直扫向温知春,“否则,我家贵妃娘娘便会将此事禀明陛下,弹劾温御史勾结武将,私结朋党。”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温夫人身子微僵,下意识看向女儿,眼底满是担忧。苏家这是借题发挥,借着花市出游一事发难,明着针对温知春,实则是想打压素来刚正不阿、屡次弹劾外戚势力的温御史。

      温知春心头冷意丛生。

      苏轻瑶从来都不是单纯嫉妒她亲近沈砚辞,而是借着二人的交集,替外戚集团打压父亲。这般心机算计,远比春日筵席上的香袋阴毒百倍。

      她上前半步,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劳烦姑娘回禀苏小姐。昨日出游,有温府长辈应允,全程有礼有节,无半分私相授受之举。沈将军戍守北疆有功,品性端方,我父亲为官清正,从未结党营私。仅凭市井流言,便妄谈文武勾结,未免太过武断。”

      “伶牙俐齿。”丫鬟冷笑一声,“有无勾结,从来不靠证据,靠的是陛下心中猜忌。温小姐该明白,后宫一句谗言,远比你百句辩解有用。”

      这话赤裸裸的威胁,让温御史眉心紧蹙。

      他为官数十年,最清楚帝王心性。陛下年轻多疑,素来忌惮文臣武将私交过密,苏家手握后宫恩宠,只需轻描淡写几句挑拨,便能让温家陷入被动。

      “你先退下。”温御史对着苏府丫鬟沉声道,“此事我温家自有定夺,三日内,会给苏府答复。”

      丫鬟得意颔首,行礼后转身离去,背影带着胜券在握的傲慢。

      院门闭合,隔绝了外界视线,正堂内的压抑气息彻底爆发。

      温御史看向温知春,语气带着严厉:“你可知此事凶险?沈砚辞手握北疆重兵,是朝堂最忌惮的武将,你身为御史之女,本该避嫌远之,为何偏偏与他走得这般近?”

      “父亲,我与沈将军相交坦荡。”温知春没有退缩,抬眸直视父亲,“他品行端正,从未借武将身份干预朝堂,女儿与他往来,只论诗书草木,无关朝政。昨日出游,更是恪守礼教,无一处失仪。”

      “坦荡无用!”温御史一拍桌案,声音加重,“朝堂从不看人心坦荡,只看派系立场!苏家刻意挑拨,就是要借你二人的交集,定我结党罪名!一旦成型,温家百年清誉尽毁,你兄长的仕途也会尽数断送!”

      温夫人连忙上前劝解:“老爷息怒,知春也是无心之失。沈将军品性我们都清楚,只是如今形势逼人,不得不避嫌啊。”

      她转头看向女儿,语气柔软却带着无奈:“春儿,母亲知晓你对沈将军有心,他待你亦是不同。可身在世家,情爱从来都由不得自己。苏家步步紧逼,我们没有退路,往后,你必须与沈将军断了私下往来,不可传信、不可相见,暂且避过这阵风头。”

      断联。

      短短二字,像一缕寒风,刺穿了温知春心底刚刚舒展的春意。

      昨日花市的温柔诺言、梨廊下的心动缱绻、互通心意的滚烫情愫,在朝堂纷争与家族荣辱面前,竟如此脆弱不堪。

      她指尖微微蜷缩,喉间发涩,眼眶泛起浅淡的红,却依旧强撑着镇定:“女儿明白家族利害,不会因私情连累家人。只是沈将军无辜,不该因我被人构陷。”

      “这便是身在局中的无奈。”温御史长叹一声,怒气散去,只剩疲惫,“明日我会递帖拜访沈将军,当面说明利害,劝他主动疏远你。于他、于温家,都是最好的保全。”

      温知春心口猛地一沉。

      她不怕自己受非议、受冷落,却最怕沈砚辞误会,以为她贪图家族安稳,刻意背弃心意。

      可她没有反驳的资格。

      家族荣辱、父兄仕途、朝堂安危,千斤重担压在肩头,她这一点儿女情长,根本不值一提。

      “女儿听凭父亲安排。”良久,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风,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往后我会闭门不出,不再与沈将军私下相见,杜绝一切流言源头。”

      说完,她屈膝行礼,转身退出正堂。

      走出正堂,晚风裹挟着暮春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堂中温暖的炭火气,只剩刺骨的清冷。院中海棠落了一地,粉白花瓣被风卷着四处飘零,像极了她此刻无依无靠的心事。

      青禾跟在她身后,低声心疼道:“小姐,明明不是您的错,为何要您来承受这些……”

      “身在世家,本就身不由己。”温知春缓步走回西院,推开房门,屋内还残留着昨日草木与古籍的淡香,“我不怕避嫌,不怕流言,只怕他误以为,我要斩断心意。”

      他们昨日才互通情愫,许下岁岁相守的期许,今日便要被现实生生隔开。这般落差,太过残忍。

      夜色渐深,月上柳梢,清辉透过窗纱洒进屋内。

      温知春打开妆匣,取出那支白玉兰簪,指尖一遍遍摩挲温润的玉面。她想起沈砚辞在花市的眼神,想起他立下的誓言,想起梨廊下他克制又珍重的触碰,心底酸涩翻涌,鼻尖微微发酸。

      她提笔铺开素笺,蘸上墨汁,想写一封书信告知他原委,解释自己并非刻意疏远,只是迫于形势暂避锋芒。

      可笔尖悬于纸上空久,终究缓缓落下。

      不能写。

      如今风口浪尖,任何一纸书信,都会成为苏家攻讦二人私相往来的铁证,会将沈砚辞彻底拖入纷争漩涡。

      万般心事,竟连落笔倾诉的资格都没有。

      与此同时,沈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沈砚辞沉静的侧脸。他一身墨色常服,手中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是暗卫探查而来的消息——苏府借花市之事发难,胁迫温家断绝二人往来,温御史明日将会登门游说。

      桌案上,还放着那支先前未曾送出的白玉梨花簪,玉色清冷,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早料到苏家会借机生事。

      自他归京那日起,外戚派系便视他为眼中钉,视与他亲近的温家为突破口。昨日花市同游,本就暗藏风险,如今风波袭来,全在他预料之中。

      “将军,温御史明日一早便会到访,怕是要提出断联避嫌之事。”贴身护卫立在一旁低声禀报,“属下是否提前布局,压制苏家散播的流言?”

      沈砚辞抬手揉了揉眉心,眸底褪去平日的温柔,覆上沙场沉淀的冷冽锋芒:“不必。”

      “为何?任由苏家污蔑温小姐与将军,于我们太过被动。”

      “此刻强硬反击,只会坐实文武结党的传言,正中苏家下怀。”沈砚辞放下密信,目光望向窗外高悬的明月,月色清冷,如同他千里北疆见过的无数夜空,“温大人为保全家族,必然会疏远知春。于她而言,这是最稳妥的自保。”

      他懂她的难处。

      懂她身为世家嫡女的桎梏,懂她面对家族重压的身不由己,更懂她心底那份藏在克制之下、从未动摇的心意。

      他从不担心她会变心。

      “那我们便任由二人隔绝?”护卫不解。

      沈砚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弧度,指尖抚过梨花玉簪:“暂时疏离,是权宜之计,不是斩断心意。我从不惧朝堂纷争、外戚刁难,三年黄沙边关我都熬过,这点京中风波,奈何不了我。”

      他要做的,不是一时冲动打破局面,而是暗中布局,瓦解苏家的根基,扫清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

      待风波平息,朝堂安稳,他便可以光明正大登门求娶,不必让她再受半分非议、半分委屈。

      “传我命令。”沈砚辞敛去心绪,沉声吩咐,“暗中收集苏家外戚结党敛财、干预内务的证据,低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另外,每日按时将南山新出的兰草、制香新材送往温府西院,不必署名,让她知晓,我从未远离。”

      护卫领命退下。

      书房只剩摇曳烛火,沈砚辞望向温府所在的方向,隔着重重街巷院落,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立于海棠树下、心事郁结的少女。

      风起深院,俗世桎梏横亘身前。

      他们被迫收敛外露的情愫,于人前疏离避嫌,将滚烫相思藏于心底。

      可春日从未远去,心意从未断绝。

      纵然高墙阻隔、流言缠身、朝堂风起,两颗相互奔赴的心,依旧在暮春深处,悄悄相拥,寸心藏春,静待来日风波散尽,折春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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