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夏夜，骤雨，谁心乱(补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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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露琪就要麦立立穿着新旗袍去上班，还用自己的西洋进口化妆品帮她化了个妆。正在后台化妆的时候，好些天没露脸的老板赵霄汉突然走了进来。他看见坐在高脚凳子上仰面撅嘴的麦立立，脚步一顿，盯住她看了好一会。
露琪指着麦立立说：“老板侬看，到底穿上新旗袍好看交关。”
赵霄汉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麦立立，直看得她心里打鼓，几乎要低下头去看自己衣服上是不是有什么破绽了。过了老半天，他才从鼻子里“唔”了一声。
麦立立抽空拉住露琪说：“露琪姐，能不能和张经理说说，预支几个月的薪水给我？”
露琪斜着眼看她问：“侬又想做撒？”
“具体情况我也不好说，就是安琪急需用钱，我想帮帮她。”
露琪眼珠一转：“侬自己去讲。”
麦立立急得拉住她的胳臂：“你不是老板面前的红人嘛。你去说肯定管用。帮帮忙吧！”
“在说什么？”赵霄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只要他一靠近，麦立立就莫名地感到有种压迫感。她往露琪身后挪了挪。
露琪娇声一笑道：“在说，今天老板要请阿拉吃饭，可以早点下班了。”
麦立立满心想着，老板请大家吃饭，一定能好好地吃顿正宗本帮菜了。哪知车子却载着他们去了一家叫做“大西洋西菜馆”的西餐厅。
餐厅看起来很是高档，里面摆的都是欧陆风格的家具，灯光昏暗暧昧，摆着精美的骨瓷杯碟、银质刀叉。
大家在长条桌前依次坐下。由于老板坐在上首，不免有些拘谨，只有露琪脆亮的声音不时打破沉默。
赵霄汉突然问：“都说说你们的情况吧。年纪，家在哪里，本名叫什么。”
露琪娇嗔道：“我就不用说了吧。安琪，从你开始。”
于是大家便轮流说了，最后轮到麦立立，她的目光在桌面上来回游移了几次，最后横横心，说：“我叫麦立立，二……二十岁，家在……南郊。”
赵霄汉漫不经心地摸出怀表看了看，突然发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麦立立一楞，怎么，查户口么？她正要艰难地往下编，刚巧侍者来上菜，她赶快拿起餐前酒：“老板，我敬你！”
赵霄汉竟也不再追问，随意拿起杯子喝了口酒。麦立立刚松了口气，正打算喝海鲜清汤，余光却瞟见不远处毕隼鸣和一个外国人坐在一起吃饭。看样子，应该是在谈生意。
除了赵霄汉、露琪和麦立立，其余人应该都没吃过西餐，连刀叉怎么拿都不知道，对着眼前一盘牛排面面相觑却无从下手。麦立立轻轻捅捅身边的蜜琪示意她们跟着自己的动作，便拿起刀叉开始切割牛排。
赵霄汉喝了一口红酒，眼光透过酒杯注视着她的举动。
她刚切下一小块牛排吃了，眼光又不自觉地投向毕隼鸣那边。他说话的样子极其文雅，简直比那外国人还要绅士。正这么想着，他也正好看过来，她倏地低下头，也不知他有没有认出自己。
赵霄汉把这些看在眼里。她垂头时，那及肩的卷发包围着脸庞，令她的面容如黑丝绒上的珍珠一样温润柔美。突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首饰盒，拿出里面一枚用珍珠攒成的蝴蝶发夹，直接伸出手去，别在她鬓边。她本能向后一靠，忽而又觉得不妥，只好僵直着身子不敢动，眼睛只盯着桌面不敢看周围。她只觉得心里突突跳，后来这顿饭吃得没了滋味。
吃完饭，露琪站起来蹬着高跟鞋先走了。其余人也陆续跟上。麦立立也不顾老板还在后面，低头就要走。
赵霄汉在后面突然出声：“旗袍很好看。在哪里做的？”
麦立立说句：“Johnson。”
“哦，原来是造寸。”他上前与她并肩走着，还蓦地一笑。那笑容——麦立立简直要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就像猫儿看见老鼠，又似讨饭的捡到钞票。离得这么近，可以嗅到他身上的雪茄味道。麦立立小心地往旁边挪一挪。和老板保持一定距离总归没有错的。
他冷不丁说：“你好像很怕我？”
麦立立心说不好，连忙仰起脸道：“没有没有。虽然老板你比较……让人敬畏，但大家都说你对员工很好的。”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在和老板保持距离的同时，千万不能让他有被疏远的感觉。
世上惟小人与老板难养也！
不知是不是由于心虚，她下楼梯的时候竟踩到了长长的旗袍下摆，一个趔趄就要向前栽下楼去。说时迟那时快，她的手向旁边一抓，抓住了一样东西牢牢攥在手里，居然被她稳住了重心。待到站稳脚，满心庆幸的她才发现，自己抓的正是身边老板的西装衣领。那件做工上乘的暗条纹西装就这么毁在了她手里。
她赶快松开手，看着对方皱起的浓眉讪讪地说：“对不起，老板。”
他拍拍领子，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动作倒蛮敏捷的。”
她正窘得不行，偏偏这时身后又传来毕隼鸣的声音：“真巧，在这里遇上赵老板。”
老板都已经回头打招呼了，还跟那外国人寒暄着，麦立立也找不到地洞可以钻，只好定定神，缓缓回头微笑：“毕先生好。”
在那一瞬间里，她在他那清澈镇定的眸子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然而这并不影响他的举止，他依旧彬彬有礼地颔首：“麦琪小姐好。”
他们走到门口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竟下起大雨。门口垂下一道道水瀑，往外看去白茫茫的一片，单单在门口站了一小会，麦立立的旗袍下摆就被溅上来的水汽沾湿了。
司机把车开到了门口，车上却没有备伞。赵霄汉看看只有几步之遥，说声：“走吧。”便率先大步跨入雨幕。其余女孩子也纷纷小跑着上车。麦立立有些心疼这件新旗袍，犹豫了片刻，也硬着头皮要冲出去。
突然头顶被遮盖了一件衣服。她回头一看，是毕隼鸣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覆在她头上。他只穿着雪白衬衫和剪裁合体的银灰缎子马甲，更显得俊逸利落。那衣服上带着他的体温，她居然无法拒绝。于是她感激地看他一眼，低头快步走向车子。
雨水打在车窗玻璃上，像一条条小溪留过。昏黄的街灯掠过的时候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麦立立肩头仍披着毕隼鸣的白色西装，靠在车窗上呆呆地望外面，蜜琪跟安琪窃笑着看她。赵霄汉默不作声地从后视镜审视她，露琪则看着镜中赵霄汉在光影变幻中深沉莫测的脸。
回到宿舍的时候，雨已经变小，淅淅沥沥地落在树叶上。车刚停稳，坐在最外面的麦立立马上推开门逃下车，也不顾高跟鞋踩进一个个水洼里。露琪在车里磨蹭了半天才出来，末了还把车门砰地一下关上。麦立立心知不好。这老板也太不懂管理学了，怎么能在员工聚会的时候单独奖励某人呢？何况更资深的骨干员工都还在场呢。她赶快取下发夹，不住提醒自己尽量低调一点，不要在露琪面前晃来晃去。
但是俗话说，躺着都会中弹。她明明都已经躺下了，露琪见到她床头挂着的那件白西装，还要明知故问：“哎呀，阿拉宿舍里厢哪来的男人家衣裳？”
麦立立只好装睡。
次日一早，薛蕙芷直接到落英里来找麦立立。麦立立一开门，便听到她急切地说：“快，我们走。”
“怎么了？要去哪？”麦立立挠头，昨晚睡得不太好，刚起床，还没吃早饭呢。
“这个男人，你可知道他是谁？” 薛蕙芷拿出一张报纸，上面的照片正是弹性女郎初次登场那晚照的。
麦立立定睛一看，她手指的是个身穿长袍马褂的中年男子：“知道啊，他是鸿登舞厅的老板，杨戎远。”
薛蕙芷点头，秀气的眼眸里闪着一丝得意：“并且，他是毕先生托我们找的那个人的伯父！”
“那个，杨柏青的伯伯？”一听到毕隼鸣的名字，麦立立精神一振。她随手绑好头发，拉着薛蕙芷就疾步走出去。
昨晚的骤雨过后，地上落了一地梧桐花。一个个水洼里映着晴空白云，有走街串巷的小贩拉长嗓音叫喊：“凉伞——修伐——篾席——修伐——”
麦立立在街边买了两个粢米饭，递给薛蕙芷一个。自己像当年赶着早上上班一样，咬上一大口，同时还小跑着去追赶正慢悠悠开来的有轨电车。
哪知到了鸿登舞厅门口，却见大门紧闭，那幅大招牌歪歪地挂在上头，招牌上的彩灯都破了。
两人对望一眼，还是迟疑着去敲门。司阍是个瘦小的阿伯，打量着她们：“侬有撒事体？”
薛蕙芷说：“我是《今报》的记者，想求见杨老板。”
那阿伯挥挥手：“记者？请回吧。阿拉老板不在。”
麦立立上前：“等一等，我是巴黎大上海的麦琪，和杨老板有过一面之缘，能不能帮忙通报一声？”
“巴黎大上海？” 阿伯一听，眼珠都要突出来了，“侬还敢来？阿拉舞厅变成格个样子，还勿够？”
麦立立和薛蕙芷被他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只好无功而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夏夜，骤雨，谁心乱(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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