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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隔墙寄草,暗守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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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夜的清雨打湿了上京的青砖黛瓦,晨起雾色浓稠,将整座温府笼进一层朦胧水汽里。
院中海棠经雨,落了满地绯红,湿软的花瓣黏在青石阶上,被晨露浸得沉甸甸的。温知春推开窗棂,微凉潮湿的风迎面扑来,裹挟着雨后草木独有的清苦气息,吹散了屋内一夜积攒的沉闷。
昨夜她几乎未曾合眼。
指尖反复摩挲那支白玉兰簪,心中辗转难安。一边是家族荣辱、父兄仕途的千斤重担,一边是互通心意、刻骨铭心的相思。昨日父亲所言句句属实,朝堂风波如暗流汹涌,苏家虎视眈眈,他们二人眼下唯一的保全之法,便是人前彻底疏离,斩断所有明面上的往来。
可理智明明通透,心底的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小姐,晨起风凉,仔细着凉。”青禾捧着梳洗用具入内,见她仅凭窗而立,肩头沾染雾气,连忙取来薄披风替她系好,“今日温老爷一早便去了沈府登门,此刻应当正与沈将军面谈避嫌之事。”
温知春眸色微微一暗。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早知晓父亲今日必会前往沈府,以家族利害相劝,让沈砚辞主动疏远自己。她不怕沈砚辞应允避嫌,这本是二人当下最优的选择,可她怕他误会,怕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会因此染上失望与疏离。
“父亲去了多久?”她轻声问,声音带着晨起未散的轻哑。
“约莫半柱香的时辰了。”青禾压低声音,“府里下人都在议论昨日苏府来人发难之事,夫人已经下令封锁院内闲话,不许任何人妄议小姐与沈将军,可外头的风声,终究拦不住。”
市井流言最是伤人。不过一夜之间,城郊花市同游的消息便传遍了上京贵圈,有人说温御史之女私会武将,不守闺训;有人揣测温、沈二家暗中勾结,意图干涉朝局。字字句句,都如细密针芒,刺向温家,也刺向她与沈砚辞。
温知春垂眸整理袖口,眼底一片沉静:“流言止于智者,我们越是慌乱回避,旁人便越会抓住把柄。从今往后,我闭门习字制香,不出府门,不赴宴饮,时间久了,闲话自然会淡。”
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退让,也是最稳妥的自保。
只是一想到往后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地与他并肩看花、煮茶论诗,心底便空落落的,像被暮春风卷走了枝头大半春意。
梳洗完毕,温知春照例去往西侧静室临摹诗书。这间静室毗邻温府西墙,墙外便是上京贯通南北的临河长巷,平日里行人往来,此刻晨雾未散,巷中格外清净。
她铺开宣纸,研好松烟墨,落笔想要书写春日诗句,笔尖落下,却不受控地写出了一个“辞”字。
墨色浓黑,落在素白纸页上,刺眼分明。
温知春指尖一顿,心头一颤,慌忙蘸水将墨迹晕开,可那个字的轮廓依旧隐约可见,如同她藏不住的心意,纵使刻意遮掩,也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显露。
青禾立在一旁研墨,看在眼里,心疼不已:“小姐心里明明挂念,却要逼着自己放下,太苦了。”
“不是放下,是藏起。”温知春轻声纠正,重新提笔,落笔工整端庄,“风波未平之时,相思宜藏不宜露。等来日尘埃落定,一切自有分晓。”
她相信沈砚辞。
相信那个驻守北疆三年、心性坚韧如山的人,不会因一时疏离便轻易动摇心意;相信他昨日立下的誓言,不是一时兴起的情话,而是深思熟虑的承诺。
约莫辰时中刻,墙外传来了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缓慢停在了温府西巷之外。
温知春握笔的指尖骤然收紧。
这个脚步声,她记得太清晰。沉稳克制,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独有的厚重,是沈砚辞。
他应当是刚与父亲谈完,返程途经此处。
隔着一堵青砖高墙,不过数尺距离,却是礼教与世俗划定的天堑。他们不能相见,不能对话,甚至不能让彼此的气息有半分交集。
巷中静了片刻,没有脚步声离去,显然那人驻足停在了墙外。
温知春屏住呼吸,不敢靠近窗沿,只隔着糊了窗纱的木窗,静静感知墙外那人的存在。晨雾穿透砖墙,带来一丝极淡的冷香,是沈砚辞常用的龙涎香,混着雨后尘土的气息,清晰又遥远。
不多时,墙外传来轻微的落物声响,似是有人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墙根的青石台上。
紧接着,马蹄声再度响起,缓缓远去,最终消散在巷尾的雾色里。
青禾眼睛一亮,低声道:“小姐!是沈将军!他肯定留了东西在墙外!”
温知春心头悸动,却依旧克制:“不可贸然出去。墙巷人杂,若是被旁人看见我们取物,便是新的话柄。”
她深知沈砚辞的用心。他刻意绕行西巷,隔墙留物,不走正门、不递书信,便是为了避开所有耳目,不给任何人抓住攻讦的把柄。这份细致周全,与往日别无二致。
一直等到日头升高,巷中行人往来喧闹,遮挡了旁人视线,青禾才借着采撷墙下野草为由,悄悄绕出侧门,取回了墙根的物件。
那是一只无纹素色竹篮,没有落款,没有笺纸,篮中整齐摆放着几株带露的春兰、新晒的沉香香材,还有一册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孤本香谱,正是温知春此前一直寻觅、早已失传的宋代制香古籍。
最底下,压着一枝折下的带枝梨花,花瓣莹白,沾着晨雨,鲜活如初。
没有一字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在告诉她:我已应允避嫌,人前疏离是保全,并非心意断绝;我知晓你的难处,懂你的身不由己,你的喜好与心愿,我始终记在心上。
温知春拿起那枝梨花,指尖抚过微凉湿润的花瓣,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湿意。
昨日父亲登门游说,他定然尽数应允了断联避嫌的提议,对外与温家划清界限,堵住苏家的口舌;可私下里,他依旧记着她的偏爱,隔墙寄草,暗递心意,用最无声的方式,守住彼此的相思。
“沈将军心思真细。”青禾轻声感慨,“连书信都不留一张,只用草木寄意,就算这竹篮被人截获,也只是寻常花草香材,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便是武将的隐忍与周全。
沙场之上,他杀伐果断,直面刀光剑影;俗世之中,他收敛锋芒,将满腔深情藏于草木之间,不拖累她分毫。
温知春将梨花插进案头青瓷瓶中,兰草移栽进窗边陶盆,香谱与香材细心收进暗格。静室之内,瞬间萦绕起清雅草木香气,冲淡了连日以来的压抑郁结。
“对外传话,就说这些草木是晨间花农沿街售卖,我让你随手购入。”温知春冷静吩咐,“往后若是再有墙外之物,依旧这般处置,不露痕迹即可。”
青禾应声记下。
与此同时,沈府内院书房。
温御史早已离去,案上还留着二人方才交谈的茶盏,茶水已然凉透。
沈砚辞立在窗前,望着温府的方向,墨色眼眸沉静无波,方才与温御史的对话还在耳畔回响。
“沈将军少年成名,前途无量,不必因小女牵扯外戚纷争。为避朝野非议,往后温、沈两家,当断私下往来,还望将军体谅。”
温御史的话语恳切又坚决,带着文官身处朝堂的无奈与谨慎。
他当时当即应允,没有半分迟疑。
于外人看来,这是沈砚辞顾及自身仕途,主动舍弃与温知春的私情;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保护她最好的方式。
当众断联,消解帝王猜忌,堵住苏家发难的由头,让温家脱离风口浪尖,让她不必再承受满城流言的苛责。
“将军,温御史走后,您绕行西巷寄赠的兰草与香谱,已经由暗卫确认,顺利送到了温小姐手中。”护卫躬身入内禀报,“另外,属下查到新的线索:苏家外戚利用后宫职权,私吞江南贡品丝绸,暗中倒卖牟利,账目痕迹已经取证完毕。”
沈砚辞转过身,眸底褪去面对温知春时的温柔,覆上沙场武将的冷冽锋芒。
这几日他看似闭门避世,实则早已暗中布局。苏家拿私情做文章打压温家,那他便从外戚最致命的贪腐之处下手,一击破局。
“证据妥善封存,暂不递交御史台。”沈砚辞沉声道,“如今风波初起,贸然发难会引发朝堂党争,牵连温御史。等上京流言彻底平息,我再择时机上奏,一举拔除苏家在外朝的势力根基。”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口舌之争,而是彻底扫清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所有阻碍。
只要苏家外戚倒台,朝堂文武制衡恢复常态,帝王猜忌消散,那么他与温知春的心意,便再也无需藏于暗处,可以坦坦荡荡昭示于人。
“属下明白。”护卫颔首,又补充道,“苏小姐近日频繁出席贵女雅集,屡次在席间暗讽温小姐私德有亏,刻意引导流言风向。”
沈砚辞指尖摩挲着那支未曾送出的白玉梨花簪,眸色微寒:“不必干预。她如今越是聒噪,越显得心性狭隘,京中世家元老皆看在眼里,反倒会厌恶苏家的小家子气。流言如潮水,越是封堵越是汹涌,放任自流,不消半月便会自行褪去。”
他太懂人心,也太懂朝堂。
苏轻瑶的刻意抹黑,只会徒增旁人反感,根本伤不到温知春分毫。真正致命的攻击,从来都藏在暗处,而非口舌之间。
午后时分,上京雨歇,天光破开云层,暖融融的日光洒落院落。
温知春独坐静室,翻阅那本宋代香谱。泛黄纸页上记载着失传的冷香调配之法,字句精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孤本。
翻到尾页,没有落款,没有题字,只在书页夹缝里,用极淡的墨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清峻有力,是沈砚辞独有的笔迹:
春藏于怀,风不可折,静待归期。
字迹极淡,若非光线恰好,根本无从察觉。
他连留字都这般谨慎,藏在书页夹缝,隐秘无痕,纵使被人翻阅,也只会当作古籍原句,不会生出半点疑心。
温知春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心口温热翻涌,连日来所有的委屈、不安、顾虑,在此刻尽数消散。
春藏于怀,风不可折。
纵使高墙相隔,纵使世人非议,纵使朝堂风起,他们心底的春意与相思,永远不会被世俗狂风折断。
她提笔,在香谱扉页空白处,以更淡的墨字回写一句:
寸心赴君,岁岁无移。
没有隔墙相谈,没有书信往来,他们借一册古籍互通心意,以几株草木寄去相思。一墙之隔,两处庭院,两颗心却紧紧相依,从未远离。
此后数日,温知春恪守避嫌之约,闭门不出,不赴任何雅集,每日静居院中制香、临摹、研读古籍。上京关于她的流言,因她长久隐匿,又无新的动静佐证,渐渐淡了下去。
苏轻瑶几番刻意造势,都石沉大海,非但没能毁掉温知春的名声,反倒因屡屡搬弄是非,惹得世家众人厌烦,得不偿失。
而沈砚辞依旧行事低调,除却朝堂例行值守,其余时间闭门不出,对外彻底与温家划清界限,完美消解了文武结党的猜忌。
明面上,二人形同陌路,再无交集;暗地里,隔墙寄草、书页传意从未间断。
他会准时送来当季的香材、罕见的古籍、适配她体质的安神药材;她会研磨亲手调制的冷香膏,借花农之手送入沈府,无声回应他的心意。
暮春日渐深,院中的梨花落尽,青杏初挂枝头。
温知春立在窗前,望着墙外悠长巷陌,指尖轻抚发髻内暗藏的白玉兰簪。
她知道,眼前的疏离只是暂时的蛰伏。
墙外人在替她劈风斩浪,暗中拔除前路荆棘;墙内人静心守候,守住初心与相思,静待风波落幕。
春风能折尽枝头繁花,却折不断藏于人心的春意;世俗能隔绝人前相见,却隔不开双向奔赴的寸心。
折春未晚,归期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